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市公安局大楼的第十七层是局领导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一踏上这层楼的地板，吴婷婷就觉得精神高度紧张。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最西侧那间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高局长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吴婷婷推门进去，高局长有些惊讶：“婷婷，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来，“不是嘱咐过你，没事别到我办公室来吗？咱们的关系，目前还得保密啊，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怕有别有用心的人说三道四。”
“舅舅……不，高局，”虽然是自己的亲舅舅，可从小就对她很严厉，再加上这种场合，吴婷婷难免有些拘谨，“那个……您不忙吧？”
“忙我也不能赶你走啊，呵呵。别站着，来，坐下说。”见吴婷婷扭扭捏捏的样子，高局长脸上浮现出一丝怜爱的笑意，“怎么样，伤好利索了吗？”
吴婷婷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笑了笑，爽声说道：“舅舅，我根本就没伤。您别忘了，是我一脚把林舒给踢倒的，当然，也多亏徐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要说伤，他伤得才重呢，我其实一点儿事也没有。”
高局长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以后啊，自己要小心点，一切以安全为重。你父母远在国外，顾不上你。他们把你交给我这个舅舅来照顾，我可是如履薄冰啊，你要是有点什么差池，我跟他们可没法交代。”
“知道了舅舅，”吴婷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就放心吧，就凭我这身手，有几个人能欺负的了我呀！”
高局长脸色一正，语重心长地说：“婷婷啊，你刚从校园踏入社会，看问题还是有些简单。你记住，真正的危险，从来都是伪装成糖衣炮弹的。”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倒是不担心有人欺负你，我就怕你会被别人蒙蔽或者利用啊。”
“好啦好啦，知道了舅舅，看您说的，”吴婷婷略有些不服，“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能被别人骗了不成？”
高局长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再说你又该烦了。今天为什么事来找我？公事还是私事？”
吴婷婷抿着嘴，慢吞吞地说：“说公也不公，说私也不私，其实就想麻烦您在这表上签个字。”
高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表还需要我签字？给我看看。”
吴婷婷弯起眼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那张涉密案卷查阅申请表递给了高局长：“舅舅，就是一张申请表。调取涉密卷宗，都得经过您签字嘛不是。”
听到“涉密”两个字，高局长微微皱了皱眉，接过申请表。他在公安系统浸淫多年，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但吴婷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高局长在扫了一眼申请表后，双眼微微眯起，喉结也有细微的颤动。
“婷婷，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借阅这个案子的卷宗？”高局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带着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严厉。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这件案子案情复杂，我想借出来学习一下。”吴婷婷低着头，不敢直视高局长的眼睛，尽量装出很轻松的样子。
高局长没有说话。吴婷婷抬头偷偷瞄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了舅舅犀利的目光，吓得她匆忙把眼神移到了别处。
“婷婷，我太了解你了。你说真话的时候，从来都是看着对方眼睛的。”高局长淡淡地说道，“所以，我觉得你现在在撒谎。”
吴婷婷心里一惊，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再说一遍，为什么要借阅这个案子的卷宗？”高局长提高了嗓音，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威严，“我干脆这样问吧，是谁指使你来的？说实话。”
“没有没有，没有人指使我。舅舅，我就是听他们说起这件案子，一时好奇，想借来研究研究，您不同意就算了。”
“婷婷啊，希望你的业务水平不像你的撒谎水平这么低劣。”他站起身来，轻轻把案卷借阅申请表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筒，“婷婷，实话跟你说吧，你想了解的这件案子，是祁东市历史上最复杂、最危险、水最深的案子，没有之一。这件案子隐藏的秘密，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你要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秘密都能被打探的，很多时候，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就是因为它极度危险。就算别人主动告诉你你都不要听，更别说主动打探了。”
