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尚暗,马路上车辆稀少,整个祁东市还处于早高峰前的宁静中。于东青的越野警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几分钟前,他从观海园小区接上徐环——向海西区分局驶去。
徐环昨晚没有睡好,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看着窗外一排排飞速掠过的白杨树,徐环声音低沉地问道:“东青,你觉得,咱们还有继续讯问林舒的必要吗?”
于东青脸上也透着些许疲惫,不过双目仍然有神。他紧紧盯着前方,口气坚定地说:“我觉得有。以我的审讯经验以及林舒最后的反应来看,他内心的抵抗正在慢慢弱化。如果我们趁热打铁,继续加大审讯力度,我看极有可能把委托人挖出来。”
徐环耸耸肩:“反正你的审讯经验比我丰富,你说了算。”他把脸转向窗外,神色依然冷峻,“凶手抓住了,你可以向高局交差了。只是,菱形血痕的事情,还是没有丝毫头绪啊。”
“别着急,如果林舒能把幕后黑手供出来,那菱形血痕的事情,可能也会有进展。”于东青看了眼徐环,语气有些迟疑,“昨天林舒说他对周远身上的菱形血痕丝毫不知情,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徐环蹙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应该是。昨天他已经对我们坦诚相待了,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唉,正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才觉得失望。这意味着林舒与菱形血痕没有任何关系,也意味着这件案子还有更大的隐情我们没有触及。”
“你说得没错。”于东青把车速放缓,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周远身上的血痕不是林舒造成的,那会是谁刻上去的?”
“卫毅平告诉我们,周远和冯玲身上菱形血痕的形成时间,和他们的死亡时间基本一致。这就意味着,只有在他们死亡时接近尸体的人,才有在尸体上刻上菱形血痕的可能。”徐环双手叉在胸前,眉头紧锁地分析道。
听徐环这么一分析,于东青眼睛一亮:“接近尸体的人,就那么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拿周远来说,除了林舒,死亡时能接触到他的,就只有冯玲了,对吧?”
徐环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于东青继续分析道:“而冯玲死时能接触到她的人就更少了。撞死她的李力刚下车就被控制起来了,根本没接近冯玲,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人接近过她的尸体了啊。”
“你分析得不错,几乎可以肯定,周远身上的血痕是冯玲刻上的,但冯玲身上的血痕,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徐环缓缓地说道。
于东青突然眼神一亮,重重地拍了下大腿:“我知道是谁了!徐环你想想,冯玲死后,谁最有合理理由接触她的尸体?”
徐环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你是指……”
于东青看着徐环,确信地点点头:“没错,只有一个人有正当理由接触她的尸体,那就是法医卫毅平。”
徐环揉揉眼睛说:“卫毅平最近的一些举动的确可疑,可是这件事情我觉得不是他做的。你想,如果是他刻上的,他为什么还要对菱形血痕进行私下调查?你不觉得他这么做是个矛盾吗?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卫毅平是直接而且唯一接触尸体的人,尸体如果有什么问题,他的嫌疑最大。卫毅平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十分缜密,我觉得他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做这件事。”
观点被否,于东青有些失望,讪讪地说:“难道还有其他人暗地里接触过尸体?”
“目前还不清楚。”徐环叹口气,“这起杀人案的背后,暗流涌动,隐藏着着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看来要想彻底解开所有的谜题,只讯问林舒是不够的,林舒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要想搞清楚背后下棋的人是谁,恐怕还要继续深入调查。”
于东青默默地点点头,然后猛踩油门,加速驶了出去。天色已亮,路上的车子逐渐多了起来。于东青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车流之中穿梭前行。
“对了,徐环,”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于东青突然说道,“那张收据上的签字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徐环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坐直:“快说,什么结果?”
“你说你啊,拿你自己的签字让我鉴定个什么劲,真是浪费资源。”于东青瞥了一眼徐环,不无嫌弃地说。
徐环一怔:“什么,我自己的签字?”
