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扇木门又“砰”地一声阖上,彻底将她与妈妈隔绝开,桃桃哭得愈发大声,却无力挣脱姬泊雪的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离自己越来越远。
整个执念幻境空间亦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开始大幅坍塌。
尤靖的传讯再度响起。
“你到底在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仙羽门当如何自处?整个修仙界又当乱成何种模样?”
姬泊雪恍若未闻,仍死死扣住桃桃的肩。
整个幻境空间犹如一块被恶意推散的积木,飓风肆虐,呼啸着从耳畔刮过,扯断姬泊雪用以束发的玉簪。
银白色的发霎如水一般泼洒而下,在不断咆哮的狂风中恣意飞舞,似茧一般将桃桃紧紧包裹住。
他的手仍牢牢扣在她肩上,俯身贴在她耳畔,轻叹:“你既这般执迷不悟,那为师便成全你。”
语罢,他回眸望了蜃妖一眼。
只一眼,蜃妖便明白了,他想要自己作甚。
心中虽颇有微词,暗自吐槽:这人当真是疯得有些深藏不露。
面上却隐隐带着些许期盼,她也想知道这般逆着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蜃妖再次施法,整个幻境空间又开始变幻。
再度回到桃桃八岁那年,一切纷争开始的时候。
那一年桃桃奶奶生了场大病,正式确诊为胶质脑瘤,由于患者年龄太大、又因这病的特殊性,纵是做了开颅手术仍有复发的可能性,故而医生不建议手术。
所谓的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用靶向药养着等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老太太她自己不知道,整日咧着嘴傻笑。
前几年桃桃爷爷刚过世,他是个清廉且固执的小老头,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的干部,颇得人心,葬礼上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来哀悼。
絮絮叨叨念上一句:他当真是个好人。
桃桃父亲家人丁还算兴旺,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统共是三兄妹。
桃桃爸刚好是卡在中间的那个儿子。
家有三兄妹的,不论是上头有个哥哥的二儿子,还是上头有个姐姐的二女儿,往往都是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存在。
有句话叫做虐待产生忠诚,这种不被重视的老二,往往都是家中最愚孝、最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那个。
桃桃爹也不例外。
彼时奶奶身子骨尚且健壮,家中也有钱财可分,三个子女商量好与奶奶一同轮番照料爷爷,倒也算和谐。
谁曾想,才三年不到,向来身子骨健壮的奶奶竟也病倒了,还是这等折磨人的病症。
时常失忆神志不清,到最后,甚至像个小孩一样,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这次,除
了桃桃一家,不论姑姑还是大伯父家都不甚积极,一直在找借口推脱,不愿行照料老母亲之职责。
于是,责任全都压在了桃桃一家人身上。
桃桃她爸在外人看来是个实打实的好儿子,虽一力承下此事,干活的却是何芸。
兼之,那时桃桃年岁尚幼,虽想替母亲分担,可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第三天,桃桃被姑姑带去某户亲戚家吃席。
席面上的菜肴很是丰盛,可桃桃一想到妈妈还一个人在家照顾奶奶,便没了食欲。
思索再三,她找亲戚讨了个碗,提前给妈妈夹好了要带的菜。
好不容易熬到姑姑也吃完饭,他们一群人又聚在一起打牌,任桃桃如何央求,姑姑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
“瞎操什么心呢?家里又不是没吃的,这年头还能把你妈给饿死不成?”
“你要实在心疼你妈啊,就自己去给她送呗~”
“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别吵了,姑姑要打牌了。”
八岁的桃桃敢怒而不敢言。
就这般拎着饭,一头扎进了黑夜里,她走得很急,想趁菜还热乎的时候送到妈妈手里。
乡下的夜很黑,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静到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高过一声。
最可怕的是,她从前看过的那些鬼故事里的情节也全都窜了出来,轮番在脑子里打着转儿。
她忽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全身上下都紧绷着。
踩到一块软泥,便开始自动脑补,那会不会是一只腐烂流脓的手?
