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阮桃桃觉都来不及补,便强打起精神出门,走路都像是在飘,还好巧不巧,撞见了同样在飘的姬泊雪。
两个对战至天明、同样半死不活之人隔着空气对视一眼……
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空气中仿佛有硝烟在弥漫。
谁都没搭理谁,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开始提速竞走,都不甘落后。
阮桃桃本就熬夜熬得神志不清,现下还一刻都不敢停歇,生怕会输给对方。
这等情形下,自是不会留意脚下竟还歪七扭八地躺了三个人。
姬泊雪则不然,昨夜便已发现这鬼鬼祟祟蹲守在阮桃桃门外的三人组。
临近天亮时,一直苦苦支撑的白敛与李玉书着实顶不住,似锦里那般就地一躺,睡着了。
原本若是无人打搅,他们三人怕是能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偏生姬泊雪是个无聊的,与阮桃桃竞走的时候故意走偏了些,一脚碾在白敛探出草丛的胳膊上。
疼得白敛险些弹起来,猛地掐住隔壁李玉书的大腿,方得以忍住这股子钝痛。
李玉书亦是疼得眼泪水都快飙了出来,正要惊呼出声,草丛间簌簌一阵颤动,白敛连滚带爬地压在了他身上,强行捂住他的嘴。
昨夜睡得最香最沉,此刻亦是毫发无损的锦里被这动静惊醒,神色茫然地望着他们二人。
身残志坚的白敛已然杵着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远远眺望着阮桃桃与姬泊雪的背影,咬牙道:“跟上!”
彼时,阮桃桃与姬泊雪均已抵达私塾门口。
正处于冲刺阶段,眼看就要决出胜负。
可姬泊雪身高腿长的,他走一步,阮桃桃至少得迈两步。
一路走来,阮桃桃腿都快轮出了残影,这等关键时刻,她可不敢冒险。
最后关头急中生智,突然望向姬泊雪右侧,惊道。
“夫子,你怎么来了?”
姬泊雪果然上当了,当即扭头望去,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阮桃桃一个跨步,冲向终点!
胜负已定,棋高一筹的阮桃桃缓缓转过身,耀武扬威地望着姬泊雪。
“看什么看?身高腿长相差巨大的人竞走本就称不上公平,我使个诈怎么了?”语罢,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姬泊雪看着阮桃桃这分外嚣张的背影,觉得好气又好笑。
气得是他怎这般幼稚,总忍不住要和她去比。
好笑之处自不必言说。
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他们二人才能正常交谈。
莫说姬泊雪,逞完一时之快的阮桃桃其实也有几分后悔。
如此一来,岂不是愈发听不到他的心里话了?
阮桃桃那叫一个愁啊。
还越愁越困,眼皮跟打架似的耷拉了下来,整个人垮到仿佛当场就能睡着。
从未这般荒废学业的阮桃桃是愈发后悔,早知如此,就好好睡觉,这下,怕是连课都要听不进了。
晚她一步进教室的白敛与李玉书早在来的路上便做好了计划。
他们二人既在闹矛盾,他们自是不能错过这等好机会,需得想尽一切办法趁虚而入!
白敛身随心动,当即开始向阮桃桃献殷勤。
只见他清了清喉咙,压低嗓音,故作矜持地道:“你若是困了,把书立起来打个盹便是,我来替你望风。”
原本困到下一秒就能入睡的阮桃桃瞬间清醒,狐疑地盯着白敛。
这个班上,她向来是第一,白敛是万年老二,万年老二突然对永远的第一说这种话……
分明就是有所图谋!
顿时拉响警报的阮桃桃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
清醒后的她越看白敛越觉可疑,连忙拖着书案和椅子往右挪了挪。
想诱惑她堕落来夺取第一?
别说门!连窗都没有!
白敛好不容易调整出的完美笑容就这般僵在脸上。
见阮桃桃直接扛着桌椅跑路的他,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连忙给正挨着阮桃桃的李玉书使眼色。
被赶鸭子上架的李玉书只能硬着头皮上。
却不想,他目光才落至阮桃桃身上,阮桃桃便反射性地瞥了他一眼,满脸写着:敢打扰老娘学习试试?
本就怂的李玉书当即选择放弃,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他都不知道小师妹竟这般凶!