“技术处做了鉴定,那张收据上的签字,就是你的笔迹。”
徐环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镇静下来,声音颤抖着问于东青:“这个鉴定结果,可靠吗?”
“那还用说,肯定可靠啊。在专业的鉴定机器面前,再厉害的模仿高手也无能为力。”
徐环瘫坐在副驾上,有气无力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我不记得我在这张签收联上签过字啊。”
于东青不以为然:“不记得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电脑有时候都会错乱,更何况人脑呢?”
徐环轻轻摇了摇头:“不对,肯定不是我签的。这张快递签收联的地址是我家,可我很少收发快递,即使有快递,收件地址也是公司。”他眼神恢复了平静,镇定地说,“所有的表象都不符合我的生活习惯,所以这肯定不是我的签字,而是另有高手,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瞒过笔迹鉴定的高手。”
对徐环的说法,于东青仍然嗤之以鼻。
徐环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得尽快告诉楚琳,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这时,车速突然慢了下来,后面跟着的几辆汽车烦躁地鸣起了喇叭。徐环看了眼于东青,只见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放在挡位上,斜眼看着后视镜。
“怎么了东青?”
“好像有人在跟踪咱们。”于东青双眼盯着后视镜,冷静地说。
徐环有些诧异,连忙看向后视镜。
“看见没有?那辆红色越野车。”于东青提醒徐环。
路上的车辆开始多起来,但并不算拥挤,一辆红色越野车在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车流中显得格外扎眼,徐环很快就注意到了它。
红色越野车似乎对越野警车突然减速感到措手不及,正在竭力与警车拉开距离。
“怎么样?这辆车不太对劲吧?”
“嗯,肯定有问题,能甩开它吗?”
“甩开?我为什么要甩开它?我得把它截下来,看看是何方妖孽,竟敢跟踪我于东青。”于东青抿着嘴,边说边兴奋地踩下了油门,接着又猛打方向,迅速地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过了几秒钟,徐环看到那辆红色越野车也追了进来。
“这几条小路,又窄又绕,纵横交错,还有好几条单行线,简直是玩跟踪游戏的绝佳路线。”于东青边说边把车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你就瞧好吧徐环,看看当年全警校驾驶科目第一名的实力。”
“慢点慢点,再这么晃下去我要吐出来了。”徐环被车子晃得一阵恶心,胃里不由得开始翻腾。
“马上好,坐稳了!”于东青急打方向盘,车子随即拐出一条单行线小路,冲到了另一条小路上。这时,徐环看到那辆红色越野车竟然位于他们前方,如同一只失去目标的猎狗,茫然无措地在路边缓缓移动。
看到越野车,越野警车怒吼着蹿了过去,一头扎在它的侧面,把它逼停了下来。没等车停稳,于东青就急不可待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越野车驾驶窗边,迅速亮出警察证:“下车,接受检查!”
越野车没动,驾驶员也没下车。车窗上贴了厚厚的反光膜,在外面看不清车里的情形。于东青拍了拍车窗,又提高嗓门喊道:“下车!接受检查!”
此时,红色越野车的驾驶窗缓缓摇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位戴着墨镜、长发披肩、面色红润的美女。
“怎么了警官?那个,我车开得好好的,没闯红灯吧?”美女的声音轻柔如水,似乎还带了些委屈。不过这声音让徐环一愣,内心无比诧异。
这不是Miracle会所的Elly吗?怎么会是她?
