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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新篇

作者:周巳 当前章节:62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2:41

桃桃仰头望着将自己搂在怀中的鲁轶姝,见她两瓣红润的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未能听入耳中。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知此刻的自己思绪分外繁杂,像一团被扯得七零八乱的毛线,根本找不到头绪。

旧的执念已被破除,新的执念又如荒草般在心间蔓延开。

幻境中所发生之事,她全都记得。

记得她是如何与姬小雪相遇;记得她是如何与姬小雪互生情愫、从而开始告白,乃至强吻……

更记得幻境临崩塌时,他为她所编织的那场梦。

还有梦中那只与她相伴十余载的小狗仙……

一切的一切,犹如烧红的热铁般深深烙在了她脑海中。

换做从前,她还能以要回家为由,强行压制住那些蔑伦悖理的情愫。

可现在,那些堆积在胸口的情愫好似已经满到随时随地都能溢出来……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以怎样的身份与心态来面对姬泊雪。

桃桃始终保持缄默,围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们面上流露出或是欣喜,或是激动,又或是好奇的表情,乌泱泱一大片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

本就心乱如麻的桃桃半个字都听不进,满脑子都是姬泊雪。

而彼时的姬泊雪则正忙着与蜃妖对峙。

短短半日内,蜃妖的情绪可谓是如那过山车般跌宕起伏不定。

现如今,她整只妖又险些要被姬泊雪给气炸。

虽说她如今这副模样瞧着很是狼狈,既被锁妖链给穿了琵琶骨,又被蚀骨钉给封住周身九处大穴。

可她瞧着依旧分外嚣张,浑身肌肉紧绷,好似随时都能暴起挣脱锁住她的九九八十一根链条。

那张涂满口脂的嘴也没闲着。

不断嘶吼着叫嚣着,要扑上去砸破姬泊雪狗头:“你骗我!你竟敢骗我!那小姑娘分明就不是我女儿转世!”

任蜃妖骂得如何撕心裂肺,姬泊雪自岿然不动,始终抱臂立于她两步开外的位置。

直至蜃妖骂得口也干了,舌也燥了,再也扑棱不动了。

他方才气定神闲地道上一句:“我从未说过她是你女儿。”

他不说倒好,一说蜃妖又跟打了鸡血似得开始扑棱,九九八十一根铁链被她扯得哐哐作响,让人不禁开始担忧这些铁链的质量。

身后负责拽住她的尤靖更是气得直想呼姬泊雪大耳刮子。

还能不能好好做人了?!

你只负责出嘴,出力的可是师伯我哎!别门派的掌门全都盯着呢,这一下要是拽不住,岂不是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好好做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蜃妖仍在骂骂咧咧,不断口吐芬芳,巴拉巴拉骂个不停。

但不知为何,她却越骂越没底气了。

当真是他骗了她吗?

倒不如讲从头到尾是她在自欺欺人。

理清思绪的蜃妖突然就词穷了。

不,与其说词穷,倒不如讲,她是突然释怀了。

见蜃妖终于肯闭嘴,姬泊雪方才又道。

“桃桃虽非你女儿转世,但你女儿神魂的确未散,也曾在这场幻境中与你相遇。”

本就沉默的蜃妖整只妖都僵住了,她猛地一抬头,忽又闻姬泊雪补充道:“她如今,过得很好。”

像是为了应证这番话。

姬泊雪尾音才落,便有一迷路的妙龄少女贸贸然闯了进来。

驻守在外围的弟子自是竭尽所能去阻拦,奈何这少女是铁了心要闯进来,隔着大老远便与姬泊雪挥手打起了招呼。

“仙尊!看这里!”

“我是阮师妹的朋友锦里。”

“我方才折回住所取了个能稳固神魂的法宝,虽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却也聊胜于无,还请仙尊放行,教我抄个近道,早早赶到阮师妹身边!兴许能让她快些醒来。”

锦里的好运buff从未失灵。

故而,她又成了最早走出幻境的那批人之一。

待她走出幻境,很多人都陆陆续续从幻境中醒了过来,唯独桃桃,始终沉溺于幻境之中不肯醒。

锦里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自是不希望她就这般嗝屁,当即想起自己还私藏了个压箱底的保命玩意儿。

锦里其实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个啥玩意儿,铜钱大小,似玉非玉。

听闻是打自己娘胎里带来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个秘密,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除了能安魂,迄今为止,锦里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特别的功效。

可她又时常担心此物是个十分了不得的大宝贝,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

故而,对目前生活感到很满意的锦里从未随身携带此物,也从未想过要靠此物继续改善生活,毕竟,她一惯是个很知足的人,从未觉着这样的日子有何不好。

她向来都是走哪儿便将此物埋在哪儿,若一直相安无事,便也没必要刨出来。

若出了事,她便假装不知此物的存在,再顺理成章将其上缴,既撇清了干系,也能顺带结了她这些年的惑,弄清此物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此番,桃桃性命危在旦夕,锦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心想此物虽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但也聊胜于无,于是,在鲁轶姝抱着桃桃哀嚎的空当,麻溜跑回自家小院刨出此物。

