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发现异常的瞬间,姬泊雪便已付诸行动,加以阻拦。
可还是晚了些,这里是蜃妖精心编织出的幻界,它一念,即可改天换地,移山造海。
下一秒,周遭景象又开始剧烈变化,满目鲜红的新房骤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间昏暗逼仄、不足十平的小房间,房中陈设堪称简陋,只靠墙摆了张单人床与书案。
这看似简单的陈设却处处皆透着古怪,根本瞧不出是哪儿的建筑,更为古怪的是,靠墙的单人床上还蜷缩着个抱膝而泣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单薄,俨然一副尚未长开的稚嫩模样。
明明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姬泊雪总觉她瞧着怪眼熟的。
念及此,他忍不住又盯着小姑娘多看了几眼。
一股异样感霎时涌上心间……姬泊雪忽如醍醐灌顶般,心中猛地一颤。
他认出来了,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桃桃。
确切来讲,是曾以这副躯壳在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中存活过的桃桃。
而他之所以能看到藏于她记忆深处的景象,便也就说明,这层幻境连接得分明就是桃桃识海深处。
蜃妖将桃桃记忆深处的东西统统都给挖掘出来了,她的目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理清思绪后的姬泊雪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不慎,桃桃便将会被困于这场幻境之中,纵是能侥幸醒来,届时怕也得落得个识海俱毁,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下场。
这场幻境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并未因姬泊雪的出现而停止上演……
昏暗的环境下,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更遑是这般突兀的一声“哐当”,它伴随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犹如困兽般冲破门,直直涌入房中。
连姬泊雪闻之都忍不住拧紧眉,蜷缩在床上的小姑娘却仍一动不动,紧紧捂着耳朵,仍维持着原有的动作。
她似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滑过面颊的泪痕已然干涸,空洞的眸子里只余麻木。
而门外的争吵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纵是有意忽视都无法遮掩的程度。
“我摆什么脸色?你觉得我是在这里摆什么脸色?”
“你整天不是听你妈的,就是被你妹撺掇……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
余下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把男声给粗暴地打断。
那男人暴跳如雷,一直扯着嗓子骂个不停。
随后,屋外又传来了几阵嘈杂的声响。
像是因推搡而引起的“哐啷”声,夹杂着女人跌倒时所发出的尖叫、情绪失控后不顾一切往男人身上扑、捶打时所发出的混沌嘶吼声。
声声入耳,一浪高过一浪,复又化作一阵高亢短促且凄厉的哭喊声。
是正在“撒泼”的女人被男人推倒制服后所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乱糟糟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飘啊荡啊,终是搅成一片,凝聚成冰冷的利刃,直直钉入小姑娘耳中,刺得她止不住地颤抖,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通红一片。
尔后,不知过了多久。
或是一息,又或是两息,那捂着耳朵不停颤抖地小姑娘倏地从床上弹起,如脱笼的小兽般推门冲向屋外。
姬泊雪见状,下意识张开手臂,想将她拦住。
她却一阵风似的从他身体中穿过,姬泊雪终是抓了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奔向客厅。
客厅的正中央,那与何芸生着同样面孔的女人正被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死死压制在地,她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了一块扎眼的淤青。
小姑娘瞳孔骤地一缩,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淤青之上,半晌,从喉间迸发出一声:“妈妈……”
男子闻言,亦猛地抬起头,前一秒还写满暴戾的脸在望向小姑娘时,已然有所收敛,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爱与温和,轻声细语与她说。
“这里不管你的事,你先回房间去待着。”
话音未落,他便将那形似何芸的女人拖回主卧。
木质房门“砰”地一声阖上,卡锁声响起,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被隔绝在门外的小姑娘也在哭喊,她使劲拍打着房门,脸上只剩空洞与木然:“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打了……”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打了,明天……我考试……”
她声音越说越轻,缥缈得像是风一吹便会散。
此后,约莫过了近半个钟,主卧才渐渐静下来,开锁声响起,敛去凶戾之气的男人走了出来,拧眉望向小姑娘。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明天要考试吗?”
话音才落,瘫坐在地的小姑娘便被拎了起来,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将她拽回房间,关门声
响起,她重重跌落在床,再次被黑暗所吞没。
反锁声与男人低沉的嗓音一同传来:“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把觉给睡了,明天还要考试。”
男人尾音才落,步伐又迈向门外,小姑娘听见了防盗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同时也听见隔壁主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抵是那个与何芸生得一般无二的女人在收拾行李。
小姑娘闻言,心中一悸,试探性地唤了声:“妈妈……”
“妈妈”未回应,主卧里的动静消失片刻,复又响起,翻箱倒柜,慌乱且决绝,带着非走不可的决心。
没有回应亦是回应,缄默无语的小姑娘静静趴在墙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不再言语。
隔壁房间的女人很快便收拾好行囊,匆匆忙忙逃离这个刑室般的家。
防盗门再次开启,再一次地阖上,“砰”地一声响,那么急切,那么慌,仿佛再晚一步,便将彻彻底底地被囚于此。
空荡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将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姑娘趴在窗上凝视着她的背影,又唤了声:“妈妈!”
