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看似洒脱,实则心中早已乱成一锅粥,心跳更是快得有如要冲出胸腔般激越,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方才之所以跑得这般快,说白了是在害怕姬泊雪一旦露出半点犹豫,她便会忍不住开口,让他别走。
如她这般聪慧的姑娘,又怎会猜不到姬泊雪何故在这节骨眼上疏远自己?
那场铺天盖地涌来的桃花雨与长寿面,毫无疑问是他与她无声的告白。
若非如此,一直选择回避这段感情的桃桃断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开始变得主动。
她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想要就去争,纵是撞得头破血流也该硬着头皮走下去,直至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
唯独姬泊雪是个例外。
在不知其心意的情况下,桃桃绝不会跨越雷池半步。
可既已知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桃桃便也就不再压抑克制,选择坦然面对。
直至看到他的态度再度冷淡下来,桃桃方才明白,他们之间所要跨越的鸿沟大到她根本无法想象。
她知他肩上担着怎样的重任。
这堪称刻意的疏远分明就意味着,他在她与自己所担负的责任之间选择了后者。
姬泊雪既已做出选择,一心要赴死,桃桃既不想也没资格去阻拦,就像幻境之中,他纵是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圆她一场梦。
桃桃虽无能替姬泊雪圆梦的能耐,却也不愿成为他的软肋与绊脚石……
待桃桃平复好情绪,已是深夜。
窗外风声逐渐停歇,她紧紧捂住自己心口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却已彻底失去睡意。
人只要睡不着,便容易胡思乱想,为了不让自己彻夜失眠,桃桃索性从床上爬起,给自己燃了支安神香。
这安神香效果极好,乃桃桃翻遍古籍特意找二师姐调制出的助眠好物。
桃桃本想亲手将它送给姬泊雪,怕他换回自己肉身又会彻夜不眠,却始终都未能找到能将其送出的机会。
轻烟袅袅升起,直至弥散整间房,桃桃方才有了零星几点睡意,就在她将要坠入黑甜乡的前一秒,屋外忽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桃桃好不容易凝起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迹,当即翻了个身,屏息凝神望向窗外。
窗外那人不知是有何顾虑,在屋外徘徊好一阵,方才驻足于窗前。
虽隔了一扇窗,桃桃却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炙热到仿佛能焚尽一切,霎时搅乱桃桃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情绪。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桃桃却无比笃定来者是谁。
来者在窗前驻足片刻,未过多久,又开始徘徊,桃桃的心跳亦随着他行走的节奏一同律动。
时间缓缓流淌,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人还是按捺不住突然闯了进来,矗立于桃桃床前。
他高大的身影一下遮蔽住从窗外淌入的月光,桃桃心口猛地一颤,险些就要冲出胸腔。
藏于锦被之下的手紧紧攥住寝衣袖角,方才勉强稳住心神,未从喉间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在想,他深夜潜入自个闺房究竟是要作甚?
一会儿又在想,他既能违背本性做出这般出格之事,是否能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那么,究竟重到何种程度?
桃桃开始不切实际地幻想,幻想姬泊雪是否会为她而留下来?
