几乎就在姬泊雪尾音落下的那霎,一缕黑烟自门后袅袅飘来,无声无息地印证了这个事实。
阮桃桃:“……”
她该说些什么呢?
只能说,她对这位仁兄简直敬佩到五体投地。
当即朝姬泊雪投去个“你可真行,小弟由衷敬佩”的眼神。
从未出过这么大丑的姬泊雪目光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看这看那儿,就是不好意思与阮桃桃相对视。
不多时,替姬泊雪收拾好残局的夫子也走了出来,淡声道。
“都收拾好了,我们现在去坊市罢。”
虽说事实已呈现在眼前,阮桃桃仍觉费解,遂压低嗓音偷偷问姬泊雪:“把厨房炸了如此高难度的事,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犹在盯着地上蚂蚁发呆,想以此来躲开阮桃桃目光探寻的姬泊雪斜斜睨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阮桃桃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他区区一个厨房杀手?
直接视他的白眼如空气,转而去问夫子。
夫子则拿他当反面教材,一本正经地阐述着前因后果。
“他先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沸油遇冷水,已是火花四溅,这小子非但没能及时将火扑灭,竟还弄洒了一袋面粉。”
“胡乱飘飞的面粉遇明火,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自是轰的一声炸开了。”
说至此处,他没好气地乜了姬泊雪一眼,凉凉道。
“若非这小子在仙羽门修了几年仙,这会儿怕是已然去阎王殿排着队投胎了。”
阮桃桃直呼:“好家伙!”
然而,她的关注重点是:“你竟还会修仙?”怪不得初见时砍妖兽如切瓜般利索……
这厢,阮桃桃与姬家两兄弟正边聊边往三里开外的坊市上赶。
与此同时,坊市上某家面铺中。
李玉书、锦里还有刚断了条腿的白敛正排排坐,准备协商该如何将阮桃桃从这场幻境中唤醒。
他们既想将阮桃桃唤醒,就得有针对性地对阮桃桃的痛点来下手。
就譬如说白敛。
他的痛点是自己喜欢的姑娘非但不喜欢自己,还想与他所敬重的素尘仙君搞一场惊天动地的断禁师徒恋。
幻境外曾发生过类似的事,让白敛至今都耿耿于怀。
以至于,当同样的场景再次呈现眼前时,白敛生生被刺激到,一下就分清了现实与幻境。
再譬如说锦里。
某种程度来讲,她和李玉书一样,是个没多大野心与抱负之人。
最大的执念无,非就是想舍去要这个人人都羡慕的锦鲤体质,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一旦她发觉这场幻境中没有什么可让她留恋的,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她无法驾驭的之事,自然而然会生出要挣脱这场幻境的念头。
以至于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让她成为了第二个挣脱幻境之人。
让人挣脱这场幻境的原理很简单,可具体要如何操作呢?
他们虽选择了阮桃桃,奈何对她着实称不上是了解。
既如此,又该如何去找能让她瞬间惊醒的痛点?
锦里和李玉书一筹莫展之际,白敛冷不丁开口:“我倒是有一计。”
比起半路结识的李玉书与锦里,白敛这个时刻与阮桃桃争锋相对的死对头自是更为了解她。
他正要将自个早早便酝酿好的计划说与众人听。
坊市的入口处,忽地行来一行人。
锦里与李玉书则如福至心灵般,突然扭头望向那处,当即惊得目怔口呆。
小镇的坊市里,人着实称不上多。
但也恰恰是因人少,而使得李玉书与锦里一眼便瞧见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阮桃桃与夫子。
撞见他们二人在坊市中闲逛本也算不得什么,指不定人家就是碰巧遇见了,让李玉书与锦里大惊失色的是……
阮桃桃正靠在夫子怀里!
二人犹在震惊之中,白敛已然神色阴鸷地折断了手中竹筷,正要杵着拐去找她们二人说理。
下一秒,又不知打哪儿冒出个一身玄衣的路人脸少年,他们三人交谈了片刻,歪到在夫子怀中的阮桃桃便被那少年背在背上,与夫子并肩而行。
纵使没看清前因,整件事的走向,已然很清晰。
想来是阮桃桃与他们二人出行时,一个不慎崴到了脚,故而才会出现先前那一幕。
理清思绪后,锦里、李玉书同时拍着胸口吁出一口浊气。
白敛也丢开拐杖,坐了下来,却仍死死盯着阮桃桃所在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可没那么好糊弄,是真正见过阮萄酒后吐真情之人,当日既没整治到她,正好能借这幻境,让她看见觊觎自家师尊该是怎样的下场。
隔好半晌,白敛方才一字一顿道:“我有一计能让她瞬间清醒。”
让她认清自己究竟是谁!
.
阮桃桃其实也很懊恼。
趴在姬泊雪背上时便在嘀咕:早知如此,就脱掉这条过长的衬裙了。
这一晚上下来,她都不知摔了多少回,方才那一下更是直接栽进了夫子怀里,想想都觉丢人。
姬泊雪自是不知阮桃桃心中所想,只觉现下的她着实安静得过了头。
他不禁在心中想。
是方才那一下摔得重,太疼了吗?
