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场幻术般,铺天盖地涌来的桃花雨很快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而桃桃院中那株原本光秃秃的桃树已然灼灼其华。
桃桃盯着那株桃树,愣了足有十息之久,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跃然涌上心间。
下一刻,她便如同疯了般,直奔向闹市中那间馄饨铺。
时隔多日,再来到这间馄饨铺,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聚荟街上依旧人满为患,却不知为何馄饨铺中一个人都没有,空得仿佛像是要倒闭。
整个摊位既都是空的,便也就不会瞧见让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说不失望字是假的,桃桃正欲转身离开,倚在灶台前打瞌睡的老板娘突然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望向她。
“哎呦,姑娘别走!别走呀!”
她趿拉着鞋,火急火燎地追上桃桃,一把拽住其胳膊:“哎呦喂,可算拦着你了。”
与此同时,摊主也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
手中还端着碗一看就很不好吃的面。
说一看就不好吃,都还算是抬举了这碗面。
确切来讲,是光用看的,都觉巨难吃的一碗面。
这黢黑黢黑黏糊糊一大碗,看久了着实有些伤眼睛,桃桃默默移开视线,弱弱问道:“请问这是……”
心中却在想,也不知这短短几日内究竟发生了啥,何至于让摊主夫妇二人性情大变,拿这等黑暗料理来祸害众生?
不待桃桃发出质疑,老板娘便已开口解释道:
“一位银发玄衣的客人包下了我们这家小店,亲手给姑娘您做了这碗面。”
银发玄衣?短短四字瞬间在桃桃脑海中勾勒出那人的音容笑貌。
老板娘也显然从桃桃惊愕的目光中品出一丝不寻常,又朝桃桃挤挤眼,恢复自己一贯的八卦。
“这才过去多久啊,小姑娘你怎就换情郎了?”
这话说得……
桃桃都不知该如何接,可很快桃桃又听见她说。
“不过,我觉着啊……”
“还是这个新的好,相貌比上一个可好看太多了!出手也更大方呢!”
“唯一的缺点是……”
老板娘
边说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这碗面,“这手艺未免也忒差了些……”
“不过,他有钱。”
“有钱就好,能摆平一切。”
“大娘我怎么看怎么觉着,还是后头这个好,你可千万要把握住,别和前头那个生得丑的有任何牵连了!”
这话说得桃桃简直哭笑不得,下意识开口辩解道:“他只是长得普通了些,倒也称不上丑罢?”
“丑不丑,得看是跟谁来比了。”
老板娘边说边捧着脸回味:“今日那位客官俊得呦……就跟那天上的神仙似的,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嘞。”
桃桃本以为摊主会吃醋,岂知他比老板娘还夸张,也托着腮一脸荡漾地道:“我若是女儿身,给他做通房都愿意!”
桃桃:“……”
所以……你们夫妻俩儿是他派来的托吗?到底收了他老人家多少好处?
好在老板娘还未彻底昏了头,连忙又补充道:“好了,赶紧来吃面罢。”
“等面坨了,怕是得变得更难吃了。”
桃桃:“……”
所以这碗面她是真非吃不可吗?
想是这般想,桃桃身体却十分诚实地接过了摊主递来的面,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开吃。
这碗面可真是……
吃着比看着还难吃,一口下去,桃桃那张小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面条夹生便也就算了,汤还齁咸,唯独卧在碗中的这颗蛋煎得分外不错。
虽说桃桃大致能推断出,十有八九是他老人家技术不好,故而才将蛋煎得外焦里生,成了她最爱的溏心蛋。
可桃桃依旧十分受用,不知不觉间,竟已吃掉了大半碗。
摊主夫妇二人见桃桃拧着眉头。
时而视死如归般,时而面露喜色,一笑一颦眉间竟还真吃完了这碗堪称惊悚的长寿面,不由心生敬意。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得到如下信息:这姑娘还真不是一般人呐!
一碗面入腹,堆积在桃桃心间的阴霾瞬间被吹散。
她本就是个十分容易被满足的小姑娘。
原本只想听姬泊雪对自己说声生辰快乐,这碗超出预期的长寿面已是意外的惊喜,她无需也不敢再去奢求其他。
就这样吧,也挺好。
回去的路上桃桃特意放慢了脚步,聚荟街依旧人声鼎沸,过往的行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两两结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除却桃桃这个孤身只影的,谁都不曾发觉,街道两边原本稀稀拉拉的桃花已然尽数绽放。
原来不止是她院中那株桃树,满城桃花都在这一日盛放。
桃桃心口像是被什么给轻轻撞了撞,本就不甚平静的心湖再度泛起涟漪。
说不清到底是种怎样的心情,蹲守在小旭峰望眼欲穿的鲁轶姝姐弟二人只知,他们隔着大老远便已瞥见桃桃高高扬起的唇角。
连一贯迟钝的牛敦都发现,桃桃心情似乎格外好。
可当鲁轶姝问起发生什么了的时候,桃桃却只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去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满城的桃花都开了,于是,心情变得格外好。”
一提起桃花,鲁轶姝便又来劲了。
“说来也是怪,这满城的桃花怎就突然全都开了呢?还有方才那场桃花雨更是怪上加怪!”
