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
死寂中,是谁在呼唤她的名字?急切中透着不安,好熟悉的声音。
桃桃努力睁大眼去看。
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妈妈的手又轻轻覆盖在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她心中的燥意与惶恐瞬间被抹平。
好温暖,真想就这么一直依偎在妈妈怀里。
桃桃再次缓缓阖上双眼,搂住妈妈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
幻境中,桃桃与妈妈相依偎难
舍难分,殊不知,幻境外的世界已然乱成一锅粥。
前一刻还好端端待在幻境中的尤靖不知因何变故,莫名其妙被弹出幻境。
怪得是,还不止他一人被弹了出去。
在奋力唤醒桃桃的姬泊雪也被蜃妖“请”了出来,正与他大眼瞪小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都未来得及说话,短短五息间,这抽风般的幻境便已吐出数十号人。
细细望去,俱是些修为高深的仙门翘楚。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搞不清状况。
懵了片刻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当即祭出水镜去调看自个心仪弟子在幻境中的实时影像。
好消息,幻境虽抽风,但水镜还能用,没失灵。
坏消息,他们最看重的心肝宝贝小弟子们俱已失了智,眼看就要变作喂养蜃妖的饲料,他们这些个师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徒儿受苦。
也不知那蜃妖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妄想一口气吸食掉幻境内所有仙门弟子,至于姬泊雪、尤靖这等无法消化的硬骨头,统统都被她给清了出去。
眼下,幻境入口已然关闭,蜃妖发狂四处吸食生魂,已然有好几个沉溺于幻境之中的仙门弟子化作滋养它的养分。
幻境外的师长们见此情形,当真是恨不得徒手撕裂虚空,钻入幻境之中把自家正在受苦的娃给揪出来。
诚然,也有一些掌门开始付诸行动。
奈何这蜃妖太过狡猾,已将一切算计其中。
外在的力量太弱便撬不开幻境入口,力量太强,则极有可能会毁去整个幻境,届时,所有弟子的神魂都将湮于幻境之中。
众人俱都束手无策,纷纷扭头去看姬泊雪。
仙道馗首的作用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便是指引方向的主心骨。
连向来老谋深算的尤靖都忍不住开始揣测,姬泊雪当该何做。
可他想破头都没想到。
众目睽睽之下,姬泊雪竟抱住了桃桃留在幻境外的肉身。
在一片或是震惊,或是质疑的目光中,以神魂出窍之术法,强行侵入她识海。
若不是现场还有这么多人盯着,尤靖简直想晃着他的肩大声质问:你小子怕不是疯了!?
整个碧青潭外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在座的每一位当师父的,哪个不是把自家徒儿当做掌中宝心头肉,可纵是如此,仍无一人敢似姬泊雪这般不要命。
以神魂出窍之术侵入弟子识海之中看似轻松。
实则此举危险至极,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被困于自家弟子识海之中,不得脱身。
若那小弟子从幻境中醒来了倒还好说。
若她一直沉溺于幻境之中不肯醒,姬泊雪自也当与她一同神魂俱灭。
这分明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那小弟子捆绑在了一起啊……
在座的各位倒也不是些贪生怕死之辈,比起死,更怕的是,自个若死了,自家门派也会随之一同没落。
有责任与义务压在肩上,做事岂能这般儿戏?
姬泊雪此子究竟是有多自信?又或者说是有多看重这个明唤阮萄的小弟子?
