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在桃桃指尖触及的刹那寸寸龟裂,闪烁着淡蓝色微芒的光幕霎时化作碎片点点散开。
桃桃目光透过这场淡蓝色光雨,瞥见一张生得分外平淡无奇的路人脸。
迎面刮来的飓风不断掀起他的衣袍和发,衬得这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路人脸有如神邸降临般神圣庄严。
被拎在半空中的桃桃不由得感慨。
同样是裹着黑袍,脸还这般平平无奇,大哥怎就如此帅气?
桃桃目光着实太过炙热,俨然一副要在大哥脸上盯出个洞的既视感,她大哥姬泊雪见之,没好气道:“你看什么?”
姬泊雪自是好气不起来。
不知为何,每次以大哥身份遇见她,她都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着实令人担忧。
丝毫不知大哥在与自个置气的桃桃仍歪着头弯着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甜丝丝笑道:
“当然是在看你呀。”
她不知自己这副笑靥如花的模样在姬泊雪看来有多蛊人。
却能从姬泊雪眼瞳中捕捉到一丝丝尚未来得及掩去的惊愕。
许是她的笑容太过晃眼,惊愕之余,姬泊雪胸腔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股子异样的情愫。
这种感觉着实太过陌生,使得向来厚脸皮的他耳根处染上些许绯红,连带着眼神都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偏移。
似是害怕会被她看穿自己的心事般。
他非但移开了目光,连脸都无意识地别开,生怕会被她看出端倪。
却不想,他的心事早已被绯红的耳根暴露得一览无遗,连同那明显有所缓和、尾调微微上扬的语气也在不断暴露他的好心情。
“我有什么好看的?”
桃桃面上笑意未减:“对呀,你有什么好看的?”
语罢,又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眸光晶晶亮:“我也不知道呀,可就是好看嘛~”
她边说边看着姬泊雪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扬,可到了某个临界点,又倏地耷拉下来。
莫说桃桃不明所以,连姬泊雪都看不懂自己的心。
被小徒弟夸赞,明明是该开心的,可不知为何,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虽曾在幻境中与桃桃透露过自己“大哥”的马甲。
可彼时的桃桃神志不清,他根本不知道,她是否知晓师尊便是大哥。
倘若她不知晓。
那么,是否说明,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是大哥,那他这个师尊又算什么?
短短几息之间,姬泊雪心中已是千回百转,甚至都未察觉,自个已然拎着小徒弟翩然落地。
淡蓝色光幕仍在不断龟裂,纷纷扬扬,似落了一场光雨。
星空、旷野、不断飘落的蓝色光点。
这般旖旎的氛围再适合谈情说爱不过,偏生多了个煞风景的黑袍男。
黑袍男可谓是天生牛马圣体,在他家大人所看不见的角落里依旧战战兢兢,像条恶犬般在桃桃与姬泊雪身前吠个不停。
彼时的姬泊雪心绪本就不大稳定。
再被黑袍男这么一吵,是愈发的烦躁,当即侧目,冷冷瞥向他,道了句:“聒噪。”
说话间
,朝黑袍男打了个响指。
正常情况下,响指落下,黑袍男那两片喋喋不休的唇就该被牢牢黏上。
可今日显然不大正常。
原本缓慢流淌的时间仿佛在某个瞬间开始凝结。
堆积在靛蓝色夜幕上的云呼的一下被风吹开,现出一轮皎洁的满月。
不知何故,三人同时仰头看了眼天。
月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迷离的银辉。
同一轮满月的照耀下。
千里外的小旭峰,胖螃蟹版生魂转换器已然开始启动。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桃桃的一缕青丝正紧紧缠绕着一瓣即将枯萎的桃花。
那桃花虽也沾染了些许妙玉的气息,却是依靠姬泊雪的灵气所催生。
现如今已过去整整四日,妙玉的气息早已消散干净,整个置换舱中满满当当充斥着姬泊雪与桃桃的气息。
当生魂转换器运行到一定程度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桃桃与姬泊雪亦有所察觉。
二人同时僵于原地,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某股强大的力量所拽扯。
一阵算不得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他们僵硬的身躯终于得以自由活动。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很短。
短到黑袍男这个旁观者压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已结束。
虽说师徒二人早已对魂魄互穿这件事习以为常,当再度互穿时,仍有些无所适从。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两脸懵逼。
他们二人这般行为在不知情路人黑袍男看来,分明就是在眉目传情。
于是,急于完成任务且生平最恨狗男女的黑袍男怒了,全然不讲武德的他上去就是一掌,直直朝姬泊雪(壳子里桃桃)面门袭去。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姬泊雪(现顶着桃桃的躯壳)下意识挡在桃桃(姬泊雪躯壳)身前,想要接住那一击。
结果可想而知。
堪堪炼气修为的姬泊雪(桃桃肉身)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桃桃:“……”
她简直欲哭无泪,连忙跑去搀扶姬泊雪。
欲言又止道:“虽然大哥你舍身相救,我很感动。”
但有没有可能,您老人家现在用的是我美丽且孱弱的肉身?!
