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泊雪简单回复玉简那端之人几句,便掐断了传讯。
然后,与桃桃隔着空气对望。
却是相顾无言,两脸懵逼。
僵于原地,不知是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的桃桃从未觉得如此煎熬。
这层纸就这般草率地被捅破了吗?
为何她觉着……愈发尴尬了?
所以,她现在该说什么?
是“哈哈哈”仰头大笑三声,再用浮夸的语气道:好哇,你果然是我师尊假扮的?
还是该狠狠往自个大腿上掐一把,双眸含泪哭哭唧唧道: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而后,再以袖掩面,趁机往床上一倒,再顺势拿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以掩饰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尴尬?
……
短短几息之间,桃桃脑海中已然掠过数十个应对方案。
而姬泊雪却只道了句:“你知道了。”
桃桃:“嗯……我一直都知道。”
话一出口,桃桃便觉着自己俨然是个傻子。
于是,空气再度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息之后,姬泊雪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我可以解释。”
桃桃强忍着尴尬:“嗯,我听你解释。”
又过去约莫十息,姬泊雪复又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桃桃点点头,深以为然道:“我也觉得。”
于是,她说:“睡觉吧。”
姬泊雪颔首:“好,睡觉。”
话是这般说,可这一觉又有谁能睡得安生?
不论姬泊雪还桃桃俱是彻夜未眠。
清晨的宁静是被一阵短促而剧烈的扣门声所搅碎的。
侧卧于床榻之上的桃桃当即与伏案办了整夜公的姬泊雪对视一眼。
桃桃立马起身,藏于屏风后。
姬泊雪则即刻收拾好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卸去发间钗环,稍稍弄散鬓发,佯装成一副刚从床榻上爬起的模样。
再行至门口,学着桃桃平日里的语气,道:“谁呀?”
门外那人笑吟吟的:“你猜呀~”
这个声音……
姬泊雪虽疑惑他为何会来,却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
阳光携晨风一同涌入房,一袭红衣的胡不归就这般立于屋外的梧桐树下望着他笑:“早上好呀,小姑娘。”
姬泊雪虽不知他来找桃桃是要抽哪门子的风,仍耐着性子与他行了个礼:“弟子拜见师祖公。”
一句师祖公唤得胡不归简直心花怒放。
“从前我便觉你这小姑娘是哪儿哪儿都瞧着顺眼,今日再一看,何止是顺眼啊,你分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姑娘了。”
“来~好姑娘再走近些,师祖公和你讲个故事。”
“这个故事嘛,你家师尊兴许和你说过。”
“是个很平淡也很俗套的故事。”
“从前,有个心怀天下的仙子,她名唤见殊。”
“某日,见殊仙子捡到了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自那以后啊,小狐狸便缠上了那见殊仙子。”
日日跟在她身后,或是叼来瓜果,或是衔来花枝。
如此持续了大半年,仙子终是心软,决定要留下这只小狐狸。
自此,一人一剑一狐闯天下。
仙子出身名门,早在花信之年便已名动天下,而小狐狸却只是一只血脉普通的赤狐,除却美貌一无是处,却在这漫长的陪伴中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他们之间隔着门第、种族、主仆三重禁忌,是一个注定没有结局的故事。
小狐狸自是知晓自己不该痴心妄想,只将那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藏入心底,直至仙子香消玉陨。
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胡不归将姬泊雪曾说给桃桃听的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说至“仙子香消玉殒”时,他面上表情突然变得分外古怪。
“实际上啊,谁都不知晓,小狐狸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来接近这位见殊仙子。”
“所以说,畜生就是畜生,哪里懂得什么感恩?哪里值得她数次以命相救?”
说至此处,胡不归便不再言语,用姬泊雪所看不懂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她”。
也不知,他特意将这个故事说给毫不相干的第三人听图得是什么?
可听完这个姬泊雪只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许久许久以后,他方才掀起低垂的眼帘,直视胡不归。
用无比疲倦的声音询问着:“那你后悔吗?”
胡不归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他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和妖,每当他决定要某个人亦或是妖死的时候,他都会将这个埋藏于心间多年的秘密说给那将死之人听。
那些将死之人闻之,或是惊惧,或是鄙夷……
总之,没一个对他有好脸色。
也是,谁人不识云见殊?
如云见殊这般美好的人却死在了他这种腌臜玩意儿的算计之中,又有谁能不嫌恶?