接下来,任凭白敛如何朝他使眼色,他皆不为所动,老老实实坐着听课。总之,打死他都不要吵小师妹听课!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这堂课,阮桃桃着实困到不行了,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便趴在书案上埋头大睡。
苦于找不到第二个机会的白敛定睛一看,直呼妙啊。
机会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他连忙杵着拐,拽上李玉书,一同去食堂给
阮桃桃打饭。
这不前脚才走,后脚锦里便提着食盒来了。
来之前,锦里本还在纠结,要不要顺带替阮桃桃将饭一并给打了。毕竟她昨晚彻夜未眠,现如今既下课了,哪怕知晓今日有酥炸鲥鱼,怕是也打不起精神去抢。
然,锦里纠结的点在于,她若是贸然跑去给阮桃桃送饭,会不会影响到白敛与李玉书二人勾引桃桃的进程?
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名唤姬小雪的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手里提着两份饭,十分冷酷地道:“吃完,记得给她也送下饭。”
锦里整个人都懵懵的,还未能反应过来,他人就已消失不见。
于是,她别无他选,便只能来给阮桃桃送饭。
阮桃桃仍在呼呼大睡。
锦里本不想打搅她,可一想到这饭其实是姬小雪送的,她又有些犹豫,要不要让阮桃桃知道。
他们书院伙食虽好,可阮桃桃被她投喂习惯了,难免有些挑食,一旦去晚了,没有她喜欢的菜,她宁愿啃馒头,都不愿碰那些不喜欢的菜。
故而,每日中午下课她们都会分头行动,力争排在队伍的最前端,打到喜欢吃的菜。
姬小雪送来的食盒,锦里打开看了看,里头都是阮桃桃爱吃的,她爱吃的,自也是大家都爱吃的。
其中有道酥炸鲥鱼,基本上一个学期只会出现一次,且限量五十条。
院中学生几乎都知道今日有酥炸鲥鱼,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他能在这一众“饿狼”中突围,成功打到酥炸鲥鱼,定然废了一番工夫。
就冲这点,都足矣令锦里苦恼,该不该告诉阮桃桃。
锦里要走不走地纠结了许久,久到前去打饭的李玉书和白敛都回来了。
甫一瞧见锦里手中的食盒,惊得白敛腿脚都利索了,连忙杵着拐将她给推出教室,并拼命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滚。
如此一来,倒叫锦里想通了。
也罢,还是把饭还回去吧。
萄萄迟早要从这场幻境中醒来,没必要记挂着这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姬小雪。
白敛才将自己打来的饭放在阮桃桃桌上,困意霎时袭来,便也似阮桃桃那般趴在书案上补觉。
睡前还不忘叮嘱李玉书:“她若问起这饭是谁打的,记得说我。”
白敛一觉醒来,已是半炷香工夫之后的事。
阮桃桃不见了,食盒却原封不动地被放在桌上。
他拧紧眉,扭头望向李玉书:“她人呢?”
李玉书如实回道:“下午是骑射课,约莫换衣服去了。”
白敛眉心拧得愈发紧:“她没问这饭是谁打的吗?”
李玉书:“问了,我也说是你……”
说至此处,他神色颇有些古怪地瞥了白敛一眼:“所以,她碰都没碰就走了。”
白敛:“……”
他深吸一口气,边调整情绪压制住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边安抚自己。
他们之间非但称不上熟,还总针锋相对,她不敢吃他打的饭,倒也情有可原。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
成功将自己说服后,白敛又杵着拐,将李玉书拽去了校场。
他这人没别的长处,也就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毅力。
说好听点是百折不屈,说难听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既如此,又岂会被这么丁点大的阻力给难倒?自是愈挫愈勇。
他们在幻境中所就读的这座私塾位置虽偏,占地面积却极大,光一个校场占地都有四五亩地。
白敛左手杵着拐,右手拽着李玉书,愣是围着校场逛了大半圈,方才觅得阮桃桃的踪迹。
可他们来太晚了。
阮桃桃正与姬泊雪在对战。
这次比拼的是箭术。
幻境中的阮桃桃不再藏拙,彻底放飞自我回归本性。
湛蓝天幕下,她红衣烈烈,灿若骄阳,灼灼其华。
拈弓搭箭射矢如破,正中靶心。
掌声霎时如潮水般涌来,浩浩汤汤灌入白敛耳中。
他远远眺望着远方比旭日更耀眼的阮桃桃。
那一箭射得哪里是箭靶,分明就是他的心巴。
李玉书亦是看呆了而浑然不觉。
他觉得很奇怪,幻境中的小师妹好似变了个人,较之平日里更加夺目耀眼。
用熠熠生辉来形容都不为过。
主要她在,你便会自动忽视周遭所有人,眼中只容得下一个她。
阮桃桃收弓,朝身旁的姬泊雪挑挑眉:“该你了。”
姬泊雪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
待他抄起弓,一切似又开始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过程,出现得太快太过突然,以至于阮桃桃都未能反应过来,他手中箭矢便如闪电般划过,直接射穿靶心。
静,死一般的静。
下一霎,掌声如雷鸣般炸开,覆盖住周遭所有声音。
待掌声落下,姬泊雪声音刺一般扎入阮桃桃耳中:“看见了吗?这才叫射箭。”
他直勾勾盯着阮桃桃,不愿错过她脸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既主动去替她打饭,自是做好了服软、与她好好交谈的准备,谁知她根本不领情,又原封不动把饭还了回来。
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二人其实很像,都是自尊心极强,傲气凌然的性子。
他偶然间听见过阮桃桃与锦里的对话,知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吃食堂的酥炸鲥鱼,却从未抢到过。
向来讨厌麻烦的他愣是与夫子周旋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得以提前下课,从一群饿狼手中抢到最后两条酥炸鲥鱼。
能做到这种程度,于他而言,已是极致。她非但不屑一顾,还要处处挑衅他。
姬泊雪自尊心受挫的同时,隐隐带着几分迷茫与愠怒,不知不觉间,又与她“比较”上了。
阮桃桃自是不服气。
忿忿不平地在心中想:不就是射穿靶心?她也可以!
