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散地洒在车里,晒得Elly浑身发暖,如果不是这条崎岖的乡间小路过于颠簸的话,恐怕她握着方向盘就能睡着。越野车跨过一个土坎,轮胎重重落在了前方的一个浅坑里,车身也随之剧烈震了一下,把Elly从半睡半醒的蒙眬状态中惊醒。
Elly抬手揉了揉眼睛,扫了一眼油表,心里不免有些发紧:“虎子,还有多远?”
“快了Elly姐,顶多还有一刻钟的路。”坐在副驾上的,是一个剃着寸头,略带痞气的小伙子,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他满不在乎地说,“你放心姐,村子东边的镇上有个加油站,离这儿也就十几里路。”
“那剩下的油差不多够用了,咱们先去办事,然后再加油。”Elly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话锋一转问道,“虎子,你这次找的人靠谱吗?”
“绝对靠谱啊,”听到Elly的口气中带着质疑,虎子有些着急,“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你帮了我那么大忙,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交代的事情,我咋敢糊弄呢?”
“不是不放心,主要是我拜托给你的这件事情,确实有点棘手。”
“姐,一点也不棘手。”虎子拍着胸脯说,“别的事情咱不敢吹,但打听事打听人,你找我算找对了。我虎子别的没有,就是狐朋狗友多。饭店、茶楼、洗浴中心、夜总会、农贸市场,到处都有我的兄弟。”
听了虎子的话,Elly的心放宽了一些。
虎子十几岁的时候,就从东北老家来到祁东市打拼。由于他从小辍学,又没什么一技之长,只能混迹街头。不过他人机灵,又讲义气,办事靠谱,因此很快就在街头混出了些名堂。据说,他现在手下也有一众小兄弟捧着了。祁东这地方每天发生的奇闻逸事,找虎子打听准没错,虎子甚至连徐环小时候的奶妈都打听出来了。
虎子看了眼Elly,摸了摸脑袋说:“不过话说回来,姐,今天咱们去见的这个老婆婆可真够难找的,我费了老大劲才打听到。”
“可是你之前跟我说,这个老婆婆早就疯了啊。”Elly低声问道,“人都已经疯了,她能知道多少事?”
“嗨,姐,我告诉你,我虎子混迹街头这么多年,总结出一个道理。”虎子一脸得意地说,“这疯子之所以疯,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少,恰恰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你详细说说这个老婆婆吧。”
“这事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虎子往车座椅上一靠,舒舒服服地跷起了二郎腿,“你听说过徐家闹鬼的事情吗?”
“闹鬼?”
“对,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绕了九九八十一圈,才从徐家以前的一个老邻居那里打听到的。姐,我说闹鬼的事你不害怕吧?”
“我Elly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Elly白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说。”
“那时候刚改革开放,徐家属于第一批经商的人,比较富裕。”虎子说道,“徐环的父亲徐跃升是个非常重男轻女的人,据说大女儿出生的时候,好几个月脸色都不好看。因此,当徐环出生的时候,他简直欣喜若狂。不过,徐环母亲不下奶,徐跃升就请了今天咱们要去找的这个老婆婆当奶妈。据说,这个老婆婆聪明伶俐,深得徐环母亲的喜爱。”
“虎子,你长话短说行不行?”Elly见虎子讲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打断了他,“你这是说书呢?别说没用的,拣重要的讲。”
“姐啊,就冲你这性格,啥时候才能有姐夫呢?”见Elly举起拳头,虎子赶紧点头,“好好,我接着说。那时候,徐跃升整天忙于生意不着家,基本上就是徐环的母亲、一个年轻小保姆、徐环的奶妈在家。三个女人带两个小娃娃,本来日子过得挺安稳的,可突然有一天,出事了。”
“什么事?”Elly皱起了眉头。
“那个小保姆死了,大清早被发现死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而且是上吊死的。”
“好好的,怎么会自杀呢?”