有芦苇拂过后颈,又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前者纯属桃桃自己瞎脑补,后者倒是确有其事。
的确有东西跟着她,还不止一个,是俩儿。
跟了桃桃近半盏工夫的蜃妖率先沉不住气了,传音给姬泊雪道:「我们到底还要在她身后跟多久?」
姬泊雪不答反问:「你觉得呢?就这般贸然现身,岂不是会吓到她?」
吓不吓,蜃妖不知道。
她只知幻境空间仍在不停崩塌,当它彻底瓦解时,姬泊雪纵是想出去都没机会了。
她倒是不怕死,也不介意多个人给自己垫背。
只哼了声,便没再说话。
桃桃越走越害怕,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根本不足以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心也彻彻底底地乱了,开始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走。
眼看神色慌乱的她就要淌入一片水洼中,下一刻,道路两旁的芦苇都被压弯了腰,硬生生被风吹得像秸秆一样平铺在水面上。
莫说裙摆,连桃桃的鞋底都未被沾湿。
可小姑娘桃桃显然未发觉,仍举着手电筒在胡乱摸索。
蜃妖看姬泊雪的眼神颇有些微妙,虽仍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变态,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桃桃当真用心至极。
待蜃妖将目光从姬泊雪身上挪开时,桃桃这边又出了意外。
不远处的草堆后埋伏了条尾巴低耸、嘴角流涎的野狗,这狗本该是家犬,可瞧它如今这副模样,显然是疯了。
蜃妖还未来得及出手,下一刻那疯犬便翻着肚皮躺在地上呜咽。
见姬泊雪这般眼疾手快,完全没有发挥空间的蜃妖多少有些不服气。
而此刻,离家越来越远的桃桃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深知自己不能再继续往前走。
她抱着渐渐变凉的饭盒,蹲在地上开始轻声啜泣。
黑漆漆的天幕上连颗星子都寻不到,除了这昏黄微弱的电筒,再无一丝光亮。
见桃桃哭得这般委屈,蜃妖那颗心也像是被人撕碎了丢在油锅里煎,向来暴脾气的她正欲说:都这样了,还不能在她面前现身么?
头一个字尚在舌尖打着转儿,便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跌跌撞撞扑向桃桃。
上一秒还抱着膝盖痛哭的小姑娘当即“咦”了一声。
见那奶黄包似的小肥狗十分自来熟地咬住了自己裙摆,连哭都忘了,当即放下饭盒,一把将它抱起。
“你是谁家的小狗呀?”
小肥狗不会说话,“呜”了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好可爱……”
小姑娘对这种肥嘟嘟毛茸茸的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桃桃很快便缴械投降,忘了害怕,只一个劲地撸狗。
奶黄小肥狗又“呜呜呜”地叫唤了一声,在她掌心扭啊扭。
桃桃当即会意:“你是想让我把你放下来吗?”
小肥狗眸光晶亮地盯着她,又“呜”了声。
桃桃只能把它放回地上,见它扑棱着小短腿要跑,也忙急忙慌的捡起饭盒跟上。
别看这小肥狗腿短得都快看不见,跑得还挺快,桃桃一路跟在它屁股后面追,累得气喘吁吁。
可它到底还是太小一只了,天又这般黑,桃桃追着追着,它便突然消失不见。
这厢,桃桃正抱着饭盒茫然四顾,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何芸的声音:“桃桃,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何芸的那一霎,桃桃有着瞬间的迷茫。
她这是误打误撞回到奶奶家了不成?
旋即,眼睛又倏地瞪大,手舞足蹈地与她比划着。
“妈妈!妈妈!我遇见了会引路的小狗仙!”
何芸简直一脸莫名,可看见桃桃大老远地跑来给自己送饭,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捏捏她的脸,颇有些嗔怪。
“天这么黑,你怎么敢一个人回来?”
桃桃仰头望着妈妈,笑得很乖。
“这天黑得是怪吓人的,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可比起这个,我更怕你会挨饿……”
何芸闻言,笑得愈发无奈,可嗓音里终究是带着几分宠溺:“家里又不是没吃的,这年头还能被一顿饭给饿死不成?”