可他偏生就沉迷于这种世人皆唾弃的感觉之中。
这让已然麻木的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仍活着。
可从未有谁似眼前这个小姑娘般,露出一种……
悲悯?或者说是可怜的目光?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你后悔吗?”
时光仿佛与那一刻重叠,胡不归扯着唇角,努力向上扬了扬:“从不。”
不论从前还现在。
他所选,本就是条不归之路。
语罢,他一把扼住姬泊雪喉咙(桃桃肉身),仍是笑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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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还挺喜欢你这个小姑娘。”
“可惜呀,你让我家小姬动了那样的心思,还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
“所以……”
胡不归那张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逐渐狰狞:“你该死!”
胡不归扼住姬泊雪(桃桃肉身)脖颈的手猛地收拢,只需几息,“她”纤细的脖颈便能断做两截。
可不知为何,“她”从头到尾都没挣扎,像只乖顺的兔子般任他扼住自己脖颈,哪怕脸已因窒息而涨得通红。
见“她”如此反应,胡不归反倒来了兴致,笑着道:“竟是个不怕死的。”
姬泊雪则趁他手稍稍松开的瞬间猛吸几口新鲜空气,却仍未挣扎,依旧乖顺得不像话。
“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我不是不怕死……咳咳,而是知道……”
“知道任凭我如何挣扎,咳咳咳……,都,都逃不出你掌心,既如此,倒不如,倒不如给自己个痛快。”
此话说得深得胡不归心,他当即决定不再啰嗦,
欲一把掐死那小弟子。
可那先前乖顺的小弟子却又涨红着脸道:“可我就算死也想死得更明白些,求师祖公成全。”
“当年我师祖的死是你一手造成?”
“你便是那个与妖族勾结的细作?或者说,你便是妖族派来的细作?”
“咳咳咳,师祖公您无需多言,只要回答弟子,是或不是……让弟子死得更明白些……”
胡不归神色未变:“是又怎样?”
“是……”
“那死的便该是你!”
那小弟子像变了个人般,忽而神色一凛,祭出小黑剑捅向胡不归心口。
变故来得太快,胡不归甚至都未能反应过来,便骤觉心口一疼。
可他到底是只活了很多年的大妖,虽说命门被袭危急存亡,可他反手便能捏死这搞偷袭的炼气期小弟子。
岂知,下一刻敛息趴在门口偷听的桃桃也破门而出,一掌劈在胡不归胸口,打得他胸口深凹肋骨尽断险些现出原型。
人族看重根骨天赋,妖族则看重血脉。
似胡不归这般血脉普通的赤狐,放眼妖界几乎都是以色侍人的存在。
而胡不归却不知是得了怎样的大造化,在桃桃(姬泊雪修为)全力一击的情况下,竟还能顺利逃脱。
由此可见,他一直都有所隐藏,真实修为亦是深不可测。
眼见胡不归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桃桃当即扭头去看姬泊雪,想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可当看见姬泊雪落寞的眼神时,桃桃还是生生咽下了即将溢出唇齿间的话语。
虽说姬泊雪方才出手极其果断,直袭胡不归命门,一副要他偿命的架势,可面对最亲近之人的算计,他又岂能真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桃桃不知该如何安慰姬泊雪。
他的过往她不曾参与,无法感同身受,说再多都是徒劳。
于是,桃桃选择沉默,并又给鲁轶姝发了条传讯。
她简单说了下少爷仍不知所踪,并问他们姐弟二人何时来找自己。
至于昨晚撞见的俩儿黑袍男,乃至今日前来索命的胡不归,她俱未提。
殊不知,彼时的鲁轶姝与牛敦处境也不大妙。
而桃桃这不愿将他们姐弟二人卷入不必要纷争的做法,亦是于无形之中替自己解决了个大隐患。
昨夜,鲁轶姝带着牛敦一同摸去牛家祠堂探望被禁足的牛牧野,岂知,竟也不小心撞破了个秘密。
比起遭受无妄之灾的桃桃。
他们姐弟二人可是实打实听见自家大伯/大舅(牛牧野爹)与妖族密谋。
都说商人重利,牛牧野他爹既为牛家村首富,可谓是怎样的风浪都经历过了,连自家亲儿子都能当做工具来使,不可谓之曰冷血无情。
可他偏偏拿这对侄儿没办法,尤其是自幼丧母、由他亲手带大的鲁轶姝。