吴婷婷低着头，心里暗暗叫苦。
“婷婷，你舅舅一辈子未婚，也没有子女，对我来说，你就跟我的亲女儿一样。我可不希望你卷入这些事情当中，明白吗？我知道是有人撺掇你来找我的，具体是谁，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安安稳稳做你的本职工作。这是命令！”高局长板着脸训道。
“可是，舅舅……”
“没有可是。在祁东市公安局，绝密案件的案情只有廖局长和我才能知悉，其余人不可能！这是规矩，也是纪律，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吴婷婷还是第一次见舅舅这样生气，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好吧舅舅，我听您的，以后不再掺和这件事情了。”
“这就对了。”高局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婷婷啊，你要记住，舅舅这么做，绝对是为了你好。好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舅舅您忙着，我先走了。”吴婷婷逃也似的向门口跑去。
“等等！”高局长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吴婷婷心里一惊，心惊胆战地回头：“舅舅，您还有什么事吗？”
“婷婷啊，你也不小了，也有了稳定的工作，是时候谈个男朋友了。”高局长拿起身边的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说道，“舅舅替你看了一个，小伙子刚从美国读书回来，生物工程专业的博士，优秀得很。你们这个周末见见。”
“啊？不用了吧舅舅，我又不着急。”
“你是不着急，可我着急，”高局长眼睛一瞪，“你爸妈也着急，整天催我给你介绍对象。你倒好，整天跟没事人一样。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散漫自由了。好了，快去忙吧。”
吴婷婷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赶紧逃离了副局长办公室。她从十七楼一路跑到了七楼自己的办公室，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怎么样？高局签了吗？”吴婷婷刚回办公室，早就候在那儿的卫毅平急切地问。
“签你个脑袋啊！”吴婷婷白了卫毅平一眼，“都是你这个狗头军师出的馊主意。”
“难道打亲情牌不好用？”卫毅平殷勤地做出要搀扶吴婷婷的样子，一脸无辜。
吴婷婷推开卫毅平的手，板着脸说：“让开让开，高局不仅不签，还把我狠狠训了一顿。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把我当枪使。”
“那你……你没把我供出来吧？”卫毅平压低声音问。
“切，就知道自保。告诉你，姐姐我多重义气，才不会做叛徒呢。”吴婷婷坐到办公椅上，瞟了卫毅平一眼，“要是换了你，肯定早就把我卖了吧！”
卫毅平坏坏地一笑，转到吴婷婷身后，伸出手给她捏起肩膀来：“哪能呢，我卫毅平可是出了名的讲义气，人称祁东市公安局的乔峰。”
“切，就你这样的还乔峰。”吴婷婷一把打开他的手，不屑地说，“少借机占我便宜。告诉你，这事我不干了，你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哎哟姐姐，别介呀！你不出马，这事更没谱了。”
“不是我不帮你，我这不都试了吗？可高局他不吃这套啊。他还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要与这件案子扯上关系，否则会很危险。”
“女侠，女侠，我又想到一个主意。”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吴婷婷斜眼看着他，警惕地问，“咱们丑话说前头，这次你自己身先士卒吧，我可不给你当枪使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当枪使，你把我们庄严神圣的合作说成什么了？”卫毅平轻轻把手搭在吴婷婷的肩膀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不分高低贵贱。小同志，你不要有情绪嘛。”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话？快说，又有什么馊主意？”
卫毅平又拿出一份空白的案卷借阅申请表，拍到吴婷婷面前：“高局不签，咱们替他签上怎么样？”
吴婷婷脸色一白，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卫毅平道：“你疯了！伪造领导签字，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姑奶奶，你小声点行不行？你先别着急，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打住，这事没得商量，我绝对不同意你这样做。”
卫毅平眼珠子转动着，把吴婷婷拉到椅子上：“我跟你说，咱们这么做，不叫伪造，而是先斩后奏。咱们要是真查出真相来，再跟高局道歉说明情况，我想他肯定不会怪罪咱们，反而会嘉奖咱们有为局里分忧的意识。”
“先斩后奏？我看高局知道了，会把咱俩先揍后斩吧！”
“哎呀，你怎么这么胆小怕事呢？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都不拘于陈规，大胆行事，要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的，怎么可能成功？再说了，咱们把卷宗借出来，几个小时就可以看完，看完立马还回去，我再想办法把借阅记录删掉，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的，咱们不但把事办了，高局还不知道。”