这念头才冒出,她又止不住地在心中唾弃自己荒谬。
与此同时,她灵台反倒较平日里更清明,姬泊雪倘若真因她而留下,弃苍生于不顾,便不再是她所喜欢的“大哥”,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盼他留下。
桃桃混乱的思绪逐渐回笼,再次平复呼吸,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用除眼睛以外的整个身体去“看”这位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
她“看见”那久久矗立于原地的人微微俯身,柔软的银发在晚风的吹拂下,如柳梢般轻轻扫过自己面颊。
可接下来,他什么都没做,只维持俯身的动作,静静凝视着她。
倘若桃桃睁开了眼,定会发觉,那人并非真一动不动。
他其实微微抬起了手,正欲轻抚她面颊,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刻倏然收回手。
一如桃桃所猜测那般,来者的确是姬泊雪。
原本他今夜就要动身去驻守镇压妖皇的极北之地,可终究还是放不下桃桃。
故而,对桃桃作息了如指掌的他方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偷偷跑来见她。
既不会被发现,又能舒缓自己的相思之苦。
与其说告别,倒不如讲姬泊雪此番是要将全部身家都转交给桃桃。
被放置在桃桃枕畔的储物袋中非但装了数十亿上品灵石,还有从她炼气期到化神期各个阶段所要习得的功课也都分门别类整理好放置于储物袋中。
除此以外,不论吃的还是用的,但凡他觉桃桃所能用得上的,统统都整理好,万分艰难地一同塞进这只储物袋。
理智告诉姬泊雪,放下储物袋就该马上离开。
奈何今夜月色着实太美,这般轻轻漾在桃桃莹白的面颊上,着实教人挪不开眼。
待姬泊雪缓过神来,他宽厚的手掌已在轻抚桃桃乌黑的发。
温热的手掌自上而下,陡然盖住桃桃颅顶。
本在聚精会神感受着周遭一切变化的桃桃突然一激灵。
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而出,心跳声更是大如击鼓雷鸣,“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无比激昂地叩击在她脆弱的鼓膜之上。
她只能再度攥掌成拳,不动声色调整好呼吸,生怕会被姬泊雪发现自己其实没睡着。
姬泊雪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头顶,这种感觉着实太过奇妙,桃桃时而觉得甜蜜,时而又觉煎熬。
好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并未能持续太久。
姬泊雪清冷的嗓音便已在寂静的夜里徐徐铺展开,好似梦呓般。
“我今夜就要走了,却留有许多遗憾。”
他轻抚桃桃头顶的动作随着说话声的响起逐渐变得缓慢,“本欲在桃花落尽前带你去趟栖岚宗。”
“栖岚宗你听过吗?”
“那是个建立不到半甲子的小宗门,地处最偏远的雍州,纵是我带你去,方需三日才能抵达。”
“栖岚宗的峡谷里有万顷桃花,每逢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立于群山之巅向下眺望满目绯红。”
“那峡谷间又多岚雾,每逢日出便与天边流云一同蒸腾,浩浩汤汤自谷底向上翻涌,美得如梦似幻,你见了定也会喜欢。”
“对了,我险些忘了。”
“栖岚宗还有一种明唤甘露饼的点心,是用时令花卉与花卉上的晨露所制,甜而不腻,余韵悠长,你若尝过定也会喜欢。”
“只可惜……”
他说着说着,嗓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可惜,没机会带你一同去了。”
此后,是长久的沉默。
良久,复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只愿你能好好活着,无忧亦无愁地度过此生。”
“如若可以……”
说至此处,他收回了落于桃桃头顶的手,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最后再望桃桃一眼:“也愿你能觅得一位好夫婿。”
语罢,转身就要走。
却被桃桃一把拽住
袖口:“倘若,我想让你做我夫婿呢?”
短短十余字犹如惊雷般在姬泊雪脑海中炸开,他足下不由一顿,整个人都僵于原地。
神色复杂地垂眸凝视着死死揪住自己袖袍的桃桃。
“倘若,我想让你做我夫婿呢!”
似是故意挑衅,桃桃原封不动地将原话又复述一遍。罢了,微微仰头,挑眉向上望,直视姬泊雪双目。
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劈头盖脸浇了姬泊雪满头满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逃,尚未来得及转过身,又被桃桃一把搂住腰。
他从不知,桃桃力气竟这般大。
先是腰,再是肩背,而后是他整个人……她就像一头蛰伏已久伺机而上的莽,以雷霆之势将他绞缠于此,半点都动弹不得。
可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又岂会挣脱不了区区一个练气期小姑娘的桎梏?
之所以挣不脱,无非是他其实不想挣脱。
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等阴晦心事的姬泊雪愈发觉着无颜面对桃桃,不由得加重力道,想要将其推开。
突然吃力受痛的桃桃当即发出声闷哼,姬泊雪闻声,整个人又是一顿。
也偏偏就是他这么一晃神的工夫,便教桃桃逮住机会,将他缠得更紧。
姬泊雪又恼又无奈,偏生还不敢使太大的力,生怕会伤着她。
师徒二人就这般僵持着,此后,又不知过去多久,桃桃的嗓音方才响起打破沉寂。
丝丝缕缕从后颈向前方环绕,徐徐钻入姬泊雪耳孔:“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姬泊雪既没承认亦未否认,只缄默不语地矗立于原地,任由她像八爪鱼似的缠住自己。
桃桃又道:“你既送了我满城桃花,还给我煮了碗长寿面,现又偷偷潜入我闺房,叫我觅个好郎君是几个意思?”