她抬手拉弓,又射出一箭。
靶心自是纹丝不动地位于原地,倒叫她劈开了先前射出的那支箭。
在围观群众的喝彩中,她昂起下颌,分外得意:“同样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旋即,一字一顿,一语双关道:“这,才叫射,箭。”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姬泊雪也射出了第二箭。
这一箭是射在阮桃桃身前的靶上,非但将阮桃桃方才射出那根箭矢劈做均匀的两半,还一鼓作气射穿了靶心。
这下可彻底把围观群众给看懵了,抽气声此起彼伏响起。
甚至,还有人嫌没看过瘾,扯着嗓子恳请他们再多比拼几轮。
姬泊雪没应答,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明显有些受挫的阮桃桃。
阮桃桃神色专注地盯着自己身前的靶,眼瞳颤了好几颤,终于垂下脑袋,很是沮丧地道:“我输了,你赢了。”
明明一开始是想逼她认输服软,可听她亲口说出这话时,姬泊雪又莫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稍稍思索道:“男女之间比拼力气本就不公平,更别说我还在仙羽门修了几年仙,赢你,着实胜之不武。”
他本意是想找个台阶给阮桃桃下,岂知,她听完更生气了。
“你不必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我还不至于输不起。”可还是好气!
说完,她彻底不打算搭理姬泊雪了。闷闷不乐地换了个靶,继续练箭。
每一箭都饱含怒火与怨气。
谁说男人就一定比女人力气大!谁说修仙的就一定比凡人强!
姬泊雪自不敢在这时候触她霉头,白敛则不然,玩得就是个趁虚而入!连忙盯准时机上。
他正要绕过箭靶,靠近阮桃桃……
好巧不巧,阮桃桃手抖了抖,射偏一支箭。
但见那箭矢如流星般,“咻”地一声钉中他头顶高束的马尾。
白敛腿脚本就不大利索,再被那破空而来的箭矢一带,整个人都往后仰,直挺挺摔在地上。
众目睽睽之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第一反应是丢人。
见阮桃桃正满脸关切地朝自己走来,他忽又觉得……
好像也没多丢人。
索性将计就计,满脸
惊恐地躺在原地。
他这一摔可谓声势浩大,吓得李玉书也连忙朝他奔来。
眼角余光瞥见这幕的白敛赶紧给李玉书使眼色,叫他别过来,并示意他拦住姬泊雪。
得到指令的李玉书当即止住步伐,扭头望向姬泊雪。
果不其然,他正神色不明地盯着小师妹与白敛。
都已过去整整两天了,这是他们迄今为止,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李玉书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朝姬泊雪走去。
可当他走近后,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未想好该如何拦住他。
他们仍身处幻境之中,受制于最初的设定,故而此时的他就是个普通凡人。
凡人对上修士,武力值方面根本不存在赢的可能。
既如此,便只能靠智取……
于是,他又深吸一口气。
还未来得及施展,姬泊雪便侧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似轻描淡写,李玉书却呆若木鸡般地僵于原地。
从灵魂深处溢出的恐惧使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栗。
为何他会从此人身上感受到师尊的气息?