“女士,我怀疑你在跟踪我们,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将会以妨碍公务的理由拘留你。”于东青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娇弱的美女而大意,声音严厉。
“警官,您别开玩笑了,我怎么敢跟踪你们警察啊,您一定是搞错了。”Elly极力否认,不过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于东青仍然板着脸,严肃地对Elly说道:“女士,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是主动交代,还是需要我查看你刚才经过的所有路口的监控,来证明你的跟踪行为呢?两者的处理结果可是大不一样的。”
Elly依旧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在考虑于东青的话。
这时,徐环走到于东青身边。Elly看到徐环,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东青,”徐环拉了拉于东青的衣袖,“这人我认识,要是方便的话,把她交给我处理吧。”
于东青惊讶地看了眼徐环,又转头盯着Elly看了一会儿,脸上涌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贴着徐环的耳朵轻声说:“你小子,不会是欠了人家风流债了吧?行,我先去局里等着你,你处理完了再去找我。”又转头对Elly说,“女士,下次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记得不要开红色这么扎眼的车。”说完,他又拍了拍徐环的肩膀,叹了口气,开车离开了。
于东青走后,徐环脸色铁青地盯着Elly,冷冷说道:“Elly,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Elly脸色惨白,她摘下墨镜,漂亮的双眸中闪着泪光:“徐总,您误会了,我……我没有跟踪您。”
徐环叹了口气,转身要走:“你要是这么不坦诚的话,那我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等等!”Elly急切地喊道,打开车门从车里下来,拉住徐环的胳膊说,“徐总,您听我解释。”
徐环甩开Elly的手,暴怒地说:“解释?虽然你是我的私人管家,可是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来相处的,你就这样回报我的信任吗?”
Elly脸上挂着泪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徐总,我错了,您能原谅我吗?”
“我怎么原谅你?如果我把你今天的行为投诉到Miracle会所,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吗?”徐环几乎是扯着嗓门在喊。
此时已经是上班早高峰,路上挤满了早起讨生活的市民。人们路过徐环和Elly的身边时,纷纷用猎奇的眼光审视着这一对奇特的男女。
Elly再次走近徐环,喃喃地说:“徐总,千万不要这么做,我求求您了。”
徐环看了眼Elly,叹了口气:“好吧。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Elly低着头,双手挽住自己的头发,似乎在考虑什么。
“要不我这样问吧,是谁指使你跟踪我的?”
Elly的头几乎垂到了怀里,身体也抖动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徐环叹了口气,把大衣脱下来披在Elly身上。
“你不说,我也不强迫你,”徐环冷冷地说,“自此以后,我们如同路人。这件大衣,权当这么多年来相处的纪念吧。”说完,徐环转身要走。
Elly快跑两步,使劲拉住了徐环的衣袖:“别……”此刻她已经泪流满面,“是楚琳,大良集团的楚琳,是她指使我的。”
徐环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Elly:“你撒谎!怎么可能是她!”
Elly被徐环的反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战战兢兢地说:“我不敢撒谎,是她给我高额报酬让我跟踪您,我一时鬼迷心窍……徐总,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徐环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沌,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徐总,您怎么了?”Elly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徐环。
“你走开!”徐环粗暴地推开Elly,“我会去找楚琳对质的,如果你撒谎,我会让你知道骗我的后果!”说罢,他狠狠瞪了一眼失魂落魄的Elly,转身离开。
Elly站在冷风中,身上披着徐环的呢子大衣,像一尊雕像矗立在寒风中。但是,在这位布满泪痕的美女脸上,似乎有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还未到规定的上班时间,但祁东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内已经有不少人行色匆匆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一辆越野警车疾驰进院内,直直地扎在了楼前。于东青从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走进了大楼。
告别徐环后,于东青接到了高局长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到他的办公室。高局长的口气听起来有些阴沉,于东青不敢拖延,一路疾驰赶回了市局。高局长的办公室位于走廊最东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隔着几米远,于东青就听到了办公室里高局长同别人交谈的声音。走到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高局长的声音响起:“是东青吧,快进来。”
于东青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去。办公室的沙发上,除了高局长,还坐着个陌生人。这个人五十岁上下,身穿便装,带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虽然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但是从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场来看,一定是个级别不低的干部。