直至看到桃桃顶着“大哥”的脸,面无表情出现在自己跟前,姬泊雪方才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然与桃桃生魂互换。
于是,他擦了擦不断溢出唇角的血迹,虚心认错:“抱歉,事发突然,我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语罢,还不忘厚颜无耻补充道:“不过,你无需担忧,挨揍亦是修炼的一环,有益于淬体。”
桃桃:“……”
我信你个鬼!有本事你别边吐血边说话!
黑袍男见这对奇奇怪怪的男女叽叽歪歪尽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本就急于下班的他是愈发暴躁了,已然开始掐诀酝酿下一招。
罡风擦颊而过,眼看下一击就要落下。
这次姬泊雪反应分外快,一把将桃桃(姬泊雪自己肉身)拽来,挡在自个身前。
那黑袍男修为虽不敌姬泊雪本尊,可也好歹是堂堂元婴大能,这般凭空挨了人家一掌,桃桃(姬泊雪肉身)岂能毫发无损?
猝不及防挨了记揍的桃桃:???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之际,耳畔又传来姬泊雪的声音:“我肉身强悍,这点皮肉伤着实算不得什么。”
桃桃:???
她皮笑肉不笑道:“有没有可能,你肉身再强悍,我也是会痛的!”
二人你来我往的,愈发像是在打情骂俏。
虽全程都在揍人,且从未落下风。
可不知为何,黑袍男总觉自己好憋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打架,莫要调情!”
岂知,他话音才落,桃桃与姬泊雪便同时发起攻击,一人一掌将那黑袍男给掀飞数十米远,异口同声道:
“你才调情!”
“调你大爷的情!”
趴在地上呕血不止的黑袍男那叫一个委屈。
原来你们都这么能打,那刚刚又算是什么?我真就只是你们二人用来调情的工具不成?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黑袍男虽勤恳,却也不傻,清晰感受到双方实力差距的他也不准备赔上自己这条命硬扛,当即决定开溜。
不明所以的桃桃却已然开始与姬泊雪述说自己与这黑袍男之间恩怨的前因后果,最后还不忘总结道:
“此人心狠手辣身份存疑,定然没安好心,不若将他抓起来,交由牛家村村长处置?”
:=
姬泊雪正要摇头拒绝。
他们师徒二人身前便已泛起浓烟。
师徒二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开始被浓烟所遮掩,而那黑袍男则早已逃之夭夭。
桃桃自是不愿放虎归山,边挥手驱散浓烟边往浓烟里钻,俨然一副要追上去,将其绳之以法的架势。
姬泊雪却一把拽住其衣袖,摇头道:“不必再追。”
复又在桃桃诧异的目光下缓缓道出下一句:“他本就是牛家村村民。”
桃桃闻言,是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是牛家村之人?那他偷偷摸摸在这儿是想要作甚?还有,他口中那位大人呢?也是牛家村之人不成?”