鲁轶姝母亲未出阁时本就是他最疼爱的幼妹,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他亦是时常后悔自己忙于生意,未能护住幼妹。
对于鲁轶姝这个唯一的侄女,他真真儿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鲁轶姝这么个自幼丧母的小可怜儿之所以能养成这般至纯至真的性子,当真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现如今,明知这对天真的侄儿极可能会坏自个筹谋已久的大事,他亦舍不得动其分毫,索性丢去祠堂与牛牧野一同关禁闭。
鲁轶姝与牛敦既被关了禁闭,这传讯玉简便也理所应当地落入了牛牧野他爹牛烽手中。
牛烽垂眸看着鲁轶姝传讯玉简中不断跳跃的字,亦是分外头疼。
这名唤阮萄的小姑娘既为素尘仙君关门弟子,自是不能轻易去动,就算死,也得死在牛家村之外。
这可就难办了……
一直等不到鲁轶姝姐弟二人消息的桃桃分外焦虑地趴在窗上发呆,眼看这日头是越升越高,鲁轶姝姐弟二人却依旧毫无音讯,她心中已隐隐察觉到不妙。
当桃桃开始斟酌,该不该主动去找鲁轶姝姐弟二人时,牛家村村长,也就是牛敦他爹鲁轶姝她二舅已然亲自上门拜访。
桃桃见状,连忙起身,往里间藏。
姬泊雪则扮做她,大大方方与村长一同坐在最外间的茶室唠嗑。
牛家村村长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且不论他这身一看就不低的修为,光是带在身上的天材地宝就不知凡几,指不定有个啥玩意儿能探测到桃桃的存在。
尚未完全适应姬泊雪肉身的桃桃不敢冒险,索性敛息藏了起来,外头的一切都交给姬泊雪处理便是。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姬泊雪方才推门走了进来。
见状,桃桃忙不迭从椅子上弹起,忙不迭问道:“那村长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姬泊雪神色并不轻松,他揉了揉眉心,缓声道:
“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拐弯抹角地‘请’我离开牛家村。”
“如此说来……”
桃桃闻言,神色不由变得凝重:“鲁轶姝他们姐弟二人定然出事了……”
“莫要着急。”姬泊雪轻声安抚道:“他们姐弟二人定无大碍。”
许是怕桃桃胡思乱想,他还特意解释一番,说起了缘由。
以牛牧野他爹牛烽为首的牛家三兄妹感情向来很好,除却牛烽子嗣繁多,其他二人均只生了一个娃。
牛烽子嗣虽多,却都是些不成器的。
于是,牛敦这个看似呆,实则相对靠谱的侄子成了牛烽心中的第一继承人。
至于鲁轶姝,牛烽更是疼都来不及,自是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桃桃闻言,果真放宽了些心。
可很快,又闻姬泊雪道:“现如今,‘你’定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待在牛家。”
这话说得……
桃桃瞬间会意,“无法光明正大待在牛家村,便也就是说……”
“我们可以先假意离开,再偷偷摸回来调查牛家村?”
……
同时间,已重获自由的妙玉正大摇大摆穿行于屋檐间。
她分外嚣张地在心中想:
老娘既能跑一次,便能再跑第二次、第三次!
小小定位器还想困住老娘?
哼~做梦!
她这不眠不休地跑了一整夜,又争分夺秒地解了一上午定位器,着实有些乏了。
现如今既无定位器束缚自己,她亦可稍稍放松,寻个屋顶小憩会儿再离开牛家村。
哪成想,她才寻了个稍稍顺眼些的屋顶趴着,太阳都还没晒够呢,便忽而听见一声暴呵。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昨夜怎不告诉我!”
那暴呵之人恰是身受重伤的胡不归,他一脚踹在昨晚与桃桃缠斗了整夜的黑袍男心窝上,气得又呕了一滩血。
原来胡不归便是桃桃昨夜撞见的那高个黑袍男。
也是方才,他才知晓,桃桃昨夜是被另一名黑袍男子救走的,听描述,他一下就猜到了另一名黑袍男子正是姬泊雪。
怪不得了……
怪不得姬泊雪今日会突然杀出来。
一切都完了……
他掩面长叹,又呕出大摊混杂着碎内脏的淤血,方才喘着粗气道:“想尽一切办法将那女弟子抓来!”
“还有……”
“咳咳咳,牛家人终还是太妇人之仁了。”
他轻描淡写,如同评价今日的天气般轻松惬意:“你派两个人,去把牛烽那两个侄儿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