高局长见于东青进来,连忙说:“东青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刚到省厅刑警总队履职的副队长,王副队长。噢,王副队长,这就是我刚才跟您提到的,周远被杀一案的案件承办人,我们市局刑警队的队长,于东青。”
于东青连忙敬礼,又上前去,准备同王副队长握手。王副队长却仍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冲于东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于东青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他轻轻咳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省厅刑警总队的领导于东青很熟悉,大多是些平易近人的直爽汉子,倒是这个新来的王副队长,他还是第一次见。初次见面就如此摆谱,于东青心里不免有些火大。
高局长似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异样,赶紧指了指沙发,打破尴尬:“东青,坐下吧。王副队长刚刚到任没几天,你还没来得及去拜会他,倒是王副队长先屈尊来找你了。这次他急着赶赴我们祁东市,不是为别的,是专程为周远被杀一案来的。”
高局长看于东青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解释道:“周远被杀这件案子,省厅高度重视。刚才我已经把案件的进展情况向王副队长汇报过了,他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并且带来了省厅的最新指示。”
王副队长也不客套,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于队长,你要尽快写出这件案子的结案报告,并且将卷宗归档。结案报告要第一时间呈给我一份。”
“什么?您的意思是,这件案子……这件案子就这么结束了?”于东青心中一颤,一脸惊讶地问道。说话的同时,于东青注意到高局长朝他瞪了一眼,可能是提醒他在上级领导面前不要失态。
王副队长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是的。于队长,犯罪嫌疑人林舒故意杀人一案,你带领市局以及海西区分局刑警队的同志们,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案件的侦破工作,非常好!我对你的工作进行口头表扬,并且会向省厅汇报,以做进一步的表彰。犯罪嫌疑人林舒已经归案,物证以及口供一致,我认为此案可以结案了,明白了吗?”
于东青对王副队长那一套程序性的表扬丝毫不领情,提高嗓门说:“王副队长,犯罪嫌疑人是归案了,可是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落实。这件案子,还可能牵扯别的犯罪,尤其是周远的妻子冯玲被杀一案,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王副队长眉头皱了起来,但他竭力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于队长,刚才高局告诉我,你已经把冯玲的案子与周远被杀一案并案处理了,既然合并成了一案,我刚才说的要结案的案子,自然也包括冯玲一案。”
于东青一听这话,心中火起,也顾不上高局长朝他一个劲地瞪眼,大声说道:“可是王副队长,杀死冯玲的凶手现在还没有归案,怎么能结案呢?”
王副队长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同于东青面对面地站着。
这时于东青才发现,王副队长的身高足有一米九多,比他高半头,给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
王副队长板着脸,厉声对于东青说道:“据我所知,你们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明冯玲的死是蓄意谋杀,而从现场的情形来判断,冯玲的死,属于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于东青咬了咬嘴唇,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虽然目前没有有力的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冯玲的死确实是谋杀,比如……”
“哼,迹象!迹象能当证据用吗?你们祁东市的刑警,办案办得精神太紧张了吧,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跟得了迫害妄想症似的。我告诉你于东青,现在社会状况很好,哪来那么多谋杀?”王副队长冷笑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
于东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使劲拍了一下面前的茶几,怒道:“王副队长,您刚才说的话,是一个省厅领导该说的吗!”
王副队长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对于他来说,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了。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用手指着于东青的脸:“行啊,拍桌子!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说话!”他恶狠狠地盯着于东青对高局长说道,“高局长,你的下属就是这样跟领导汇报工作的吗?我现在严重质疑你挑选干部的眼光!”
高局长毕竟见过风浪,他笑着起身将王副队长拉回沙发上,不卑不亢地说:“王副队长,您别生气,于东青是个直脾气,有什么话不会藏着掖着。要追究起来,都怪我平时疏于对他的督导,才养成了他这个臭毛病。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下一步我会好好给他补补尊敬领导这一课。”
说完,高局长转头对于东青说道:“东青,有意见可以心平气和地提,你耍脾气给谁看呢?都是我平时把你惯的!快跟王副队长道个歉。”
于东青十分不情愿,但碍于高局长的面子,还是微微躬身说了声对不起。
见高局长搭好了台阶,王副队长也不是二愣子,顺势走了下来,摆了摆手对于东青说:“好了,你情绪激动,也是为了工作,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于队长,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从你走出这间办公室起,就停止对这起案子的一切调查活动。这个命令我不想重复第二次,明白了吗?”