女人瞳孔骤地一缩,猛然回头,目光恰与小姑娘相撞。
隔着数十米远,与一扇窗的距离,她看见小姑娘的唇张张合合,笑着在与她说:
“别回头,从今天开始,你也该学着如何为自己而活,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女人握住拉杆箱的手在寸寸收紧,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她时而在哭,时而在笑,形似疯癫般地拖着拉杆箱往回跑。
仍趴在窗上张望的小姑娘尚未弄清状况,便被女人抱了个满怀。
“怎么办?妈妈还是舍不得你……”
小姑娘有着片刻的失神,头埋在母亲颈窝里,脸上浮现出与她这个年级极不相符的神情。
“可是,你知道吗……倘若因我的出现而束缚了你,我宁愿我从未出现……”
她越说,神色越坚定:“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不需要你用牺牲来成就……”
谁曾想,小姑娘尾音才落,便被女人一把推开。
她用看怪物般的眼神扫视着自己女儿,时光凝滞了片刻,她又开始喃喃,似半寐半醒间的呓语。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
“你非但不感恩,还要赶我走……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小姑娘仰头凝视着她,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人见她情绪这般稳定,反倒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了的她只能收回落在小姑娘身上的目光。
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手也开始胡乱揉搓,只反复念叨着那句话。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她一遍又一遍,喋喋不休地念。
到最后都有些许声嘶力竭,神色也逐渐狰狞,扣住小姑娘的肩,不停地晃,隐隐带着哭腔:“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一连念了数十遍,女人终还是松开了小姑娘纤弱的肩,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妈妈有没有吓到你?”
语罢,又开始放声大哭:“可是……妈妈不能没有你,妈妈是真的爱你啊……”
“爱我?”小姑娘闻言,神色反倒变得分外古怪。
她突然觉得很迷茫:“原来这就是爱么?”
“可为什么……”
她莫名有些失语,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捂着隐隐有些抽痛的脑袋,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痛苦……”
情绪本就不大稳定的女人闻言,再次崩溃。
她近乎疯癫地大吼大叫着:“这难道还不是爱吗?”
“要不是生了你,我早就离了婚!我干嘛还回来,干嘛还留在这里?也就你这白眼狼不懂感恩!”
“我要不回来,你就是个没妈的野孩子!你还指望你爸会管你不成?”
“一直以来都是咱们娘两相依为命,他什么时候管过你?你倒是说啊!他什么时候管过你?”
小姑娘闻言,终于松开了捂着脑袋的手,却只是沉默,动作极缓极慢地摇着头:“不,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
“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只是不敢离开这个男人,哪怕他这些年来一分钱都不曾给你花,哪怕他出轨家暴,你也从未奢想过要离开。”
说着,她又笑了笑:“你这次其实也根本没想过要真走,对吗?你只是想借此来让他担心你,然后像从前那样低声下气地把你哄回去,是不是?”
说至此处,小姑娘又开始迷茫了,再次神色痛苦地捂着脑袋:“不……不对……不对……”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早就该放下执念,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她勇敢坚坚毅,乐观开朗,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似是为了应证这番话,小姑娘尾音才落,何芸便拨开云雾走了出来,敞开怀抱,笑盈盈地望着她。
“桃桃,你跑哪儿去了?咱们娘俩该回家吃饭啦~”
至此,小姑娘桃桃脸上的痛楚方才有所缓和。
她仰头,一会儿看看仍在放声痛哭的“妈妈”,一会儿又看向笑吟吟望着自己的何芸,神情很是迷茫。
似是为了让她快速做出选择,“妈妈”抹了把眼泪,却在柔柔朝她笑:
“是妈妈不对,你看妈妈这记性,都快忘了,已经是饭点了,你肚子饿不饿呀?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咸蛋黄鸡翅好不好?”
她边说边朝桃桃伸出手,那是一只白皙却遍布淤青的手,看见那只手的瞬间,原本神色迷茫的桃桃瞬间汗毛倒竖,瞳孔像应激的猫般散大。
她不再犹豫,似从前的无数次那般,又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下意识想要握住妈妈的手。
可也就在这时,始终保持缄默的何芸也开始付诸行动。
她又走近了些,几乎是朝桃桃飞奔而来,直直穿过“妈妈”的身体,一把将桃桃搂住:
“乖崽崽~明天就放假咯~隔壁开了家新铺子,他们家的干锅鱼可好吃了,你妈妈我啊今儿个赢了点小钱,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感受到何芸体温的桃桃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一点点放松,以接纳她的怀抱。
何芸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发梢与背脊,说出来的话语温柔至极:
“妈妈已经想好了,吃完这顿干锅鱼,马上就去扯快乐证,甩了那个没用的男人,然后,咱们娘两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就去你说得那个一年四季都能养花的城市。”
“桃桃哪儿也别去,就这样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桃桃依偎在她怀里,目光逐渐空洞:“好……”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宁愿永远都不要醒,就这样……一直和妈妈在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