桃桃一下抛出三个问题。
姬泊雪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答。
“他口中那位大人大抵是妖族之人。”
“此人虽为牛家村村民,却一直与妖族勾结,至于他们半夜偷偷摸摸在此密谋些什么,尚不可知。”
“我此番来牛家村便是为了处理此事。”
再具体的,他没细说,桃桃也没问。
她是个聪明姑娘,向来不喜刨根问底,别人愿意说她便听,不愿说便也就罢了,断不会去刻意打探些什么。
于是,桃桃很是懊恼地道:
“这可该如何是好,你此番有这般重要的事要处理,可鲁轶姝姐弟二人才将生魂转换器升级。”
“现如今倒是不用到处想法子挣灵石了,但咱们若是想换回来,需得等到下一个满月,这升级后的生魂转换器方可再次启动。”
桃桃甚至觉着,比起干等,她更愿意四处奔波去搞灵石,至少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若运气好,指不定两三日便能挣够灵石开启生魂转换器。
姬泊雪只是笑笑,于无形之中安抚她。
“不急,我来牛家村不久,还有许多事都未摸清,慢慢等便是。”
桃桃心中的焦虑这才有所缓和,又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姬泊雪稍稍沉吟:“我先扮做你,回你房间住着。”
复又将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你,则需想些法子好好藏一藏。”
这话说得……
桃桃不由得叹气:“可我这得往哪儿藏啊?人生地不熟的。”
“算了,要不还是和你一起,先藏在我住的那间房罢?待明日天亮,鲁轶姝姐弟二人来了再从长计议?”
她本是存着试探的心思,想要与姬泊雪共处一室,却不想,姬泊雪竟也颔首道:“如此也好。”
似是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轻巧,他又斟字酌句地补充了句:
“牛家村并没有表面上看得那般平静。”
“你今日既不小心撞破了他们二人在密谋,纵是什么都没听到,他们亦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种事桃桃亦能想到,可她关心的却是……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该时刻与你待一块,好好保护你?”
她字里行间透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与期盼。
姬泊雪自不会听漏,可他的心跳却好似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凭借那两姐弟,定然护不住你肉身。”
言外之意:你的肉身还需你自己来护。
可具体该如何护,还不就是如桃桃所言那般,时刻与他待一块。
姬泊雪这话说得显然是藏有私心。
可桃桃又何尝不是?
纵是无法捅破这层纸,她也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今夜的风不知何故,仿佛分外喧嚣。
桃桃躺在床上,只觉心跳如鼓。
今夜的氛围其实算不得融洽,或者说,有那么些许尴尬。
桃桃目光时不时瞥向正伏案办公的姬泊雪。
先前有个黑袍男在一旁做怪还尚不觉,现如今,桃桃心中是分外纠结。
纠结自己接下来与姬泊雪的相处方式,是该像从前那般把他当做大哥,还是……
姬泊雪亦不遑多让,看似在伏案办公,实则心中早已乱成一团麻。
直至现在,他方才有些后悔,觉着就这般大喇喇与桃桃共处一室终有些不妥。
况且……
他仍十分在意,桃桃究竟知不知道,大哥与师尊本为一体。
桃桃则分外惆怅。
他究竟想不想让自己知道“大哥”其实就是师尊的马甲。
幻境之中她的确神志不清,压根不记得姬泊雪都与自己说了些什么。
可自出了幻境之后,他便再也没穿过白衣,日日着玄衣,这难道不可疑么?
现如今,他又这般毫不遮掩地在自己面前办公,是想提醒自己,大哥便是师尊么?
可他若真想暴露马甲,为何还要顶着大哥的皮,在她面前装腔作势?
师徒二人俱是从所未有的纠结。
直至悬在桃桃腰上的传讯玉简亮了。
桃桃这才停止胡思乱想,乖巧地卸下不断闪烁的玉简,递给姬泊雪。
哪成想,姬泊雪甫一接过玉简,玉简那端便传来句:“素尘仙君……”
刚准备回床上瘫着的桃桃:!!!
这下好了,根本没得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