桃桃依旧打着哈哈忽悠:“兴许是凑巧撞上某位大能在施法罢。”
话虽如此,桃桃心中也有些疑惑。
按理来讲,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名字的由来,既如此,姬泊雪又怎突然送了她满城桃花?
难道说……
难道说……姬泊雪个不要脸的老狗比竟已偷偷看了她的互穿手札???
虽说在此之前桃桃就曾怀疑过……
可恶!桃桃越想越悲愤,再也不盲目相信任何一个狗男人的人品了!
这厢,桃桃正自顾自地生着闷气,鲁轶姝突然笑着道了句。
“说来我和敦儿也给小师妹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走~我带你去看!”
桃桃正纳闷呢,约莫半盏茶工夫后,她便见到了鲁轶姝姐弟二人精心为自己所准备的“惊喜”——
终极改良版生魂转换器!!!
如果说初版生魂转换器是一只矗立在山坡上的巨型钢铁蜘蛛,远远望去便散发着一股子极具压迫感的森冷气息。
那么现在这座改良后的生魂转换器则像一只肥得流油的胖螃蟹。
非但从二十多米高缩水成不到两米,还莫名散发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憨厚气息。
变化之大,桃桃一时间着实没能认出来。
还是鲁轶姝分外激动地在一旁道:“当当当~”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生魂转换器它!现在变成介个样子了!”
桃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可别说,这小玩意儿瞧着还真怪亲切的咧~
不过……
桃桃很是疑惑:“你们把它从大蜘蛛改成胖螃蟹是要作甚?”
殊不知,鲁轶姝等得就是桃桃这句话,当即弯着眸子道:“这可是我和敦儿连夜为你赶制出的生辰礼。”
鲁轶姝没告诉桃桃,为改良此物,她与牛敦都险些掏空家底。
只笑容甜甜地望向桃桃:“以后小师妹你再也不用到处忙活去攒灵石了,因为呀,它现在每逢满月便可启动一次!”
“过几日就是满月,到时候咱们来试试~”
鲁轶姝虽只字未提,桃桃也大致能猜到,为改良生魂转换器,他们姐弟二人定然花费巨大。
为了不扫兴,桃桃硬生生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一把抱住鲁轶姝,既有些无奈又莫名感动:“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突然被桃桃这般抱着,鲁轶姝莫名有些惶恐,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摆,纠结半晌,方才试探性地拍了拍桃桃的肩。
“啊~小事,小事,不必太感动,不必太感动~”
话是这般说,实则鲁轶姝心中百感交集。
她觉着小师妹还是太容易满足了,该感动的明明是她和牛敦才对。
若无桃桃,她与牛敦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做些个华而不实的昂贵废物,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耗尽自己的才华与热情。
知遇之恩,又岂是区区一个生魂转换器所能回馈得完的?
鲁轶姝既生在牛家村这等以利为先的商贾世家,又岂会真是个啥也不懂的傻白甜?
起初他们接近桃桃,也是想利用她彼时的“人气”来为小旭峰做宣传,渐渐地才发现,这小师妹乃是个十分罕见的至纯至真之人。
某种程度来讲,他们三个是同类。
既是同类,鲁轶姝便理所
当然地将桃桃视做自己人来看待。
彼时的她心中百感交集,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对桃桃说。
那些在心底里酝酿许久的话语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四周忽而响起阵阵喧闹的礼炮声。
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发聩的声响彻彻底底掩盖鲁轶姝话语的同时,还无端将她与桃桃吓一大跳。
二人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忽有一群人自四面八方涌来,同时振臂高呼:“小师妹生辰快乐!”