他身随心动,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恰与趴在他肩上的阮桃桃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与阮桃桃目光相撞的他第一反应是躲,直愣愣盯着前方,语气颇有些生硬地道:“疼是难免的。”
“我先带你回去,去地窖里找些冰来冷敷,你想吃什么,直接说便是,我哥待会儿会替咱们买回来。”
直至此刻,阮桃桃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之间竟这般亲密,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声带振动时所产生的微震。
一字一颤,自喉结深处萌发,顺着颈骨与肩胛,半字不漏地灌入她耳中。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语,阮桃桃闻言,只觉面颊与耳廓无一不烫。
连忙扭头挪开目光:“我……随便,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语罢,她又压低嗓音,细若蚊呐般地道了句:“我脚也不是很疼。”言外之意,不用背,可以自己走。
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轻轻“嗯”了声,便无下文。
可阮桃桃能感觉到,他分明就不想撒手,非但假装没听见,抱着她的手还明显又紧了紧。
于是,阮桃桃又在想:不想松便不松,反正她也不是很想自己走。
理清思绪后,愈发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背上。
从坊市回家的这段路稍有些偏僻。
一泓弯月清泠泠悬于天际,谁都没说话,四周静得着实有些不寻常,连衣裾拂过杂草时的声音皆清晰可闻。
彼时的姬泊雪心很乱。
时而在想,她今日怎这般安静?话都不说了?
时而又在想,她都不吃饭的吗?
怎就这么轻?轻得像片羽毛似的,明明正覆在他背上,却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他又忍不住扭头偷瞄了一眼,再次对上阮桃桃那双水汽氤氲的杏仁眼。
这次,他明显比上回镇定,强行止住想要躲避的念头,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散:“见你没说话,还以为死了。”
阮桃桃怔了片刻,继而一拳锤他肩上,怒道:“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少年人的肩宽且平,薄薄一片,不似青壮年那般宽厚,用嶙峋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一拳砸下去,非但没能伤着他,反倒把阮桃桃的手都给砸疼了。
本想再锤他一拳的阮桃桃生生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只呲着一口白牙,狠狠瞪着他。
他当即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继续昂首阔步向前:“挺好的,还活着。”
此话一出,许久都未能得到阮桃桃的答复,他又不自觉放慢步伐,微微侧头,望向她:“你还是别装深沉了,怪不习惯的。”
言外之意就是想和她多说些话,奈何二人都正处于犯倔的年纪,“好好说话”看似简单,实操起来却比登天还难,仿佛能要了他们的命。
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的阮桃桃登时一个激灵。
天地良心!她只是犯困,哪有在装什么深沉?
不想在他面前落下风的阮桃桃当即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道:“我才没有装深沉,只是在想……”
说至一半,她那双大且明媚的杏仁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儿,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我只是在想,你年纪轻轻,身段倒还挺不赖的嘛。”
“腰是腰,腚是腚,屁股翘到都能顶起一个我了。”
姬泊雪:“……”
他突然开始后悔招惹她了。
阮桃桃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见他半天不接话,当即变本加厉:“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得不对吗?还是说你……害臊啦?”
不待她把话说完,姬泊雪耳根已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
亲眼目睹他耳根红起来的阮桃桃当即惊声道:“不是罢!你竟这么容易害臊?”
语罢,还不忘伸长脖子去看他正脸:“我瞧你这面皮生得也不薄呀。”
姬泊雪自是不从,拼命扭头,死活不让她看,被逼急了,才冷着脸憋出俩儿字:“闭嘴!”
瞧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阮桃桃简直笑得花枝乱颤,却没继续逗他玩。
无他,只因趴他背上着实太过舒服。
少年人的肩背虽未长厚实,却也足够宽阔平坦。
晚风袭来,他身上的淡淡皂角香与道路旁清新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分外怡人。
不知不觉间,困意又袭了上来,阮桃桃像睡在了摇摇车上般昏昏欲睡。
眼见阮桃桃真将嘴闭上了,他反倒又觉得别扭。
隐隐有些担心自己方才的话是否说得太过了些?她为何又不理他了?是在生闷气吗?
凭心而论,这般义正言辞地叫一个小姑娘闭嘴,是有些伤人。
忍不住胡思乱想的他频频回头去看她的脸。
这次,她把脸埋在了他背上,任姬泊雪如何扭头,都看不见她的脸。
既看不见,他便主动开口搭话,道:“快到家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阮桃桃很是敷衍地“嗯”了声,权当作答。
于是,他有些挫败地在想。
果真是生气了罢?
他其实不想惹她生气的,就是这嘴……有些不受控制。
越想越懊恼的他不禁在心中纠结。
该道歉吗?
若是要道歉,又该如何开口?