某些从震惊之中回过味来的掌门们望向姬泊雪的目光甚至带了一丝丝微妙的异样。
好在有尤靖这个人精守在一旁替其解围。
众人的思绪方才有所收敛,不再朝某个不可言说的方向纷飞。
……
“桃桃……”
幻境中,桃桃又听见了那把熟悉的嗓音。
只是这次,声音明显离得更近,与先前那种仿佛隔着一层膜的感觉截然不同,好似就在耳畔呼唤。
桃桃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刚阖上不久的眼。
那片白茫茫的迷雾已然散尽,姬泊雪的脸赫然跃入眼帘。
桃桃怔了小片刻,正欲开口说话,姬泊雪便已扣住她手腕,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本就迷茫的桃桃愈发迷茫了,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一手扣住她腕骨,一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桃桃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终是静了下来。
待他身边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一切焦虑与不安都将被驱散,是连妈妈都无法带来的安全感。
桃桃不再说话,乖巧地任由姬泊雪牵着自己。
头顶却传来了他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桃桃此番已在娘家住了半月有余,该随小婿一同回家了。”
娘家?小婿?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莫说桃桃,连何芸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将姬泊雪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一番后,方才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姬泊雪唇角向上扬了扬,神色自若:“你女婿。”
这话听得何芸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淡定,一个跨步上去,就要推开姬泊雪,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
“哪儿来的疯子!我女儿才八岁!我哪儿来的女婿?”
桃桃仍是很迷茫。
她当真才八岁吗?若真只有八岁,那眼前的大哥哥又是谁?
不待她去细想,桃桃忽觉腰身一轻。
原来是姬泊雪将她抱起,躲过了何芸的袭击。
尔后,她又听见他的声音:“疯了的分明是你。”
“桃桃今年已满十七,三月前才与我拜堂成亲,我们已是喝过合卺酒的夫妻。”
“瞧丈母娘您这副架势,是想做打鸳鸯的那根棒槌不成?”
这样一张脸,说出来的话怎无端带着几分无赖。
桃桃莫名觉得好笑,心想:这大哥哥的脸皮可真厚呀。
下一刻,她便觉头顶暗了暗,原是那厚脸皮的大哥哥在朝她俯身倾来,遮住了头顶的天光。
他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头顶,静静注视着她,眸中盛着水般柔情。
“还记得吗?初见时,你便唤我声大哥,嘴里一直嘟囔着,别杀我。”
“那时我便在想,如你这般胆小如鼠的小姑娘,怎总能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他用师尊的脸说着她与大哥的故事。
末了,又有些懊恼。
可桃桃的执念中,当真没有一点他吗?
“大哥……”
桃桃轻声默念一遍。
随着她尾音的落下,前一秒还堪堪齐腰的小姑娘身量瞬间拔高至他胸口,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是神情依旧迷茫。
眼看自家闺女就要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拐走,何芸自是一刻都不能忍,当即上前阻拦,想要抢回自家闺女。
殊不知,姬泊雪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在何芸,或者说是蜃妖近身的那刻,反客为主,扣住她命门,唇角微翘:“抓住你了。”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无数冰晶似蛛网般蔓延开。
时间凝滞,桃桃的整个执念幻境空间都被冻结住。
蜃妖也已然脱去桃桃母亲的皮囊,露出本貌。
一个眉眼锋利、宛若冰雕般寒气逼人的冷美人。
她命门仍被姬泊雪扣于掌心,说话却依旧中气十足,一副全然不怕死的模样:“你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很简单。”姬泊雪淡声道:“你也曾有个女儿。”
确切来说,是也曾有个相依为命的女儿。食人执念而生的蜃妖存在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执?
因缘巧合下,她在姬泊雪与尤靖的追逐中入了桃桃的执念幻境。
凑巧,她的执念是她已故的女儿,在扮演何芸这位母亲的时候不慎入了戏。
故而,才会突然发狂。
想要吞噬掉一切能够被她所消化的修士,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和桃桃永远留在这场幻境之中。
姬泊雪自不能遂她愿。
尾音才落,便已敛去浮于面上的笑意,眸光冰冷地凝视着她:“放了她。”
“我耐心有限,只给你三息时间。”
寒意似钢针般钉入蜃妖四肢百骸,痛得她双膝发软面色煞白,她却咬紧牙关,咽下那口将要喷薄而出的鲜血,从鼻腔里发出声冷哼。
“你就这么在意你那小徒弟?”
