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泊雪并未接话,选择用沉默作答。
隔半晌,方才似故意岔开话题般道:“仙盟诸事俱已处理妥善,而今门中只余三五小事,不日我便可启程前往极渊。”
说这话时,他声音极轻极轻,好似风一吹便会散。
恰巧此刻的窗外又刮来一阵风,满树琼花缀在枝干上簌簌作响,几乎要掩埋他的话语。
太上长老尤靖亦是废了好些劲儿方才将这些话听清。这是连解释都不愿意,直接默认一切皆为那小弟子所致了?
理清思绪后的太上长老尤靖闻言,险些厥过去。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人非圣贤,偶尔生些绮念也无可厚非,你,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等程度……”
可姬泊雪仍缄默不语,似铁了心要惩罚自己。
尤靖那叫一个愁啊。
他待姬泊雪严苛是不假,可除了云见殊,他
也是这世间对姬泊雪最为真挚最为疼惜之人。
是万万见不得姬泊雪去受这等无妄之苦的。
早知道就不戳穿他了!
尤靖暗自长叹一声,心中的煎熬与折磨自不必言说。
反观当事人姬泊雪本尊,全程神色凛然,一副慷慨就义的英勇模样,仿佛已将自个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这副压根不将自己性命当回事的模样着实令尤靖犯怵。
好歹也是互坑了这么多年的叔祖,尤靖再了解姬泊雪这小子的脾性不过,他可是个真能说到做到的狠人啊……
明知姬泊雪在拿自个性命做威胁,暗示他放过桃桃,可尤靖偏偏还就是中招了。
但凡是人,便都会存有私心。
倘若姬泊雪不是云见殊最中意的弟子,兼之又是自己“二手”带大的,尤靖都不会这般纠结。
虽说早在幻境中撞破姬泊雪与桃桃私情的那刻起。
尤靖便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他怎么都没料到,这一刻竟来得这般快。
纵是知晓早该有这么一天,当真要说出口时,尤靖仍觉有些难以启齿。
他几番启唇,又几番缄口,犹豫半晌,终还是决定说出那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不知尤靖心中所想的姬泊雪只觉突然,冷不丁听尤靖道了句:“我对你说了个谎。”
姬泊雪闻言,颇有些莫名地瞥了尤靖一眼。
似是得到暗许般,尤靖见之已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年见殊的确是陨于来替你庆生的路上,可我隐藏了一条线索。”
说至此处,尤靖仰头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方才继续往下说。
“见殊之所以会遭袭,皆因仙羽门中藏了内奸,若非如此,妖皇也不会在她必经之路上设计埋伏。”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此事,却全无头绪。”
“也正因全无头绪,故而,我并未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我当年倒也不是不信任你。”
“说白了,是着着实实存有私心。”
“故意误导你见殊是因你而死,好让你心怀愧疚,从而心甘情愿继承扶危剑。”
姬泊雪闻言瞳孔骤缩。
这一霎,用万籁俱寂来形容都不为过。
足足过了十息之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何选择在这时候告诉我真相?”
尤靖只是笑笑。
“你惯来闲散,是我凭一己之私将你困在仙羽门百余年,你总该也要为自己而活。”
“虽说让你继承扶危剑是见殊的遗愿,我纵是不择手段亦会替她实现。”
“可你到底也是我与她亲手养大的不是?”
这话看似寻常,可细细品来,却无端引人遐想。
姬泊雪神色又变了好几变,却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莫非你对我师尊……”
余下的话不必明说,尤靖自能意会。
他唇角向上弯了弯:“不然,你以为我何故甘心日日挨她的揍?”
他说罢,目光不自觉飘向远方,唇角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你师尊这人打小就无趣的紧……”
“辈分上我虽是她嫡亲的师叔,却与她年纪相仿。”
“那时的我啊,时常在想,世间怎会有似她这般无趣的姑娘。”
……
她生于修仙名门云家,爹娘皆陨于第二次仙妖大战中,属功勋之后,说是满门忠烈都不为过。
云家灭门前,她也曾是个温柔娇气的大小姐,平日里除了莳花弄草,就尽爱养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尤靖也曾对这云家大小姐有所耳闻,知她娇气得紧,是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奇葩存在。
尤靖真正见到云见殊,是十三岁那年的冬。
彼时的她也才刚满十二,裹着一身被血染红的素色斗篷,满目空洞,像个无知无觉的人偶。
也就是从那刻起,她便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闯入尤靖的世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三岁的尤靖尚不知何为一见倾心,只是发自本能地想时时刻刻都看见她。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像趋光的飞蛾般时刻追逐着她。
她当真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姑娘,好似个哑巴。
来仙羽门这么多天都从未对谁说过话。
整日除了练剑便是练剑,这使得她瞧着更像个摒弃一切欲念的人偶娃娃。
那时的尤靖总爱躺在离霜苑中最高大的那株琼花树上暗中观察她,时常在想,世间怎有这般无趣之人?