越想越纠结的他再次扭头去偷瞄。
哪成想,她已然趴在他肩上埋头大睡。
许是嫌他肩太过削瘦,硌得脸疼,她皱着脸嘟囔了句什么,重新调整了个姿势,方才继续呼呼大睡。
姬泊雪:“……”
他既无语,又觉无奈:“说睡就睡,你是猪变得不成?”
重新调整完睡姿的阮桃桃直接把下巴搁在了他肩上,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显得愈发短圆。
月光洒在她面颊上,可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像只粉白肉嘟的猪崽。
姬泊雪喉间莫名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轻轻挠了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偷偷掐一掐她脸颊上的软肉。
眼看指尖就要触到她面颊,她却猛地睁开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怎突然冒了这么多冷汗,好恶心。”
功亏一篑、且当了一晚上坐骑反被嫌弃的姬泊雪:“……”
这一夜,阮桃桃倒是吃嘛嘛香,睡眠质量也一如既往地高,可苦了姬泊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辗转反侧,一整晚都不得已入眠,苦苦思索着,那身冷汗究竟是有多恶心?
直至破晓天明,他哥来敲他房门,他那高速运转了一整夜的脑子方才得以停歇。
“我今日有事要早些出门,早膳在锅里热着。”
“你上学前记得先去隔壁看桃桃脚好全了没,她若行动仍有不便,记得帮一帮人家小姑娘。”
姬泊雪一脸不耐烦地应了声“好”,再度将自己闷回被子里。
他素来喜洁,饮食也向来清淡,出的汗既无异味也不黏腻,怎就恶心了?
他哥纵是没来提醒,他亦不会放任阮桃桃不管。
只是他心眼小,才被嫌弃完“恶心”的他压根不想搭理她,远远站在自家门口等着。
见她腿脚利索,行走如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桃桃哪知他正在和自己闹别扭,笑盈盈地与他打了声招呼。
他非但不理,反倒视她如空气,只冷冷瞥她一眼,便走了。
阮桃桃简直一脸莫名。
她这人性子向来很倔,他既给她甩脸子,便也别想让她给他好脸色。反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于是,一大早两个人都莫名其妙沉着张脸,不发一言。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往学堂走。
有道是祸不单行。
阮桃桃都不知自己今日究竟是冲了哪路神仙?
先是一出门就被姬泊雪甩脸子,现如今,她甫一踏入私塾,便莫名其妙挨了好几个白眼。
既有她相熟之人,亦有她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在用鄙夷的目光扫视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天
怒人怨的滔天恶事。
起先,阮桃桃还没把此事放心上,可她越往校园深处走,所接受到的恶意便越多。
其中不乏有人故意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
“整日就知道装乖卖巧,想不到竟是这种人……”
“哎呀,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别光顾着骂她这个当学生的,为人师者尚且不端呢,又怎指望他教出来的弟子能有什么廉耻心?”
……
四周嘈嘈杂杂,阮桃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越听越觉心惊。
直至她被面色铁青的学监召去书房,与同样茫然的夫子四目相对,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果不其然,学监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有人在坊市上见你师徒二人举止亲密,并于昨夜写了封长达万字的举报信。”
他横眉怒目口沫四溅,使劲拍打着书案,一盏刚斟好的热茶“哐”地一声泼洒在桌面:“你们二人可还知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
眼见阮桃桃也被请去“喝茶”了,聚集在学监办公室外吃瓜凑热闹的群众只多不少。
那些或是嘲讽,或是幸灾乐祸,又或是添油加醋的污言秽语如刺一般扎入姬泊雪耳膜。
晚一步赶来的他如逆水行舟般不断扒拉开挡在身前的围观群众,几乎就在学监尾音落下的那霎,破门而入。
“他们二人知不知廉耻,从来就不是一封举报信能决断。”
“倒是学监您,仅凭一封举报信便妄自定夺,未免也太过草率?”
“那弟子我若是某日心血来潮,也写个百来封举报信投给礼部,说您带坏学风,与年逾古稀的督学有染,那您是不是就真成了个寡廉鲜耻的断袖恋老癖?”
学监闻言,险些被气吐血,颤颤巍巍指着姬泊雪:“竖子!尔等竖子莫要口出狂言!”
姬泊雪无视他的怒火,仍在持续输出:“你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污蔑学生与夫子有逾矩之实,与我心血来潮非要写举报信说你与督学有染有何异?”
“左右都是胡诌,我若想,莫说那年逾古稀的督学,纵是说您与我家后院的狗有染,亦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届时,您又当如何证实您与年逾古稀的督学、乃至我家后院的狗是清白的?”
经姬泊雪这么一顿输出,学监只觉自个脑瓜子嗡嗡作响。
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小子的他声嘶力竭道:“那你又当如何证实他们二人是清白的?你若能证实他们二人是清白的,老夫亦能证实自己是清白的。”
“无需证实。”
他径直走向阮桃桃,在她震惊的目光下,握住她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因为她喜欢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