“是怕她死了,无人继承你衣钵?还是说……怕她死了,无人能替你暖床?”
说至此处,她状若疯癫地笑了起来: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仙道馗首,竟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动了这等歪心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遭气温骤然冷下来,姬泊雪看她的目光已如将死之人般冰凉,可她仍在不知死活地刺激着姬泊雪。
“还好你那小徒弟此刻神志不清,她若是醒着的,知晓一手将自己养大的师尊存着这样的龌龊心思,该有多恶心!”
“聒噪!”
姬泊雪尾音才落,蜃妖便觉自己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被灵力搅碎的内脏碎屑混着暗红色的血一同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纵是如此,她仍未闭嘴。
提着一口气,还在絮絮叨叨不停地骂:“怎么?敢做还不敢让我说了!”
“你们这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俱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你师父害死我女儿,又将我封印于此地近百年之久,嘴上说着念我修行不易,实则不就是图我这颗内丹?”
“满嘴仁义道德,我呸!”
“今日,我纵是死在你手上,也要拉你那心肝小弟子一同垫背!”
她骂完,又嚣张地笑了起来。
整个执念幻境空间亦随着她的放声大笑而开始剧烈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离析。
就像一场撼天动地的地震,不仅仅是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就连碧青潭外都能感受到余波。
急得尤靖连忙给姬泊雪传音:「那蜃妖又在抽哪门子的疯?为何整个幻境空间都有要崩塌的迹象?」
「太危险了,你还是快出来罢!」
姬泊雪没接话,一把掐断了尤靖的传音,直视犹在发疯的蜃妖。
蜃妖已彻底失去理智,再硬逼,怕是会拖着所有人一同给她陪葬,只能换个策略再战。
换做平日,姬泊雪定然不会与她废话,今日却十分反常地与她掰扯了起来:“满嘴仁义道德好歹也念个德字,总好过你妖族抢杀掠夺,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姬泊雪所言倒是句句属实。
妖皇还未被封印时,莫说人族,连妖界同族稍显珍稀些的妖都时刻提心吊胆,捂紧了丹田中那颗妖丹,生怕会被旁的大妖给夺了去。
彼时生而为大妖的蜃妖自也是生吞掠夺他人的那方,仗着妖皇的势,可谓是残害众生无恶不作。
倒是她女儿,也不知咋长的,天真活泼不说,还十分罕见地生出了颗向善之心,只可惜,摊上了她这么个娘。
蜃妖被伏之日,亦是她苦苦哀求云见殊,方才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以她娘镇守碧青潭的机遇。
可惜她娘被镇压了百余年仍拎不清,被别有用心的妖族细作一挑唆,将所谓的新仇旧恨一并算在了云见殊与仙羽门身上。
被姬泊雪这么一呛,蜃妖倒是改了发疯的方向,停下手中活计,咄咄逼人地质问着姬泊雪。
“那你们人族呢?所食之丹药,所铸之器具,哪个不是从我们妖族身上掠夺而来的?”
眼见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开始停止崩塌,姬泊雪神色稍霁,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原来你们也在乎族人的生死。”
又抢在蜃妖发作前补充了句:
“我人族好歹念个‘德’字,断然做不出生吞活啃之事,况且,妖吃人,羊人诛妖,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种事着实没什么好掰扯的。”
说至此处,他突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蜃妖一眼,复又道:“你女儿魂魄尚未散尽。”
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彻底静了下来,蜃妖生生憋回了刚要骂出口的话,满目惊愕地盯视着姬泊雪,唇瓣颤了好几颤,愣是没能憋出一个字。
姬泊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来回缭绕。
“我既说了,人族念德,便也就不似你们妖族这般喜欢把事做绝,总会留有退路。”
蜃妖眸子里突然聚起了光,唇瓣又颤了好几颤,方才挤出一句:“她在哪儿?”
姬泊雪没接话,只侧目望向安安静静杵于原地的桃桃。
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的蜃妖开始胡乱猜测:“莫非她是我女儿转世?”