桃桃心道:姑姑也这么说,所以她没陪我来在打牌,嘴上却在说:“可我觉得这些菜很好吃,想让妈妈你也尝尝嘛~”
何芸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轻声叹道:“可真是个傻孩子。”
这一夜虽是有惊无险,并未按照桃桃记忆中的轨迹发展,可一些本就存在的矛盾早已埋下祸根。
桃桃的走丢不过是激发矛盾的导火索,纵是她今夜不曾走丢,故事的走向仍与她记忆中的趋向重叠①。
这一夜,姑姑仍寻到新的由头与何芸吵了一架,吵来吵去,中心矛盾始终脱离不了“如何照料奶奶才是绝对的公平”。
这一架堪称吵得地裂天崩,好在最后也算是吵出了结果,三兄妹轮番照料老人,一人一月换着来。
因头月是大伯负责照料老人,次日,桃桃一家便启程回到了市里。
眼看周一就要考试,桃桃回房打开书包准备复习,一颗毛茸茸的小狗头霎时从书包里探了出来。
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桃桃惊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连忙捂住它的嘴,压低嗓音道。
“嘘,别叫!被我爸爸发现,你就完蛋了!”
她将书包背于胸前,蹑手蹑脚摸去了客厅。
客厅氛围很奇怪,爸爸和妈妈隔着空气遥遥对视着,似有无形的硝烟在其间弥漫,战事一触即发。
而突然抱着小狗仙,鬼鬼祟祟摸出客厅的桃桃俨然就是那场浇灭火星的及时雨。
险些就要因照料奶奶之事扯皮开战的爸妈同时扭头望向她:“你这是要干什么?”
桃桃闻言,足下一顿,支支吾吾:“我……”
她搜肠刮肚地在脑子里想了半天,都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书包里的小狗仙适时动了动。
爸爸目光当即就瞟了过来,眼看要露馅儿。
实在扯不出谎的桃桃一把搂住妈妈胳膊:“我突然想起来……老师说要买一本书!现在外面太黑了,妈妈你陪我去吧……”
她边扯谎,边拖着何芸往外拽,直至下了楼梯,方才松开她的手,轻声
询问着:“你又要和爸爸吵架吗?”
“可每次吵到最后,你们都会打起来,我很害怕……”
说至此处,她抬眼瞄了瞄何芸,见她神色无异,方才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
“其实……我时常在想,你既打不赢爸爸,又老是被姑姑她们欺负,为什么不走呢?”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呀,我一点也不喜欢爸爸,一点也不喜欢姑姑,我只喜欢你,只要妈妈你过得开心,我受点委屈也没关系的。”
何芸满目惊愕地凝视着桃桃,似是头一回认识自己女儿。
她也不是全然没动过要离婚的念,可他们这一代,有几对夫妻是没打过架的?
况且离婚这种事,怎么都称不上光彩。
哪一回他们夫妻两吵架,她回娘家没挨父母的骂?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来都没有人向着她。
与其说她舍不得那个男人,倒不如讲,她本就无枝可依。
何芸没接话,全程魂不守舍,桃桃也不想回家,索性牵着妈妈一同逛起了书店。
桃桃属于放养式长大的姑娘,爹妈甚少陪伴她,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平日里除了看电视,便靠着来这件书屋蹭书看打发时间。
今日她更是带着目的而来,直奔二楼,抄起一本《爱犬长寿密码》如饥似渴地翻阅了起来。
而心事重重的何芸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抄起一本离自己最近的书。
那书是外国人写的,名字叫做《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很奇怪的名字,腰封上那行字却莫名戳中她的心事。
【我不恨任何男人,反正他们无法伤害我;我不用取悦任何男人,反正他们无法给我什么。】
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感觉,何芸又耐着性子随机翻开几页,漫无目的地看了起来。
一行行铅字赫然映入眼帘:
【女性的想象力受到抑制,是因为她们的生活被琐碎的家务和经济困境所束缚。】
【我希望你们可以尽自己所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挣到足够多的钱,好去旅游,去无所事事,去思索世界的未来或过去,去看书、做梦或是在街头闲逛,让思考的鱼线深深沉入这条溪流中去。】
【我们不应该让任何人或任何事来定义我们,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创作方向。】
……
待桃桃一目十行地看完大半本饲犬手册,已是九点。
晚上九点,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早该洗漱完乖乖去床上睡觉了。
桃桃匆匆将书放回架上,忙急忙慌地跑去找何芸,竟破天荒地发现她买了好几本书。
接下来几天,爸爸都没在家,独自一人回乡下去陪奶奶了。
何芸忙着看书,桃桃则忙着考试与饲养小狗仙。