独属于少年人的不甘,便也由此滋生,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间
他想见她露出更多的表情。
笑也好,哭也好,怒也罢……总归,不要再似被人抽了情丝般木讷便好。
于是,总忍不住去招惹她。
……
尤靖那时尚且年少,从未想过自己对云见殊的这种关注,是为男女之间的喜欢,待意识到这点时,早已情根深种无力回天。
倘若他们只是普通师兄妹,凭借尤靖的手段,倒也不是没有能够抱得美人归的可能,可偏偏他是她嫡亲的师叔……
隔着辈分与纲常伦理,注定是场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
而尤靖之所以会说这些……
他定定望向姬泊雪,忽而展颜一笑:“我希望,你有选择的余地,不会似我这般悔恨一生。”
尤靖从来都是个称得上严厉的长辈,可也不代表他是个不懂得变通的老古董,他又缓缓说道:
“路,从来都不止一条。”
“你若真想与她相守,有很多种方式,全看你是否愿意为了她而舍弃一些东西。”
又是长达十息的沉寂,姬泊雪怔怔望向尤靖,久久未语。
还是尤靖率先开口打破这片死一般的寂。
他从未笑得这般和蔼,轻轻拍了拍姬泊雪的肩:“如此,你还舍得以身犯险么?”
“只要活着,便有无数种可能。”
“届时,你不论是想卸去仙盟盟主之职,还是辞去玉华峰峰主之任,师叔祖我亦不会多言。”
……
接下来几日倒十分平静。
说来还得多亏李玉书机灵,削得白敛脑门上秃了一块,自也就不能再似从前那般整日搁桃桃眼前瞎晃悠。
如此一来,可便宜了李玉书。
既无人跟他抢,他便像根尾巴似的无时无刻不黏在桃桃身后。
有道是一物克一物。
似桃桃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就最怕李玉书这种软刀子。
哪怕她明确拒绝过无数次,道:我如今无心情爱,只想好好做人,好好修炼。
李玉书仍有一万个理由黏上来。
躲也躲不开,骂又骂不得,若稍稍把话说重些,他便像只大狗狗似的,两眼泪汪汪地瞅着她。
桃桃是真拿李玉书一点办法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怂恿牛敦与鲁轶姝去为白敛研制生发水。
想学那帝王制衡术,以白敛来牵制他。
当然,这已是后话。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桃桃过生辰的那天。
她生于阳春三月,恰逢桃花盛开的时节,故而取名为桃桃。
可今年的春天不知因何故,来得分外晚。
桃桃径直走向院中那株桃树,盯着树上的花骨朵数了许久,只零星数出不到三十朵盛开的桃花。
除此以外,俱是些含苞的花骨朵,瞧这架势,怕是还得过个五六日才会尽数绽放。
思及此,桃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莫名有些惆怅。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过得第一个生辰,也是离开何芸后独自过得第一个生日,亦是她记忆中头一个见不到灼灼桃花的生辰。
这种感觉,就像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突然被打破,说不在意,自是假的。
桃桃发愣的空当,小尾巴李玉书又黏了上来。
他手中捧着个精致的锦盒,正殷殷切切瞅向桃桃:“我给你备了份礼物,因时间有些仓促,做得还不够精致,望你莫要嫌弃才好。”
一切都来得这般突然,桃桃尚未来得及接话,李玉书便已自顾自地将锦盒打开了。
但见那盒中静静躺了根碧玉桃花簪,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绝对称得上别致。
虽说
桃桃是个外行,也一眼就看出来了,用以雕琢桃花簪的这块料子很是特别。
它原本是块通体碧色的青玉,却在簪头处晕出一块胭脂似的红。
李玉书一眼就瞧中了这块料子,一连熬了数个日夜,方才亲手将其雕琢成这支栩栩如生的桃花簪。
虽说一些细节处处理得尚不够精细,能看出雕工略有些生涩,可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这样的礼物的确称不上贵重,可恰恰因它算不得金贵,偏生情谊又重,属于是最不好拒绝的那种礼物。