于东青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高局长。高局长赶紧对他说:“看我干吗?按照王副队长的指示去做!”于东青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去吧,赶紧落实王副队长的指示,我跟王副队长还有话要说。”高局长给于东青下了逐客令。于东青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了高局长的办公室。
离开市局,于东青驾车回了海西区分局,当气冲冲地冲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时,却发现徐环、钟萧等人都在他办公室里等着。
于东青有些惊讶地问:“你们怎么都在我这儿了?出什么事了吗?”
“于队,刚才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把省厅的人吹来了。”钟萧低声说道,一脸的愤愤不平。
“省厅的?他们来干吗?人呢?”于东青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们是冲着林舒来的……他们已经把林舒带走了。”钟萧低着头,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
于东青心中一惊,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
钟萧凑上前去,紧张地问:“于队你没事吧?”
于东青沮丧地闭上眼,用手敲了敲脑袋:“我没事,他们把林舒带哪儿去了?”
钟萧还没来得及开口,徐环插话道:“东青,这事不能怪钟萧他们。省厅那帮人跋扈得很,说是按照省厅什么王副队长的指示,要立刻把林舒送到看守所。钟萧他们一开始不让,还跟省厅的人吵了起来,两边就差动手了。可是后来,高局的电话打过来了,让我们配合省厅的工作。高局都发话了,我们也不能硬顶着,只能照办。”
“妈的,这帮浑蛋,纯粹是用职级来压人!”于东青恨恨地说,“他们着急把林舒送看守所,还让我赶紧结案,到底是何居心?”
徐环惊讶地问道:“让你赶紧结案?谁?”
“还能有谁,省厅的人呗。我刚才和你分开之后,被高局叫到了办公室,省厅刑警总队那个姓王的副队长就在高局的办公室里,见了我就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让我立刻结案。”于东青愤愤地说道。
“为什么要急着结案?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楚呢。”马千里是个直性子,脸上的表情比于东青还要苦大仇深。
于东青摇摇头:“谁知道这帮人在搞什么鬼。按说这种案子,省厅最多督办一下,哪有像这样急乎乎地把人送到看守所的?简直不可理喻。说实话,今天要是再加把劲审审林舒,没准就把他委托人的信息给挖出来了。这下好了,进了看守所,彻底没戏了。”
徐环用手托着下巴:“依我看,这个王副队长之所以这么着急让我们结案,并且把林舒送进看守所,是怕我们继续查会查出什么东西。”
于东青点点头:“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难道这个王副队长与这件案子有牵连?怕我们最后查到他头上?”
徐环想了想:“很有可能。我们虽然查出了杀死周远的凶手,可离最终的真相,还很远。”
钟萧着急地说:“那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案,不查了?”
“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明着对抗王副队长的指示?再说了,就算你不执行,人家把专案组人员换了不就行了。”
钟萧叹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郁闷至极。
马千里也无奈地说:“省厅的指示,肯定是要执行的,但是案子到了这个程度却不查了,真的很可惜。”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办公室里充满了沮丧的情绪。这时,急促又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默。于东青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应了一声高局,徐环等人知趣地起身,准备回避,但于东青用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不用回避。
通话仅持续了一分多钟。于东青放下电话还没说话,钟萧就着急地问:“头儿,高局怎么说?”
于东青表情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刚刚接到高局的指示,周远被杀这件案子,可以结案了。我现在宣布,专案组正式解散。”于东青把茶杯放下,没有回应大家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钟萧,你负责写结案报告,整理卷宗;老马,你负责把案件剩下的一些琐碎工作处理一下,准备把案件移送出去,明白了吗?”