李玉书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而姬泊雪已然收回目光,仍密切关注着阮桃桃与白敛那边的动静。
彼时的白敛正柔弱不能自理地往阮桃桃身上靠。
他其实也生得极好。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部骨骼尚未发育完全,轮廓是少年人所特有的阴柔。
兼之他皮相又极佳,唇红齿白吹弹可破,这般披散着发,娇娇柔柔故作姿态的模样……
竟十分诡异地惹人怜。
为了将“矫揉”二字进行到底,就连说话时,都故意掐着嗓子。
“你无需自责,是我没眼力劲,明知你在练箭,还非要往你跟前凑。”
换张脸这么造作,指不定得被阮桃桃打死。
她虽觉得今日的白敛瞧着好似分外奇怪,却也压制住了心中的异样,忙不迭摇头。
“倒也不能全然怪你,明知有人经过,我也没收弓卸力。”
语罢,她频频往白敛头顶上瞄。
少年人的头发茂盛浓密,偏生头顶被箭气开辟出了一条半指宽、且白得尤为耀眼的新发缝。
一连瞄了好几下,阮桃桃方才确认除却头发失踪、发缝变宽外,他头上应该没别的伤。
男子汉大丈夫的,少几根头发也不会怎么样罢……
关键还得看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理清思绪后的阮桃桃终于收回了偷瞄的目光,直视白敛双眼,道:“除了脑袋以外,你有没有别的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
这可提醒了白敛,他当即应道:“有!”语罢,边说把脑袋往阮桃桃肩上靠:“方才那一摔啊,我这腿,好似愈发疼了……”
说完,他还不忘抽出空,在阮桃桃看不见的死角勾起唇角,朝姬泊雪挑衅一笑。
白敛目的很简单。
就是想以此来激怒姬泊雪,让他在阮桃桃面前失态,从而达到离间他们二人的目的。
明知白敛在故意挑事。
姬泊雪仍如他所愿那般,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灰。
自他脸垮下的那刻起,周遭气压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连始作俑者白敛见了都有些发怵。
他连忙收回落在姬泊雪身上的目光,继续掐着嗓子装柔弱。
“萄萄你能扶我起来,带我去看医……”
最后几个字尚在嗓子眼里打着转,姬泊雪便已冷脸逼近。
不明真相的白敛只觉头顶一黑。
尔后,手腕便被扣住。
姬泊雪竟生生将他从阮桃桃怀里拽了出来,并袭向他受伤的那条腿。
白敛:!!!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路人甲竟如此暴躁。
为继续博取阮桃桃同情,白敛自是得将柔弱进行到底。
无法反击的他登时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嚎叫:“啊!我的腿!我的腿!”
可也几乎就在白敛发出嚎叫的下一秒,他受伤的右腿发出“咔”地一声脆响,腿骨响过之后,他非但不痛了,还站得分外稳当。
原来姬泊雪方才是在为他接骨。
如此一来,白敛便没理由继续赖在阮桃桃身边。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的他心道不妙,又开始装上了。
继续往阮桃桃怀里靠。
“啊~我的腿!我的腿!好痛,萄萄,我真的好痛!”
想污蔑姬泊雪还不简单?
反正嘴长在他身上,好没好权尤他说了算。
只是他这演技着实有待提高。
莫说阮桃桃,连李玉书都一脸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尴尬到脚指头直扣地。
姬泊雪更是压根不按套路出牌,扣紧阮桃桃手腕,一把将她拽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白敛。
白敛气得直跺脚,终于不装了,在他们二人身后骂骂咧咧。
先前还尴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李玉书,终于又活过来了。
比起那副矫揉造作装柔弱的模样,李玉书觉着,还是撒泼骂人的样子更适合他。
……
校场外有一片遮天蔽日的桃林,每逢阳春三月,院中弟子都会聚集于桃林中互诉衷情。
阮桃桃不知姬泊雪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现如今离三月还差大半个月,这片桃林仍是绿油油一片,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他也不说话,原本是扣住她腕骨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她手掌。
他们就这般手牵着手,漫步于绿油油的桃林中,微风拂过,整片桃林都在沙沙作响,原本寻常的景也开始变得分外不寻常。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桃林,沉默了一路的二人同时开口:
“为什么不吃我打的饭?”
“你其实喜欢我,对吧?”
各有所思,且各说各话的二人对视一眼,再次次陷入沉默之中。
阮桃桃不知姬泊雪是如何想的。总之,她已然笃定这小子就是喜欢自己!
至于,他为何敢喜欢不敢承认?阮桃桃也想知道缘由。
于是,二人再度同时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日有酥炸鲥鱼?”
“怎么?敢喜欢不敢承认?”
这下,姬泊雪彻底沉默了。
哪有这样逼着人家承认喜欢自己的?