桃桃当真有些头秃,犹在酝酿该如何推辞,李玉书已然取出碧色桃花簪送入她掌心。
桃花簪入手冰凉,带着玉料所特有的温润感,激得桃桃指尖一颤,无端联想到了自己与姬泊雪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为了苟命,装疯卖傻抢走了云见殊留给姬泊雪的玉簪,却也因此弄巧成拙,不得不强行“玷污”玉华峰上所有师兄师姐,方得以躲过这劫。
自那以后,她好似从未见姬泊雪戴过那支玉簪。
说起姬泊雪,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其实知道姬泊雪仍未离开仙羽门,也正因如此,向来低调的她才会以搜刮生辰礼为由头,到处与人说今日是自己生辰。
她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过生日这种事从不到处宣扬,因为收了别人的礼,来日是要绞尽脑汁去还的,这种事于她而言着实麻烦极了。
她也知道这种行为很傻。
可傻就傻吧,似这般大肆宣扬,总能传入姬泊雪耳朵里。
她也没别的心思,不过是想听姬泊雪对自己说声生辰快乐。
仅此而已。
当师尊的与自家弟子说句生辰快乐,又能怎样?
他总该不会吝啬到这种程度罢?
可他万一就是这般吝啬,再也不愿与自己有任何牵扯呢?
桃桃越想越觉难过,难过之余,又觉自己未免也太过矫情。
他纵是真这般小气又能怎样?日子总归还得继续往下过,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桃桃胡乱飘飞的思绪是被李玉书一声轻“嘶”给拉回来的。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李玉书:“你怎么了?”
李玉书闻言,连忙用袖子盖住左手,并下意识向后躲了躲。
这个向后躲的动作反倒勾起了桃桃的好奇心,连忙伸手去拉他袖子。
一道狰狞的疤豁然闯入眼帘。
桃桃眉心骤然一跳,正欲开口说话,李玉书又拉起袖子,遮住左手虎口上的那道疤。
他今日穿了一袭素色长袍,袖口甫一盖住手,便有点点猩红晕透轻薄的布料,吓得桃桃险些要惊呼出声。
可李玉书还在把手往身后藏,边摇头边微笑着道:“不碍事的,不过是道小口子罢了。”
见此状,桃桃眉心已然拧成一个川字,忙不迭去抓那只被李玉书藏于身后的手:“怎就没事了?它还在往外渗血呢!”
语罢,连忙从储物袋里翻找药膏,准备替李玉书上药。
李玉书唇角都快裂到后脑勺,嘴上却仍在说:
“不碍事,真不碍事,只要你喜欢,这点伤着实算不得什么。”
原以为他们二人还要好一番拉扯,谁知李玉书尾音才落,白敛便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他先是一把将李玉书扒拉开,再又故意横在李玉书与桃桃中间,捂着胸口朝李玉书狂吐。
“yue,哪儿来的晦气玩意儿!昨日的晚饭都要被恶心出来了!”
白敛那副阴阳怪气的刻薄模样,再加上他尚未长长、如天线般稀稀拉拉耸立在脑门上的额发,着实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他埋汰完李玉书,还不忘接着埋汰李玉书送给桃桃的桃花簪,满脸鄙夷地道:“你这送得都是些啥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语罢,在自个储物袋中一阵翻找。
白敛既身而为魔宗少主,唯一法定继承人,自是从未缺过灵石。
为打压李玉书,他可是一口气为桃桃准备了好几份生辰礼。
不论李玉书送出啥类型的礼物,他都自信能压过一头。
反正送女子的礼物翻来覆去无非也就那么几样,结果,还真让他给猜中了,李玉书所送之礼,果真在他预料之内。
于是,白敛分外得意地掏出了自己提前准备的发簪……
几乎就在发簪出现的那刻,桃桃嘴角便止不住地开始抽搐。
她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发簪分明就是自己当初绞尽脑汁才卖出的。
嵌满不同属性宝石、连制作工艺都花了足足八十八种、却只有在夜里会发光这等鸡肋功效、光成本就高达199.99上品灵石的天价废物簪!
这是兜兜转转一大圈,又要回到自己手里了?
桃桃尚在无语中,不知发簪背后故事的白敛已然开始炫耀上了。
“土包子还不快快将你那上不得台面的破玉簪给收起来!”