钟萧和马千里惊讶地对视了一眼,钟萧小心翼翼地问:“头儿,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于东青点点头:“嗯,这件案子的侦破工作,到此为止,我刚才把分工都明确了,你俩赶紧各自忙去吧。”
于东青的逐客令一下,钟萧和马千里虽然疑问重重,却也只得面面相觑地离开。
钟萧二人走后,于东青赶紧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死,一脸神秘地对徐环说:“喂,你猜得真准。”
徐环笑了笑,低声说:“是让咱们继续查,对吧?”
“没错,高局是这个意思。不过查归查,但高局的意思是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
徐环接过于东青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被热茶烫得直吸溜嘴:“怎么个讲策略法?”
“不能明查,得暗查。”于东青用手指了指徐环,“你去查。”
徐环面露惊讶之色:“我?”
于东青点点头,解释道:“高局的意思是,王副队长这次的态度有些奇怪,恰恰说明这件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作为祁东市公安机关,我们不可能让这件事情稀里糊涂地过去。至少要查清楚,在我们的地盘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省厅的指示我们必须要服从,这件案子,结了就是结了,我们祁东市警方不会再对这起案子进行调查。”于东青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徐环,“不过,如果你以个人名义继续调查,当然,是暗地里调查,那这只是你的个人行为,与警方没有任何关系。”
徐环慢慢喝茶,深深吐了口气说:“跟我之前的猜测差不多,高局这个老狐狸,果然打起我的主意来了。”他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懒懒地说,“不过,我又不亏欠你们,你们也不给我发工资,我凭什么为你们卖命呀?”
于东青爽朗地笑出了声:“哈哈,徐环,高局刚才还说让我别担心,徐环肯定会答应。因为查找案件的真相,对你来说是一件比吸毒还上瘾的事情,拦都拦不住,你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徐环苦笑着摇摇头:“唉,高局这洞察人心的功夫,确实不简单。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就认了。妈的,局里都把我开除了,我还心甘情愿为局里卖命,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于东青笑着说:“唉,怎么能说是犯贱呢?高局说了,这叫广泛发动群众力量参与办案,这也是走群众路线的重要体现嘛!”
徐环夸张地做了个吐血的表情:“我真是服了高局了,领导就是领导,有水平!”
两个大笑了一阵子。于东青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说:“笑归笑,下一步该怎么查,你有主意吗?”
徐环面色凝重起来,想了一会儿,说:“通过审讯林舒,我隐约感觉到,要想了解真相,绕不开冯玲。之前我们先入为主地把冯玲当成一个受害者,可是把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看,并非如此。无论是周远还是林舒,好像都在被她利用。”
于东青有些为难地说:“你说得没错,可是冯玲已经死了,调查一个死人,谈何容易。”
“我想先把她的档案、履历以及社会关系全部查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徐环说道。
于东青拍了拍徐环的肩膀:“好,调查冯玲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当然,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和朋友身份对你进行帮助,明白吗?”