小狗仙很乖,躲在她房间从来不吵也不闹,都已过去大半个月,妈妈也不曾发现。
有时候桃桃真觉得,它就是神仙变来守护自己的,自打遇见它,她的人生突然变得好平静,有股说不出的安定。
变故出现在两个月以后。
奶奶脑子里的瘤持续恶化,终是没能撑过那个冬。
次年春,爸爸妈妈又吵了一架。
这次吵架的原因是,何芸主动提出要离婚。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桃桃正在床上和小狗仙玩。
小狗仙说怪也是真怪,初见时像个圆滚滚的奶黄包,惊得桃桃直呼可爱。
如今混熟了,它反倒时常一脸高深莫测,萌萌的脸高深的眼,经常让桃桃觉着,它约莫是个人扮的假狗。
这厢,它又满脸无奈地避开了桃桃的摸头杀,在爸爸推开房门前钻进被子,隐去身形。
两天不到,爸爸便肉眼可见得憔悴了。
丧母与失妻两件人生大事同时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两年后,分居满两年的何芸顺利拿到离婚证,桃桃收拾好行囊,抱着小狗仙一同去了她所在的城市。
两年的时间虽不足以使这个曾经懦弱的女人大富大贵,却也让她脱胎换骨,有了能独自养活自己与女儿的能力。
失去了那个给她和妈妈带来暴风雨的男人,桃桃的初高中生活过得分外平静惬意,并于十八岁那年夏,考上心仪的大学。
大学所在的城市四季如春繁花似锦,何芸也刚好攒够了钱,母女俩一拍即合,索性买了套离学校很近的二手房,把根扎在了这里。
房子虽是二手的,却很新,前户主才装修完,便急匆匆出售,去了别的城市,何芸母女俩儿无疑捡了个大便宜。
开学的前一天,母女俩搬入新家,炒了几个拿手好菜,一同举杯欢庆。
这个夜晚,何芸借着酒劲说了许多从前都不曾对桃桃说的话。
他们这代人普遍都是多子家庭,何芸家也有三姐弟,不巧得是,她也卡在了中间,上头有个姐姐,下头又有个弟弟,自小性情懦弱,爹也不疼娘也不爱。
十七岁那年,她辍学打工遇见了让自己一眼万年的桃桃她爸。
她以为找到了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殊不知,那人才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风雨。
她不顾父母反对,一心想要嫁给他。
此后的十余年,一直都在漂泊中度过,操不完的心,吵不完的架,从未拥有过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直至今日,她方才有了归属。
她捧着酒杯,絮絮叨叨一直说个不停。
入夜后,微醺的何芸已然酣睡。
桃桃则抱着小狗仙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眺望,感受万家灯火在自己足下绽放。
已经过去整整八年,小狗仙一如初遇时那般,仍只有巴掌大。
桃桃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脑袋,也不知是它年纪大了还是习惯了,再未似从前那般扭着脖子反抗,安安静静趴在她腿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着,舍不得去床上睡觉的桃桃就这般靠在飘窗上睡着了。
有白光一闪而过,小狗仙大变活人,霎时变成个身量颀长的银发男子,恰是姬泊雪。
姬泊雪如过去的无数个夜晚般,将桃桃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
蜃妖也骤然现出身形,却是满腹心事眉头紧拧。
“幻境越来越不稳了,你究竟还要拖多久?再拖下去,她不见得会有事,但你的神魂定然有所损伤。”
姬泊雪没接话,目光落在桃桃脸上。
她一定很开心罢?哪怕是在梦里,唇角都在向上扬。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道:“不急,再等等。”
桃桃的大学生涯有别于初高中时期的平稳,她的大学生涯充满了变动。
早在开学前的那个暑假,她便策划好,要替何芸在自己学校附近开家店,而她自己也从未放慢前进的步伐。
大学期间,很多同学都已经开始尝试恋爱
。
可桃桃不一样,她经历了太多同龄人所不曾经历过的事,压根瞧不上同龄的幼稚男生。
又因有个这样的父亲,导致她对谈情说爱之事隐隐有些恐惧,一心只想搞钱,让妈妈住上梦寐以求的大别墅。
彼时电商崭露头角,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桃桃用攒了三个学期的兼职工资开了家网店,成为头一批电商。
创业的过程有苦有甜,所幸,她的耕耘换来了巨大的回报。
毕业那年,当其他同学都还在愁该找什么公司实习时,她已然成为有百来号员工的阮总。
那一年电商喷井式发展,站在风口上的她扶摇直上九万里,一下挣到了自己做梦都不敢梦的巨额财富。
她整日忙得脚后跟不着地,从而不曾发觉何芸的异常。
何芸又“恋爱”了,确切来讲,这是一场微甜的双向暗恋。
对方是个清秀斯文的男人,比何芸小八岁,是桃桃学校的教授,对何芸可谓是一见钟情。
何芸对他自也有几分喜欢,可她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