“详细内情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打听不出来了。只听说是徐环家闹鬼,小保姆是被恶鬼附身才自杀的。更离奇的是,小保姆死了没几天,徐环的奶妈就突然疯了。”
“啊?她不会也被恶鬼附身了吧!”
“不知道,反正奶妈疯了,然后就离开了徐家。后来听说,徐环的母亲还有徐环,也都得了重病。再后来,徐家就搬走了。以前那片老宅子,早拆了。”
“那徐环的奶妈,后来去哪儿了?”Elly追问道。
“据说是离开了祁东市,但不知道去哪儿了,前些年才回了农村老家。人老了,还疯疯癫癫的,得了重病,说是没几年活头了。”
“虎子,你是不是脑子抽筋了?奶妈都疯了,咱们还找她干吗?我要的是徐环身上的秘密,不是听鬼故事。”
“你别生气,Elly姐,你听我解释。”虎子觍着脸说,“我刚才说过了,疯了的人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才疯的。再说了,徐家那次闹鬼,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废话,闹鬼哪有不诡异的?”Elly没好气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闹鬼闹得不正常啊,如果他们家是个凶宅,为什么早不闹鬼晚不闹鬼,偏偏在徐环出生后不久闹鬼呢?还一死一疯。你仔细想想,这些事,真的都是闹鬼导致的吗?”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鬼灾,而是人祸?”
“没错,人作的孽,让鬼来背锅,这种事我虎子见得多了。”虎子把脸一扬,得意地说,“闹鬼发生在徐环出生后不久,说明这事与他有关。所以说姐,如果搞明白徐家老宅发生了什么,就能明白徐环身上发生了什么。”
Elly微微点了点头:“可这个奶妈发了疯,她能开口告诉咱们吗?”
“现在还不知道,”虎子耸了耸肩,“所以我们应该去找这个老婆婆看看,万一淘到什么秘密呢?”
Elly看了虎子一眼,用手拍了拍方向盘:“你说得有道理。虎子,你还真是我的狗头军师,走。”说罢,越野车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宽大的轮胎转动起来,扬起阵阵尘土。
走了十几分钟,车子驶入了一个村子。虎子似乎对这个村子很熟悉,他指挥着Elly,在狭窄的胡同内七转八绕。
“哎,到了,前面那个土屋就是。”
Elly把车停到屋边一个土坡上。刚下车,黑皮鞋就沾上了尘土,她轻轻跺了跺脚,结果扬起来更多土灰。她微微皱眉,放弃了保持鞋子清洁的念头:“虎子,从后备箱搬上那些礼品,咱们进去。”
屋子是用泥土垒起来的,这种土屋,即使在偏远农村也很罕见。村子的破败程度,可见一斑。Elly走到门口,轻轻在漆黑的木门上敲了敲。
虎子走上前,笑了笑:“姐,你这么敲谁能听得见?”他抓住门上的铁环,用力在门上捶打了几下,边捶边喊:“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屋内才传出声音:“谁啊?”
虎子双手拎着东西,用肩膀把门撞开,招呼Elly向屋内走去,边走还边大声说:“大姨,是我啊,虎子!”