哪成想,恰巧撞上姬泊雪大“战”蜃妖,由于围观群众太多,又事关妖族细作牵扯甚广,这块地便被设了禁制。

锦里非但没能御剑从此处经过,还鬼打墙似的一直在这里乱绕,怎么都找不到回去的原路。

锦里这么一嗓子落下,率先望过来的并非姬泊雪,而是蜃妖。

二人的目光就这般隔着空气,不期然相撞,时间恍然停止流淌。

隔了许久许久以后,锦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盯视着蜃妖:“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蜃妖微微睁大眼,半晌没接话。

可紧攥的拳,与不断颤抖着的唇,无一不在宣告她的反常。

倒是姬泊雪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看似不经意地与锦里解释道:

“她便是蜃妖,你们曾在幻境中见过。”

姬泊雪尾音才落,尤靖也笑得一脸和蔼,甚至还空出一只手来给锦里指方向,道:只要顺着那里走,便能寻到桃桃。

锦里闻言,连忙敛去不该有的情绪,恭恭敬敬朝尤靖与姬泊雪作了个揖,方才离去。

这厢,锦里都快跑得没影儿了,蜃妖还在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此时的她变得分外温顺,哪儿还似先前那副张牙舞爪的凶样,又隔了不知多久,她方才用只有姬泊雪能听见的声音低喃:“是她吗?”

姬泊雪仍未接话。

可蜃妖已然笃定,自言自语般地笑着道:“她果然过得很好。”

似蜃妖这样的上古大妖又岂会感知不到,锦里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寻常邪祟怕是都不得近身。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当亲眼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蜃妖心中执念方才得以消解。

蜃妖既已释然,自不会再似从前那般浑身都是刺,整只妖变得分外平和。

尤靖见之,趁热打铁地问起了妖族细作之事。

结果很是令人失望,蜃妖道:与她联络的不过是只小喽啰,幕后操纵者究竟是谁,她也不得而知。

最后,还不忘感慨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人的胆识与魄力并不输妖皇,三界怕是要变天了。

因蜃妖这番话,宗门大比不得不中途停下,其他门派的低阶弟子们纷纷回到了各自门派,掌门及部分长老则继续逗留在仙羽门,与姬泊雪共议对策。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桃桃告别各路小伙伴,心事重重回到自己小院。

明明才离开一天,却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就连那些从前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景致也突然变得分外鲜活。

说不清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她一步并做两步,飞快冲进屋中,掏出那本被她时刻垫在枕下的手札。

从知晓自己穿书那日起至今,她几乎日日都有写手札,一是为了做记录,让自己心安;二是为了让“正主”在归位后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就这般抱着一股子要回家的信念一直写啊写啊写……

如今厚厚一沓纸上只余不到两页空白。

再翻看起自己从前写在手札上的内容,回想起彼时的心境,桃桃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滋味。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混杂着旧时回忆。

时而笑,时而拧紧眉心,时而尴尬到脚趾扣地……

可不管怎样,她终是赶在太阳落山前翻看完了整本手札。

手札翻到最后一页,而她的人生也将翻页开启新篇。

她阖上手札,揉了揉眼睛,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掌心腾出烈焰,将这本承载着她的执念与不甘的手札烧作灰烬。

.

摇摇欲坠的夕阳恰在这刻沉入地平线。

夜风拂过发梢,轻轻拨弄着牛牧野略显消瘦的面颊。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晚风中鲁轶姝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之间其实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约莫半臂远。

这样的距离既称不上疏远,也称不上亲近,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卡在这个位置,进不得也退不得。

可此时偏偏起了一阵风,扬起他与她鬓角的发。

两缕青丝在夜风的吹拂下不断绞缠勾绕,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好似一下就被拉近。

他盯着那两缕发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鲁轶姝都开始觉得不自然,按捺不住问了句:“这么晚了,你叫我出来究竟是有何事?”

“我……”牛牧野如火灼般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地握紧了拳,又深吸一口气,方才鼓起勇气道了句:“其实我……”

本还好端端的鲁轶姝也莫名被他弄得开始紧张:“其实你……”

牛牧野紧咬后槽牙:“我……”

鲁轶姝不自觉深吸一口气:“你……”

牛牧野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我,我,我……”

鲁轶姝见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你,你……”

一番拉扯之后,牛牧野终还是狠下心来:“我若是说喜欢你……”

余下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无比清晰地捕捉到鲁轶姝面上的变化,她整个人明显僵了僵,下意识想逃,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便又闻牛牧野语气急促地道:

“我!我若是说喜欢你头上这根发簪,觉得它很适合桃桃,你,你能把它送给我么?”