觉得自己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又比人家大上整整八岁,人家要才华有才华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有着极强的不配得感。
再者,她也担心桃桃无法接受。
好在桃桃赶在何芸拒绝前发现了此事,那一年她正风光,非但获得了本省优秀企业家称号,还给母校捐了一大笔钱。
底气很足的她知晓此事后,只是笑笑,道:
“怕什么?只要喜欢,你尽管上便是,你女儿我如今也好歹也是个企业家,知名女企业家的妈妈配一个普通大学教授绰绰有余。”
这句话给了何芸极大的勇气,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再拼上一回。
当桃桃的事业越做越大时,她的生活节奏反倒慢了下来。
有时间用心去体会生活的她能清晰感受到,被爱滋养的何芸变化有多大。
她仿佛一下年轻了好几十岁,整日笑盈盈的,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影响她的好心情。
又过一年,何芸步入了自己的第二场婚姻。
这场婚姻全程由桃桃自己亲手策划,万众瞩目的仪式台上,被精细装扮的何芸笑得像个初入婚姻的小姑娘。
桃桃见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却不知为何,越笑越觉孤单。
某个瞬间,她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错觉,那是一种欲.望被满足后的疲劳倦怠。
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却又找不到下一个目标、不知前路该往何处走的困惑迷茫。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所有人都在举杯欢庆,独桃桃孑身一人走出了酒店。
不知为何,在这里待得越久,便越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甚至都不知此刻的自己该往何处走,没有目的地开始四处游荡。
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随处可见迎亲的车队,就连人行道上如潮水般涌来的路人脸上都洋溢着桃桃所看不懂的幸福与满足。
她神色茫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越来越不懂,为什么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始终都无法切身实感地快乐,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不禁开始在心中质疑。
这当真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为什么执念被满足后,仍觉如此空虚?
桃桃如是想着。
耳畔徒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桃桃险些以为是幻听。
可下一刻,那些不断在她身边穿梭的人群突然停下脚步,时间仿佛被冻结。
她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剥离肉.身。
自八岁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一一自她脑海中掠过。
尔后,她又听见了那声叹息。
“这便是你所想要的吗?”
换做从前,桃桃定然毫不犹豫地点头,而今却开始迟疑。
那把嗓音再度响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纵是亲如母女,也不该过多干涉她的因果,你该学会放手,为自己而活。”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
桃桃眼前不期然铺展开数幅画卷。
每一幅皆是她曾在仙羽门生活过的点滴。
“什么?阮萄师妹她非但夺走了素尘仙君的清白,还同时玷污了玉华峰上398名师兄姐!!!”
“这是何等……”
“何等的……”吃瓜弟子逐渐压低嗓音,喃喃自语:“何等的令人羡慕……”
这是桃桃初来这个世界,为苟命,强行玷污玉华峰上398名师兄姐后,其他峰弟子吃瓜时的场景。
桃桃仰头杵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以后方才发觉,这些场景怎这般熟悉,好似她曾切身体验过般。
可为什么,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待桃桃多想,第二幅画卷又徐徐铺展开。
“师妹可想好了将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你一时间若是想不到学什么,不若随师姐我一同去打铁罢?”
画卷中的姑娘激动地撩起袖子,开始展示自己胳膊上健硕的腱子肉:“好看吗?这可是我打铁练出来的。”
“我们小旭峰正缺人,需要师妹你这样的人才,择日不如撞日,不若随我一同去看看?”