这阵仗……
吓得原本紧紧抱在一起的鲁轶姝与桃桃赶紧分开,并同时扭头望向那乌泱泱近四百来号人。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是锦里。
这场堪称惊吓的惊喜是她所提议。
于是,众师兄姐们各显神通。
转行做屠夫的六师兄连夜宰了二十多头猪。
次日,天还未亮便被分解好,拖往八师兄住处。
八师兄擅烹煮,江湖人称绝命毒师,他做菜好吃但要命。
故而,全程由医术精湛的二师姐保驾护航。
她通宵赶制出了数百种解毒丹,确保不会有任何纰漏,保证你上一刻中毒,下一秒就能被她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见此状,八师兄的锅颠得是愈发狂放了。
擅音律的四师兄与擅舞的五师姐,为给小师妹助兴,亦是连夜编了支舞曲,二人眉来眼去琴瑟和鸣,都暧昧了近百年,就是不肯捅破这层纸。
擅丹青的三师兄则飘在半空中,挥笔洒墨开始画小师妹夜宴图。
一场粗糙中略显精致的流水席就这般简单粗暴地摆了起来。
至于大师兄郝仁,他可真是个超级大好人,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他根据锦里的提议所策划……
唯独今日的主角桃桃很懵:“可我没打算要摆酒呀……”
郝仁大师兄忙解释道:“是锦里师妹提议的,小师妹你打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恰逢过生辰,自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桃桃闻言,当即扭头望向锦里。
锦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桃桃笑,笑得一旁的鲁轶姝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抱住桃桃胳膊,满脸警惕地瞪视着锦里,开始宣誓主权。
女孩儿之间感情的浓烈程度可一点都不比爱情少,这新来的锦里一看就是冲着小师妹来的。
倘若小师妹不和她天下第一好,被锦里给撬走了,她可是会伤心难过的!
锦里则眼巴巴瞅着鲁轶姝。
满脸写着: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鲁轶姝面上的戒备半点都未减,用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散了罢,三个人的友谊难免会拥挤。
好在锦里早有准备,一把揪住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的尤情,继续笑盈盈地望向鲁轶姝:四个人不就不挤了?
尤情:???
什么情况?莫非我是买一送一里被送的那个赠品不成?
……
这边鲁轶姝与锦里仍在胶着。
白敛与李玉书也阴魂不散地摸了过来,仍在纠纠缠缠难舍难分。
小旭峰上着实热闹非凡。
桃桃忙着在鲁轶姝与锦里之间周旋,尤情则百无聊赖地托腮望着白敛与李玉书明枪暗箭地打来打去。
已然彻底对自己臆想中的美少年祛魅,觉着,这个年纪的少男可真真儿幼稚至极。
吵吵闹闹间,一天就这般过完。
小旭峰上四百来号人在九师姐珍藏佳酿的灌溉下,早已醉得不成人形。
或是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
或是似鲁轶姝与锦里般拎着酒坛称兄道弟。
或是似李玉书与白敛般一同抱头哭哭唧唧;又或是似桃桃这般安安静静坐着,嘴角却一点一点向上咧,不知在傻笑些什么。
此时此刻,小旭峰上唯一清醒的,当属猫猫祟祟准备再度跑路的妙玉。
妙玉全程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绕过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众弟子。
眼看就要突出重围逃离小旭峰,下一刻便被醉眼朦胧的桃桃给捞了起来。
妙玉:???
她简直气得想咬人!并当即付诸行动,扭头就咬向桃桃虎口处。
哪怕是醉了,桃桃亦能轻松拿捏这只小猫咪。
手腕一转,反手将其勾进怀里,任她如何挣扎,皆是徒劳。
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过的妙玉心如死灰,只能任桃桃抱着自己来到一株花繁枝茂的桃树下发酒疯。
桃桃发酒疯的方式很不一般。
先是抱着毛茸茸的妙玉自言自语,再又疯狂往她身上簪花。
边簪边道:“你可真漂酿……”
罢了,口中又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真的好久好久都不曾似今日这般开心了……”
妙玉好端端一猫愣是被她给整成了花姑娘,简直苦不堪言,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忍着。
小旭峰上此起彼伏的鼾声渐起。
抱头痛哭的白敛与李玉书倒下了,托腮看热闹的尤情睡着了,就连滴酒未沾的牛敦都在一片酣睡声中缓缓阖上了眼。
今夜星辰分外璀璨,一片寂静中,只余鲁轶姝与锦里举缸灌酒时的吨吨声。
待最后一坛酒下肚,锦里也已不胜酒力地歪倒在地,唯有鲁轶姝□□依旧。
她颇有些落寞地将酒坛往身后一抛,仰头长叹:“啊~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该醉的不该醉的皆已倒下,自是无人能应答,悬在她腰间的传讯玉简却突然亮了起来。
鲁轶姝定睛一看。
竟是牛家村发来的请柬。
——原来是牛牧野要成亲了。
她正要问牛敦可曾收到请柬,旋即,又蓦地发现,这封请柬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若问鲁轶姝,究竟是何处不对劲,她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找小师妹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彼时的桃桃正抱着妙玉倚在桃树下小憩。
妙玉方才还在愁没机会溜走呢,这不才一晃神的工夫,机会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然而,悲伤的是,她前一刻才抓住机会从桃桃怀中溜走,下一秒牛敦便醒了,开始满地找“少爷”。
吓得妙玉连忙躲进新改良的生魂转换器中。
彼时的她正全神贯注观察生魂转换器外的动静。
自是不曾发觉。
桃桃的一缕发丝与先前粘在她身上的那朵桃花相互纠缠着落在了生魂转换器中的置换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