穿过一个狭小的庭院,二人走进了一间低矮的内屋。即使是正午,屋内也是一片昏暗,并且发出一股浓浓的馊味。Elly被这股气味呛得咳嗽了两声,用手捂了捂鼻子,又觉得有些不妥,放下手来。
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昏暗以后,她才注意到,这间屋子很大,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家庭的布置:中间有张破旧的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西侧有几个黑色的大柜子,东侧则是一张大床,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
床内侧,一个头发花白且散乱的老太太静静地背对他们躺在那里,床的外沿则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的短发中年妇女。此刻,她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Elly。
“大姨,吃饭了吗?奶奶还好吧?”虎子向前一步,把水果、牛奶等东西放到了桌旁。
中年妇女一看虎子带来了东西,脸上浮现出一层笑意,赶紧站起身来招呼道:“哎,虎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不是我带来的,是这个姐带的,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人家要来看看奶奶吗?”虎子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大咧咧地说。
“噢,这样啊。”中年妇女看向Elly,目光明显和善了很多,“快,大姑娘,坐。虎子,你也坐。我去洗点水果。”
“大姐,别忙活了。”Elly喊住起身拿水果的中年妇女,“我们来看看奶奶,顺便问两句话,一会儿就走。”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老人,“就是不知道奶奶的身体怎么样。”
中年妇女轻轻叹了口气:“老太太一直糊里糊涂的。唉,人老了,又得了这病,怕是……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Elly心里一沉,却听见虎子在一旁说道:“大姨,奶奶这个病啊,得多跟她唠嗑才行。反正我们也来了,就陪奶奶唠唠,说不定能让她清醒清醒。”
中年妇女正犹豫着,虎子却走到了床边,冲着躺在床上的老人大声说:“奶奶,我是虎子啊,你还认识我不?”
听到虎子的声音,老人扭过头来,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Elly此时才看清,眼前的老太太形容枯槁,一张遍布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和劳苦;在昏暗光线的衬托下,病怏怏的老人显得格外孤苦。
看到老太太转过脸来,中年妇女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娘,虎子和这位姑娘来看你啦!”
老太太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躺回枕头上。
“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娘她现在糊涂了,没法跟旁人说话。这病啊,治不好,基本上就等死了。”中年妇女略带歉意地对Elly说。
Elly没有搭话,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老太太的手大声说道:“奶奶,我是徐环的媳妇啊!您还记得他吗?”
听到Elly的话,老人转过脸来,直直地看着Elly。
Elly抿了抿嘴,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老人面前:“奶奶,这个人,您还记得吗?”
看到徐环的照片,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照片,嘴唇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她用一只手艰难地撑起身子,挣扎着想坐起来。
中年妇女见状忙跑到床边,用手扶住老人,着急地喊:“娘,你躺着,别起来!”
老人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两行浊泪从她昏黄的眼里流出来,划过满是褶皱的脸。
看到老人激动的样子,Elly心里一阵怅然。她挽住老人如细柴般的胳膊,轻轻问道:“奶奶,这是徐环呀,她是喝您的奶长大的,对吧?”
听到这话,老人的脸色一变,眼中的哀伤立刻被恐惧所代替。她转头看向Elly,右手费力地举起来,颤抖着冲Elly伸出了两个手指。
看到老人摆出这样一个手势,Elly有些错愕:“您想说什么?”
老人双眼圆瞪,嗓子里发出阵阵沙哑的声音。Elly低头仔细听,却发现老人发出的声音只是轻微的咔咔声,根本听不出说的是什么。Elly紧紧扶住她,安抚道:“您躺下,千万别激动。”
话音未落,老人伸手抓住Elly的袖口,另一只手依然伸出两个手指,在Elly面前重重点了点。随即,她全身剧烈痉挛起来,恐惧和疼痛让老人原本就形容枯槁的脸变得极度扭曲,在昏暗的屋内,竟然有些阴森恐怖。
Elly看着老人伸出的颤抖的双手,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为什么一提徐环,老人的反应就会如此强烈?还有,老人这个奇怪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您的意思是不是当年徐环……”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抖动起来。
“娘啊,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唬我啊!”中年妇女哭着,抱住自己的母亲。
虎子焦急地喊道:“别光哭,赶紧把村里的大夫叫来啊!”
话音刚落,老人身体的颤抖戛然而止,她双眼一翻,瘫软在Elly的怀中。
“娘啊!”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中年妇女哭号着扑到了老人身上。
虎子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大喊道:“奶奶你撑着点,我去找大夫!”
Elly站起来,思绪格外清晰:“村子破败成这样,哪有什么大夫。虎子,把老人抱到车上,咱们赶紧去镇上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