看至此处,前一刻还满脸迷惘的桃桃眸光倏地亮起。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脑海中破土而出。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穿书后与鲁师姐初见时的场景,彼时一脸懵的她,便是这般被鲁师姐拉入伙的。
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为什么会穿书来着……
难道说,她的人生还远不止这一个选项?
一个不再执着于围绕何芸转、某种程度上为自己而活的选项……
第三幅画卷也不期然铺展开,却不知为何,整个画面都白茫茫的,像是朦了一层潮湿水汽。
“好,好巧啊,师尊您这是准备沐浴呢……”
“师尊……你,捂错地方了……”
那些乳白色水汽好不容易消散,眼看画面就要变清晰,整幅画卷却如电脑死机般卡顿住。
画卷中好似现出了一抹修长的人影,整个画面复又疯狂闪烁,再又匆匆合上,忙急忙慌地切出第四卷 画。
根本来不及观看的桃桃只隐隐约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为保师尊清白,我还是先把自己戳瞎吧……”
“大可不必……”
她还什么都来不及想,第四幅画卷便已强势跃入眼前。
茶室外,立于血泊中的小姑娘怂得都快缩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别杀我!!!”
……
“你自行了断罢,我不杀蠢人。”
裹着黑斗篷的大哥如是结束了他们的初遇。
可很快,又迎来了他们宿命般的第二次相遇。
“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讠……”
“大哥!大哥!别飞那么快!我不以身相许了!不以身相许了!不行!我要吐了,真要吐了,yue!”
“小姑娘家家的,少看些话本子,不是随便遇见个什么人都能以身相许的。”
桃桃虽败,犹不服输。
“那你倒是说说,我怎就不能对你以身相许了?”
“那你也倒是说说,我怎就值得你以身相许了?”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正因我救了你的命,所以,我不准你以身相许。”
好了,不玩了,她决定直奔主题:“你是不是认识我?”
大哥不假思索:“不认识。”
“骗人,我才不信。”
“你若不认识我,方才在拍卖行中又为何要吓唬我?”
“是不是怕我乱跑会出事,故而,借此机会来让我长记性?”
大哥继续否认:“不是。”
“既不是,那你现在又为何要救我?”
大哥双手抱臂,语气散漫:“我乐意。”
……
渐渐地,那些画卷切换地越来越快,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渐次铺展开。
“我们虽讨厌骗子,但喜欢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倘若那骗子是小师妹你所认定的朋友,纵是被她利用也甘之如饴。”
……
“师尊,你明知我肆意妄为,为何非但不拦着我,还要帮我?”
“小事上你虽喜肆意妄为,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自有自己的考究,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帮你?”
“那……那师尊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
“我是不是该像别人家的弟子那般听话一点,乖巧一点?少给师尊您添麻烦?”
“你便是你,你很好,无需像旁人一样。”
……
“你给我离白敛远一点,不要以为他近
些日子总来缠着你便是好事。”
“他是秃子,在月色下后脑勺都能透光的那种秃子!”
“用这个秘密作为交换,所以,所以,我下次也能来请教你剑术吗?”
“你昨日当真很厉害!”
……
那些画卷不断敞开又消散,最后定格在大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他俯身望着她,视线逐渐与她齐平,柔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不练剑了?”
“仅仅是因为缺灵石?”
随着画卷的不断切换,越来越多的回忆从桃桃脑海中挣脱出,逐渐覆盖住她与蜃妖共同编织的这场梦。
梦醒时分,桃桃心口没由来得猛颤。
时间停止流淌,本该分崩离析的幻境也开始停止崩塌。
忽有一束光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刺啦”一声撕裂如宿墨般浓稠的黑夜。
微弱的光渐渐开始向地面洒落,尔后,夜幕之上的那道口子越裂越大,耀目的阳光争先恐后朝她涌来。
她神色懵怔地立于光与影的交界处,前方是光明,身后是无尽的黑夜,一时不知是该前进还是后退。
正当她两难之际,忽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自黑暗中探了出来,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扣住她腕骨,将她往阳光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拽。
哗——
整个幻境空间犹如镜面般寸寸龟裂,在飓风的扫荡下碎若尘埃。
过于猛烈的阳光刺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她所熟悉的每张面孔俱沐浴在浅金色阳光下,望着她笑。
“小师妹,你终于肯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