“我手中这枚珠钗啊,可是坤耀大师与天玑仙子耗费上千枚宝石、用了近百种不同工艺、花费九九八十一日方得以锻造而成的旷世绝作!”
“哼,你这土包子怕是连坤耀大师与天玑仙子是谁都不知道?”
坤耀与天玑,既牛敦与鲁轶姝行走江湖时的道号。
那拍卖行果真不负桃桃所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已打响鲁轶姝姐弟二人的名号。
桃桃虽打心底里替他们兄妹二人感到开心,可不知怎得,还是莫名尴尬到脚趾扣地。
而白敛则仍在闭着眼瞎吹捧那两位铸器大师,好巧不巧,俩儿传说中的铸器大师也踩着点来找桃桃了。
前一秒还笑吟吟望向桃桃的鲁轶姝突然驻足,与牛敦如有心灵感应般,同时望向白敛所在的方向……
这还真是……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白敛竟握着他们二人用以消耗材料的那支废钗,在滔滔不绝地尬夸。
“现如今坤耀大师与天玑仙子可是整个兖州最热门的铸器大师!”
“一般人还抢不到他们的作品嘞,小爷我也是废了老大的劲儿才将它弄到手……”
白敛还要接着往下吹。
鲁轶姝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啊”地一声吼,骤然握住牛敦的手。
这一股子巨力险些将牛敦手腕给掰断,牛敦亦跟着哀嚎一声,这才成功阻止白敛继续往下吹。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白敛手中那支发钗上,可谓是神色各异。
不明真相的白敛见之,是愈发来劲了,兴致勃勃道:“你们姐弟二人一看就是识货的!”
听闻此话,鲁轶姝还能怎么着?
只能又掐牛敦一把,示意他赶紧和自己一同尬笑,好赶紧将此事糊弄过去。
而在一旁围观许久的李玉书终也是忍不住了,用他所惯有的声线弱弱说道:“可是……我瞧这簪子花里胡哨的……”
“着实,着实……”他边说,边用带挑衅的目光瞥向白敛,缓缓说出余下的话:“太过庸俗……”
“贵的东西不一定好,也可能是被一群愚昧且卑俗之人捧上了神坛。”
这下好了,本就窘迫的鲁轶姝与牛敦姐弟二人更是恨不得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
别骂了,别骂了……
没有人比他们二人更清楚这宝钗是什么货色……
桃桃的小院就这般被自动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块。
一块剑拔弩张硝烟弥漫,另一块则流淌着一股子名为尴尬的氛围。
好在沉寂很快便被白敛一嗓子给冲破,他单手叉腰呈圆规状,似骂街的泼皮般嚷嚷着:“你这副拿腔作调的假样究竟是要做给谁看?!”
他气焰一高,本就斯文的李玉书显得愈发可怜巴巴。
桃桃压根就不想继续掺和到他们二人的破事之中,在李玉书目光扫来的前一秒便已移开视线。
佯装在赏花,口中还不忘碎碎念。
“太遗憾了,今年的桃花怎就还没开呢……”
尾音落下隔了足有三息之久,桃桃仍能感受到李玉书的目
光黏在自己身上。
纵是特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脑海中仍能浮现出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盯着自己时的模样。
于是,桃桃又继而扭头望天:“啊~天真蓝。”
可那股子如芒在背的灼烧感仍未散尽,桃桃只得又寻了堆稀稀拉拉的杂草,继续盯着看:“啊~这草也挺绿~”
李玉书不语,只负责一味地盯。
头皮都在发炸的桃桃着实想不到自己还能看着啥来转移注意,目光又双叒叕移回那株稀稀拉拉的桃树上:“好神奇,连花也好似比方才更红了些哎……”
然而李玉书的难缠程度全然超乎桃桃想象,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他目光仍牢牢黏在桃桃背上。
桃桃那叫一个惆啊。
梗着脖子佯装赏花的同时,还不忘在心中吐槽白敛:这厮咋这般不中用了!
不中用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本着活一日作一日的原则,白敛当即开始发挥他所该有的作用。
这不,桃桃才在心中吐槽他不中用,下一秒,他便开始捧腹大笑,笑得连肩都在颤:“你可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招人嫌?”
随着白敛尾音的落下,黏在桃桃背上的那道目光倏地消失了。
李玉书一改先前的柔弱无害,没好气地乜着白敛。
这可不巧了么?