“勾引了我,又亲手推开我,真当我是这么好玩弄得么?”
我从未想过要玩弄于你。
姬泊雪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桃桃知今日定是什么都无法从他口中撬出,所幸,她也没想过要撬出什么,只紧紧缠抱着他,自顾自地说:
“看见我房间里的那些烟雾了吗?”
彼时二师姐所制的安神香已填满整间房,在从窗外涌入的月光的照耀下似轻纱般漂浮着。
随着方才那句话的落下,桃桃松开了紧绕住姬泊雪脖颈的手,贴着他颈侧的肌理缓缓上移,最后停靠在他下颌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细细摩挲。
“这些烟呀……”
说至此处,她眼角倏地弯起,用分外愉悦的语气说完余下的话语:“这些烟呀与暗域摘星楼密室里的如出一辙,能教人欲仙欲死。”
话说至此处戛然而止。
环抱住姬泊雪的桃桃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僵如岩石。
于是,她愈发大胆,勾住姬泊雪后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并在一片沉寂中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腮肉贴上他已然冰凉一片的面颊,似猫儿般轻蹭。
“你爱我,我也爱你。”
“我们是两情相悦,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
姬泊雪仍未作答。
夜,实在太静了,静到她与他呼出的气息都显得分外沉重。
桃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犹在循循诱导:“事已至此,你还在与什么做抵抗?为何都不肯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你深夜潜入我香闺,难不成真只是为了送灵石?就不想亲亲我抱抱我?”
……
说至最后一字时,桃桃柔软的唇豁然贴上姬泊雪修长的颈。
暮春时节的夜明明还有些微凉,姬泊雪白皙的额角却隐隐渗出汗液,细细密密一小片最终汇聚成黄豆般大小,“啪嗒”一声溅入他左侧锁骨凹陷处。
桃桃见之,佯装惊讶:“咦,你怎流了这么多汗?很热吗?”
“热也就罢了,怎得将眼睛都给闭上了?”
“是害怕看见我后会忍不住做出些什么有违人伦的坏事么?”
无法言喻的羞耻感再度浇头而来,姬泊雪猛地睁开眼,再也顾及不得那么多,仍是下意识想要将桃桃推开。
可一切都太晚了。
桃桃的唇已然贴上来,似蜜糖般甘甜。
姬泊雪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在震颤,甚至隐隐带着些许愠怒。
而桃桃却仍在不知死活地挑衅:“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难不成是被我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承认吧,你对我本就欲壑难填。”
话一出口,桃桃便开始后悔。
姬泊雪看她的眼神有了分外明显的变化。
她头一回在姬泊雪眼中见到这般不加遮掩的欲望,赤裸到连她都不禁为之心颤。
她下意识松开勾住姬泊雪脖颈的手,脑海中骤然生出想要逃的念头,下一瞬,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缓过神来,整个人已然依偎在姬泊雪怀中。
银白月光仍在窗外流淌,他逆着光,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桃桃。
明明离得这般近,那些不断在眼眸中翻涌着的滚烫情绪却统统都被乌压压垂落的长睫所遮掩。
从桃桃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一截紧绷的下颌与恰在滚动的喉结。
她甚至都来不及细想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头顶便传来了姬泊雪明显开始变喑哑的嗓音:
“你小小年纪,成日把爱来爱去挂嘴上,又可知‘爱’究竟是什么?”
面对姬泊雪突如其来的发问,桃桃自是有些懵,随口答道:“爱是有共同的理想,是能肩并肩一同奋战,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错。”姬泊雪俯身,轻轻啃咬她下唇,“爱,是这世间最为丑陋之物。”
“能惑人眼目,能醉人心神,能移人性情,能夺人魂魄……”能叫高悬于天穹的月堕入凡尘,欲念缠身。
待最后一个混杂着潮湿水汽的字符溢出唇齿,桃桃双眼霎时被一只大掌盖住,那枚将落未落的吻亦在此刻如狂风暴雨般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