徐环笑了笑,站起身来:“行,我也学学周远,当一回私家侦探。”说完,喝完杯子里的茶,转身向门外走去。
于东青看他要走,调侃道:“你这就去调查?太着急了吧。”
徐环走到门口,转身对于东青说道:“不是,在调查冯玲之前,我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看着于东青不解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我得去找楚琳谈一谈。”
看着手里厚厚的英文购销合同,楚琳不由得怒上心头。她皱着眉头,拿起电话拨打了采购部经理的号码。
“谷经理,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很忙,无关紧要的合同不要给我看。”楚琳强压怒火说道,“像这样几百万的合同你都要发给我,你是嫌我老得还不够快是吧……不是?不是你就长点心。以后像这种合同你和法务部沟通好,让他们把好关,没问题的话就直接找常务副总签,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别怪我翻脸。”
这些天,楚琳一直忙于调查菱形血痕的事情,耽搁了工作。她抬头看了看办公桌上成堆的报表和合同,心里生出一阵烦躁。她叹了口气,顺手又拿起一份合同。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楚琳一看来电显示,是公司秘书处打来的。她拿起话筒,生硬地说:“喂,我最近很忙,不要紧的事,尽量给我推掉。”
“楚总,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恭敬,“远景集团的徐环徐总来了,说要立刻见您,不过他没有预约,您看……”
“徐环?”对于徐环的突然造访,楚琳心里有些诧异。
“楚总,您见不见?”见楚琳半天不说话,秘书提醒道。
“好,请他进来吧。”
放下电话,楚琳赶紧拉开抽屉,取出化妆镜。镜中的楚琳脸色红润,化了精致的淡妆,不过唇色似乎淡了一些,于是她掏出口红在嘴上抹了抹,旋即冲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十三年了,自己还是抵挡不住徐环的魅力。
正当楚琳胡思乱想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一个身影快步冲了进来。楚琳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徐环。看到他愤怒甚至有些狰狞的样子,楚琳心里一哆嗦:“徐环,你怎么了?”
徐环冷笑一声:“我怎么了?你难道不清楚吗?恐怕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你楚总的手掌心吧!”
徐环的话仿佛一盆冰水浇在楚琳的头上。糟了,楚琳心想,他知道自己在监视他。
看楚琳不说话,徐环火气更甚,他向前逼了一步,对楚琳说:“你倒是告诉我,我这么一个浪荡公子,值得你楚总大费周章地关照吗?”
楚琳脸色惨白,吞吞吐吐地说:“不是……我……”
“不是?告诉你,你派去的那个Elly被我抓了现行,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楚总,你可真会用人啊,竟然选择她,你不去当间谍真是可惜了。”
“徐环,你尽可以骂我讽刺我,甚至打我也行,”楚琳快哭出来了,“可你至少要听我解释吧。”
“好,你解释吧,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徐环的口气稍有缓和,但眼神中还是充满了怒火。
“没错,我的确让Elly监视你,不过我并没有恶意。我是关心你,是为了能够了解你的动向。”楚琳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声音颤抖,“你知道吗?十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为你流了多少泪,做了多少梦,正因为我心里放不下你,可又不能随时关注你,这才找了你那个什么Elly……”
“哼!说得真动听啊。”徐环打断了她的话,嘲讽道,“你就是这样关心别人的吗?我要是这么关心你,你愿意吗?楚琳,这是原则问题,是人品问题。监视、跟踪什么的,是我徐环最厌恶的行为!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把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来害我!”
“我怎么会害你呢,”楚琳瞪大双眼看着徐环,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悔恨,“我爱你,徐环,十三年了,我还是深深爱着你……”
徐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楚琳,在我徐环的身边,多的是心怀叵测、笑里藏刀的人。我一直认为,谁都可能害我、骗我,唯独你和于东青不会。可事实证明,我错了。”他睁开眼看着楚琳,“说实话,前些天见到你,也让我意识到了我心里对你的爱。你说你爱我,哪怕是昨天你这么对我说,我都会觉得幸福得要死。原本我打算等这件案子调查完之后,就向你求婚。可现在,你的这种行为,让我怎么相信你爱我呢?也许,我们真的该认清对方了。结束吧,楚琳,这次重逢,就当它没发生过吧。”说罢,他用充满愤怒、痛苦的眼神瞥了一眼楚琳,然后坚决地向门外走去。
楚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她扑上前去抱住徐环的腰,边哭边喊:“别走……十三年前,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简直生不如死。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别走,求求你!”
徐环没有回头,平静地说:“我一直以为,十三年前你害死我姐姐,完全是无意之举,可现在,就凭你能使出这么低劣的手段来对我,我觉得我想错了。”说罢,他用力甩开楚琳的双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徐环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刺透了楚琳的心。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身体由于极度绝望和哭泣而剧烈地抽搐着。终于,极度的悲伤压垮了她的神经,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