白敛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而他的战斗力也显然并不止于此。
当即,又满脸挑衅地道:“若没镜子,你撒泡尿给自己照照也不是不行啊,为尽同门之谊,我自当竭力支个棚来给你遮羞。”
这话听得李玉书面相都变了,当即恶狠狠瞪视着白敛,反唇道:“论招人嫌,谁又比得过你?”
说至此处,还不忘变个脸,含情脉脉望向桃桃:“至于小师妹,自是对我极好的。”
“若非她的鼓励,我怕是永远也没勇气踏出这一步。”
这话说得……
桃桃整个人都懵了。
鼓励?她什么时候鼓励他做这种事了?
鲁轶姝与牛敦亦是一副吃到了口惊天大瓜的表情。
桃桃都不用去看,便知鲁轶姝姐弟二人定满脸都写着:天哪,小师妹你何时瞒着我们跟李师弟搅一块了?
然而,李玉书才不管旁人会不会误会,又或者说是,他巴不得旁人不误会,尤其是此刻正瞪着自己,双目几欲喷火的白敛。
他继续含情脉脉凝视着桃桃。
“从前的我既胆小又怯懦,是你让我明白,只要勇敢迈出第一步,便必然会有所收获。”
他边说边踱步,缓缓靠近桃桃。
想将那根碧玉桃花簪簪在桃桃发髻上。
察觉到李玉书意图的桃桃早就做好了要躲的准备。
她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李玉书手中那支不眠不休雕琢了数日的碧玉桃花簪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随着“哐当”一声脆响。
桃桃懵了,鲁轶姝姐弟二人也懵了,当事人李玉书则双目圆睁,仍维持着方才的动作、颇有些茫然地杵在原地。
唯有白敛,在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
笑得李玉书忿然作色,指着白敛鼻子道:“是你从中作梗弄坏了我的碧玉桃花簪可对!”
白敛闻言,白眼都快翻破天际,叉腰破口大骂道:
“疯了吧你!明明是你自己手抖,连根簪子都拿不稳,还有脸怪到我头上?”
白敛他倒也想整些幺蛾子出来,可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么?
然而,他所说之话,李玉书是连标点符号都不信,毕竟这种事他从前又不是没做过。
遑论随着碧玉桃花簪的断裂,李玉书已彻底失去理智。
白敛却是不知,有句话老话叫做乐极生悲。
这不,他都还没乐上多久,他手中的五彩斑斓大宝钗便被凭空刮来的一阵妖风掀翻在地。
眼见自己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大宝钗就这般被砸得乱七八糟,白敛亦是怒从心上起。
当即认定是李玉书在滋事挑衅,直直扑上去与其扭打成一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从未见过这等仗势的桃桃、鲁轶姝、牛敦简直三脸懵逼。
好在鲁轶姝机灵,看出了桃桃并不想与他们二人继续纠缠下去。
她稍稍思索一番,连忙比了个口型招呼桃桃先走,并拽着一旁直呼好家伙的牛敦上前劝架,为的就是替正在跑路的桃桃打掩护。
劝架的空当,鲁轶姝还不忘提前瞄准目标,一脚踩在那五彩斑斓大宝钗上,待确认这玩意儿碎得不能再碎,绝无人能认出是自己的作品后,方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是谁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抬价的!
简直丧心病狂!
开玩笑!人都会进步的好嘛!
现如今再看见自己从前做得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简直心惊胆颤,也不知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桃桃见状,朝鲁轶姝点点头。
又给她传了个音,道待会儿与他们在何处集合会面,方才转身离开。
可也几乎就在桃桃转身的那个瞬间,又迎面刮来了一阵妖风。
吹得那株光秃秃的桃树如风中弱柳般摇曳不止。
恐有沙尘入眼的桃桃下意识闭紧双目,待她再度睁开时满目绯红。
天为红,地为红。
无穷无尽的绯红桃瓣似暴雨般向她倾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用于思考,她就这般呆呆杵在原地,在风与花的罅隙里,看见那株光秃秃的桃树于一瞬之间尽数绽放。
可这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
风仍在呼呼地吹,漫天桃瓣随风飘零,途径一处便生出一株肆意绽放的桃树。
转眼睛,整座城都开满了明艳鲜妍的桃花。
姬泊雪一袭玄衣独自立于群山之巅,望向桃桃所在的方向,轻声呢喃。
“生辰快乐,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