姬泊雪仍未接话,蜃妖又开始自顾自地道:“细细辨来,这小姑娘魂魄的确与常人有异。”
“怪不得了,怪不得……”她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怪不得,我一瞧见她便心生欢喜……原来,她真的,是我女儿……”
姬泊雪再未言语。
蜃妖反倒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桃桃既是她女儿,她自得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活下来。
然而,这件事处理起来却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毕竟,彼时的蜃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活,是铆足了劲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蜃妖思索许久,方才凝声道:“纵是我这个控境者也不能将她强行唤醒,需得她认清现实,自愿从幻境中醒来。”
姬泊雪不答反问:“自愿从幻境中醒来?”
蜃妖颔首:“我所编织的幻境之所以能让人沉迷其中,盖因我能从每个人的欲念之中提取出他们的执念。”
“而人之所以会有执念,皆因求而不得。”
“我只要将他们的所求所念编织成幻境,他们便会沉迷其中。”
“反之,我若将他们心中所恐,所惧,所逃避之物统统都挖掘出来,他们自也就能被吓醒了。”
她尾音才落,被冻结住的时间又开始流淌。
呈现在眼前的画卷也骤然切换成了另一幅。
画面中又塞满姬泊雪从未见过的古怪建筑。
时间线仍是桃桃八岁那年,约莫是她父母打完架、母亲闹离家出走后又被哄回来的第三天。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已经被放出来,学校组织开了场家长会。
家长会上,口沫四溅的班主任将桃桃妈单独拎出来树成靶子,批判了足有半小时之久。
从未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何芸憋了一肚子的气,已经气到失去理智的她全然顾不得桃桃考前都经历了些什么。
回家的路上全程骂骂咧咧,但凡有邻居问发生了什么,便掏出那张画满×的考卷,到处给人看。
“你说她是不是猪脑子啊!这么简单的题,怎么全班就她一个人不及格!”
“我没好好教她?那隔壁小何不也天天跑出去打牌?她女儿怎么就次次年级第一?”
说着,她还不忘扒拉桃桃一把,气急败坏道:
“你哭什么?说话啊!怎么人家都考得那么好,就你一个人不及格?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考这么点分?”
彼时的桃桃仍维持着十七岁少女的模样,神态却像个八岁稚童般怯怯。
羞愧、愤恨、委屈等诸多情绪一同涌上心间,恨不得挖个让自己躲进去,再也不出来。
当桃桃想逃避的心情攀至巅峰时,蜃妖以为她会从这场幻境中醒来。
可她却啜泣着捏住了何芸的衣角:“妈妈,别生气了,我下次会考好……”
眼看故事要继续往自己所不愿的方向发展,蜃妖当即拧着眉切换出了第二个场景。
时间已过度到桃桃读初中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向来情绪化的何芸较之六年前也已成熟不少。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自习上到一半的桃桃特意回了趟家,拿报名参加春游的钱。
这
些年来她家财务较之从前虽好上不少,可终归也算不上宽裕,加之这次春游要去的地方桃桃也不甚感兴趣,她便没报名。
起先也没人跟桃桃讲,到了报名截止的这天才发现,只有她一人没报名。
为此,班主任还特意找她谈了番话。
所幸,学校离家很近。
莫名有些尴尬的桃桃便趁着课间休息时间,偷摸回家找何芸拿钱报名。
不巧的是,家里刚好没现金,偏生桃桃这边又要得急,何芸只能急冲冲地蹬着鞋去楼下小店换现金。
哪曾想,楼梯间里的灯恰也坏了,她一脚踏空,险些从二楼滚到一楼。
“妈妈……”
紧跟何芸身后的桃桃心险些提到嗓子眼。
好在何芸福大命大,滚了两三阶楼梯便卡在了拐角处,没继续往下摔。
纵是如此,她仍疼痛爬了起来,笑着与桃桃道了句:“妈妈没事,你慢慢走,小心点。”
尾音未落,便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店换现金。
……
看至此处,蜃妖不禁愣了下,这段回忆虽也是桃桃所不愿面对的。
可较之上一段,桃桃情绪明显平稳不少。
与其说这段让她觉不堪回首,倒不如讲,愈发鉴定了她想要好好挣钱,留在妈妈身边的决心。
做了无用功的蜃妖心情复杂至极,再接再厉,继续从桃桃记忆深处搜刮于她而言最痛、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那些记忆大多集中在她十岁前,她对父亲的憎恨、对母亲越界的保护。