听到这句言不由衷的话,本欲落荒而逃的鲁轶姝瞬间镇定下来,向后退了一大步,牢牢护住自己鬓发,眯着眼,颇有些嫌弃地道:

“你好歹也是牛家村首富之子,竟好意思从我身上捞东西!”

“况且桃桃她又不喜欢你!你可别再死皮赖脸去缠着人家了!”

这话说得牛牧野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目光再次瞥向她鬓角的位置。

风仍在轻抚她面颊,可随着她后退的那一大步,原本交缠的那两缕发已然落回各自肩上,而他与她……兴许也该回到各自的位置。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复又勉力笑了笑,恢复成那副她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给就不给。”

“我今日喊你出来也没别的意思,是来与你告别的。”

语罢,他不由分说往鲁轶姝手中塞了个储物袋,佯装潇洒道:“那么,就此别过。”

鲁轶姝只觉这厮当真古怪至极,她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牛牧野便逃也似的跑了。

被迫收下储物袋的鲁轶姝只能无奈地杵在原地,开始翻看储物袋里的东西。

头一个被她翻出来的,是枚苍耳,瞧着略有些干枯,却又未彻底枯死,仍有些许苍翠,约莫是被人用特殊术法调理过。

鲁轶姝自是不会记得这枚苍耳。

更不会知晓,这是他们初遇时的那个夜晚,她牵着他穿过那条萤火漫天的乡间小道时所粘在鬓角的那枚苍耳。

彼时的他踮起脚尖,替她捻走了这枚苍耳,却未舍地丢弃,一直偷偷攥在掌心,揣入怀里,保存至今。

鲁轶姝若再接着往下翻看,定会发现储物袋里还装有许许多多她亦觉得眼熟的小玩意儿,也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组成了他与她的共同回忆。

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该错过。

否则,又岂会在鲁轶姝准备开口喊住牛牧野,询问这枚苍耳为何物时,传来了牛敦的传讯?

“你等等,先别走!”

几乎就在牛牧野驻足回首的那一刻,鲁轶姝的传讯玉简便亮了起来。

牛敦中气十足的声音亦从传讯玉简的那端传了过来。

“你快回来!少爷它又又又……不见了!”

本还对此抱有一丝希望的牛牧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隔着冰冷的空气与鲁轶姝遥遥相望。

彼时的鲁轶姝已然掐断传讯,递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直至她的背影彻底隐入山林间,牛牧野方才收回目光,扯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宗门比斗既被迫停下,牛牧野便也就没办法兑现要进入前三甲的承诺。

然,他家老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才不管牛牧野是因何故未能进入前三甲,没实现承诺便是没实现承诺,他只能乖乖去联姻。

牛牧野辗转反侧纠结许久方才鼓起勇气,想着不如先跟鲁轶姝告个

白,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他都能豁出去拼一把。

可偏偏……

她一点希望都不曾给他。

同一片夜幕下有人欢喜有人愁,牛牧野惆怅断肠的同时,白敛则一直在傻笑。

笑得何长老只觉浑身刺挠,一脸莫名地道:“你在这儿傻笑个甚?”

搁平日,白敛白眼怕是都得翻破天际,现如今,他非但不生气,还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旧傻笑个不停。

眼看何长老神情越来越古怪,自顾自笑了老半天的白敛方才赶在他发作前止住笑,神色坚毅一本正经地道:“我想求娶阮萄。”

“噗……”

何长老岔气,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小子怕不是在发瘟?”

白敛也知道自己这感情来得分外突然,搁谁听了都得以为他疯了,遂,耐着性子与何长老解释起来。

“我喜欢她,有这么让人难以置信么?”

“首先,她生得好看!”

这点毋庸置疑,哪怕是白敛最讨厌她的时期,都不曾嘲讽过她的容貌。

“其次,她也不是个空有皮囊脑袋空空的花瓶,有勇有谋,多次将我玩弄于掌心……”

这话虽是事实,可何长老是越听越觉这孩子病得不轻。

直至白敛巴拉巴拉说完一大通话,最后,很是懊恼地做出总结:

“我也觉得我像是疯了一样,在知晓阮萄可能再也醒不来后,我甚至想过……”

“想过……”

“想过要抱着她,一同在漆黑的棺椁中躺着……她若死了,我活着好像也挺没意思的……”

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何长老深呼吸,猛掐人中。

……

经历过这场幻境,抱着同种想法的又何止白敛一个?

晚风卷走最后一页燃烧成灰烬的纸张,焚烧完一切的桃桃释然一笑,正要转身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颀长的身影。

是着一袭玄衣的姬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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