他正欲接话,反射弧极长的阮桃桃却倏地瞪大了眼:“什么?今日有酥炸鲥鱼!!!”
姬泊雪到嘴的话统统被咽回肚子里。
不管怎样,现在与她告白都不是好时机。
他微微俯身,含笑望着阮桃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对,就在我桌上,你现在去吃,应当还是热的。”
……
谁曾想,一条酥炸鲥鱼便能叫吵翻了天的他们拉回正轨。
入夜后,二人心照不宣地都敞着窗。
回到家后的阮桃桃越想越生气,她怎就着了他的道,被他用酥炸鲥鱼勾得忘了正经事?
偏生这时候,她又嗅到了姬泊雪房中那股子奇异的花香。
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稍稍晾干后,便揉成团,砸向窗对面。
纸团恰恰好落在了姬泊雪书案上,正在摘花的他当即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瞥向窗对面。
目光在阮桃桃明显有些殷切的眸子上扫过,慢条斯理拆开纸团。
「你养的花叫什么?香味好特别,我好似从未在别的地方闻过。」
姬泊雪没回信,只笑着朝她比了个口型:不告诉你。
他还不告诉我?
阮桃桃那叫一个气啊,奋笔疾书在纸上写着:「我就从未见过你这般小气之人!」
不待姬泊雪将新到的纸团拆开,第二个纸团又飞了过来。
「说来,你还没跟我讲实话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要是让我知道你明明不喜欢我,还敢牵我的手,你就死定了!」
是的,阮桃桃又和他犟上了。
现下,她已然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就是喜欢姬泊雪。
既已确认喜欢上了,便当努力去争。她可不是那种傻傻等着,以为幸福会主动找上门的笨蛋。
所谓的胆大妄为,是因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会为她争取到任何东西。
一旦遇见喜欢的。
不论是人,还是旁的什么东西,她都会不顾一切地抓紧,绝不让自己后悔。
所以,去它的矜持!
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女人?
于是,空中又一连响起三阵破空声,姬泊雪拆的速度都没她写的快。
只见第五个纸团上赫然写着:「你小子现在若是承认了,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你。」
姬泊雪见之,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
这算是在提醒他,别
怕失败,要大胆地说出来吗?
第六个纸团也接踵而至。
「时不可待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待我改变主意了,你纵是说一万句喜欢我,我都不见得会搭理你。」
「从现在开始,我倒数十秒哦,十秒之后,你若还磨磨唧唧,我便收回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姬泊雪看着不断飞来的纸团,简直哭笑不得。
重新拾起那枚被他搁置在一旁的解语花。
解语花是他从修仙界带回来的。
乃是武陵芷江中一种水生奇卉,花未盛开时,生得圆圆鼓鼓,像个指甲盖大小的铃铛,盛开后也不过铜钱大小,乍一看,无甚过人之处。
可偏偏就是这么平平无奇一花,竟成了修仙界告白必备工具。
少年人大多脸皮薄,许多话都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便借由这小花之口,将自己的心事述给所思之人听。
从前,姬泊雪只觉这玩意儿俗无聊得紧,临行前,友人往他行囊中塞了几枚种子,他亦觉麻烦。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用上的姬泊雪干巴巴对手中解语花说道:“对,我就是喜欢你。”
解语花轻轻煽动圆鼓鼓的花苞,将他方才所说之话,一字不漏地收录进肚子里。
尔后,姬泊雪又“啪叽”一声捏爆圆鼓鼓的解语花,它小小的花瓣瞬间舒展开,将他方才所说之话统统吐了出来。
听见这声潦草至极的告白,姬泊雪只觉自己像个傻子,生无可恋地瘫在了床上。
他这人平日里看似散漫,想要做的事却一定要做好做完美,否则也不会在阮桃桃的一再逼问下依旧模棱两可。
毕竟,在他看来,告白是件需要慎之又慎的事。
否则,待老了再回想起这一幕幕,得多无趣。
眼看阮桃桃的纸团丢得越来越密集,姬泊雪仍无半点头绪。
或许,他该先把她骗来吃晚膳,再趁机将解语花藏于某个地方,引导她去发现?
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此计,或可一试,否则,再拖下去,他房间怕是得被纸团给淹没。
理清思绪后的姬泊雪当即从床上弹起,正要走向窗口,他身前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一个生着娃娃脸的修士徒手撕裂虚空,笑吟吟朝他走来。
“当初还信誓旦旦说用不着?这解语花还不是被你给种出来了?”
“话一说回来,你打算跟谁告白来着?”
说至此处,他突然敛去笑,肃声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
“毕竟……她是你一手养大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