在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抱着自己说:“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保护妈妈……”
……
属于桃桃的过往不断闪回跳跃,直至定格在她八岁那年,那个考前的夜晚。
争吵声犹在耳畔响彻。
整个画卷犹如一部被慢放的电影,缓缓投射出何芸被爸爸拖拽回主卧时的那一幕。
至此,始终保持缄默的桃桃终于情绪失控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八岁的稚童,好似魔怔了般,奔向何芸。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突破口的蜃妖冁然一笑,指尖划过虚空,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这场特意而为之被慢放的‘电影’突然转为快进模式,不论桃桃如何奋力追赶,都抓不住前方的何芸。
于是,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只差那么一点点……
原本平坦的瓷板路倏地生出无数钢针与骨刺。
可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鞋子破了就脱掉,只要腿还在,她便能继续追逐,继续跑……
脚被骨刺刺穿了也没关系,她不怕痛,她还有力气继续向前跑……
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为什么她跑得双腿都已血肉模糊了,仍是追不上……
吱——
是木门与地板相摩擦,所发出的刺耳声响。
眼看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要阖上,她终于哭出了声:“妈妈……”
看到这一幕,连蜃妖都心生不忍,有些无措地望着姬泊雪:“我也没办法,她执念实在太深了。”
谁又曾想,随着蜃妖尾音的落下,原本好端端的幻境空间竟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本该阖上的木门,忽又敞开,何芸也退到了客厅中央……
一切都回到原点,单一的景象不断重复,周而复始,桃桃似魔怔般反复沉浸在这个场景之中。
姬泊雪突然明白了,她的执念便是未能在八岁那年救下自己的母亲。
既是因自己的存在,让何芸为自己的懦弱找到了逃避的借口,更是在痛恨自己的弱小,未能在源头上阻止一切发生。
心中已然有了对策的姬泊雪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整个幻境空间都开始崩塌。
蜃妖当即惊呼出声:“不好!”
同时间,远在碧青潭外的尤靖又开始给姬泊雪传音。
较之上一次,他声音更为急切:“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那小弟子的神魂有要散开的迹象?”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几乎是用吼的:“别管她了,你快出来!”
姬泊雪仍未回应,面无表情地掐断尤靖的传音,侧目望向蜃妖:“这个幻境空间还能维持多久?”
蜃妖苍白着脸摇头。
“不知道,她已彻底失控,有了自毁倾向,这个幻境空间可能下一刻就会消失,也可能半个时辰后才会消失。”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走罢。”
蜃妖凄然笑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好不容易等到了女儿,却是这么个结局……”
她正要施法将姬泊雪强行弹出幻境空间,姬泊雪却已伸手扣上了桃桃的肩。
用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柔语调安抚她。
“从前我这个当师父的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回家。”
“现如今,我明白了。”
“可你知道吗桃桃?”
“这些本都不该是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所承担的。”
“母亲的苦难不应由你来继承。”
“你理应为自己而活。”
这些道理,桃桃又岂会不懂?
可她偏偏就是执迷不悟。
桃桃闻言,沉默半晌,仍在放声大哭:“我不要……”
“你说你爱我。”
“可你知道吗?你只爱了我十六年,而我,从降生至入土,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无不在爱你。”
“甚至,有的时候我也会恨你。”
“恨你的懦弱,恨你的胆怯,恨你的幼稚与自私……”
“可我爱你。”
“我比谁都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