吴婷婷叹了口气，对卫毅平摆了摆手：“行吧，你有这本事你就去弄吧，我不拦你了。但这事跟我没关系，高局要是把你活捉了，你可别把脏水往我头上泼。”
卫毅平嬉皮笑脸地说：“嘿嘿，看来咱们又达成统一战线了。不过这字，还得由你来签。”
“什么？”吴婷婷抬头看着卫毅平，气鼓鼓地嚷道，“你想什么呢？告诉你，没门，我绝对不干！”
“哎呀，你别激动，少安勿躁，少安勿躁。这事啊，没你还真干不成。我仔细研究过你的字迹，咱们局里也就你跟高局的字迹有点像，要不怎么是亲戚呢。你来签这个字，咱们还有可能瞒过档案室那两个大姐，要是换别人，肯定不行。”他把脸凑到吴婷婷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另外，咱们借出这个卷宗，也不是完全为了我，也是为了你的梦中情人啊。”
“什么梦中情人，你胡说什么呢！”吴婷婷又羞又怒地喊道。
“你想啊，八年前的枪杀人质案，是徐环的滑铁卢，你就不想知道案件的一些细节和隐情？他可是你的男神啊，你难道不想为他做些什么吗？”
提到徐环，吴婷婷的心不禁怦怦跳起来，双颊也变得红扑扑的，可是要模仿高局长的签字……吴婷婷双手捂住脸，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模仿一个签名，拯救两个人的正义，吴婷婷，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吴婷婷的心理防线，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卫毅平喊道：“拿笔来，要钢笔！”
半个小时后，当她手拿伪造高局长签字的案卷借阅申请表来到档案室门口时，她仍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档案室的大厅并不宽敞，整个房间有些憋闷。吴婷婷走到借阅处宽大的工作台旁，发现两个管档案的大姐都在。
“孙姐，韩姐，打扰了，我来借个卷。”吴婷婷轻轻敲了敲工作台的台面，十分客气地说道。
“噢，稍等。”体型稍胖、年龄稍大的韩大姐瞟了吴婷婷一眼，“把借阅单给我。”
吴婷婷暗暗呼了口气，把紧紧攥着的借阅单递了出去。
“哟，小吴也在啊。”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吓了吴婷婷一跳，她下意识地把握着借阅单的手缩了回来。
“于队，您怎么来了？”吴婷婷转脸一看，来人竟然是于东青。
于东青走到工作台旁，眼神似乎有些异样：“到这儿来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借卷宗了，难道你不是？”他走到吴婷婷身边，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伤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再休息两天？”
“哎呀于队，千万别让我再休息了，我都在家里憋坏了。对了于队，您怎么还亲自来借卷啊，这种跑腿的事情让我来不就得了。”
于东青似乎有些心事，心不在焉地答道：“哦，没事，大家都很忙，能自己干的，我尽量自己干。”他指了指工作台，“你办完了吗？”
“哦，我不急，您先来。”吴婷婷赶紧摆手，把于东青让到了前面。
于东青点了点头，把借阅单递给了韩大姐。
韩大姐跟于东青打了个招呼，接过借阅单：“哟，还是个绝密卷呢。于队，您得多等会儿，这绝密卷都锁在B区了……”说完，韩大姐扭动着丰满的腰肢，走进了案卷存放区。
绝密卷宗？该不会是……吴婷婷原本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婷婷，你要借哪个案件的卷宗啊？最近你那里应该没什么案子吧。”
吴婷婷一时有些语塞，支支吾吾地答道：“那个……我调个以前的一桩杀人案卷宗，学习一下。”她抬头看了眼于东青，于队长的眼神已经由异样变为了狐疑。
好在这时，韩大姐及时出现了，手里拎着一大捆用棕色牛皮纸包着的卷宗：“于队长，来，你要的卷宗，帮忙接一下。这么厚，还这么沉，一看就是大案子。”
吴婷婷注意到于东青眼神发亮，下巴微微颤动。
“谢谢韩大姐。”于东青接过那一大捆卷宗，向吴婷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档案室。
看着于东青匆匆离去的背影，吴婷婷心中生疑。她走到韩大姐面前，装作不经意地说：“于队长怕是又碰上大案子喽。对了，韩姐，于队长借的什么卷宗啊，怎么有那么多本？这得是多大的案子啊。”
韩大姐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把于东青的案卷借阅单给吴婷婷看：“呐，就这案子，你自己看吧。”
吴婷婷拿过一看，不由得心里一沉，借阅单上赫然写着：档案号：GX23212004654。更令吴婷婷咂舌的是，分管领导审批栏里，一个用黑色中性笔签的名字，龙飞凤舞地落在那里，吴婷婷一眼就看出这个签字是假的。
于东青拎着又重又厚的一摞卷宗，快步走出祁东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向自己的越野警车走去。伪造高局长签字，并不是个好主意。当徐环提出这一方案的时候，于东青极为抗拒，不过，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他了解高局长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性格，想通过正常程序让他签字，绝对不可能。
于东青明白，案卷虽然借出来了，但要赶紧看完然后归还，否则夜长梦多。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卷宗复制一份，然后把原本归还。
边想边打开车门，于东青把沉甸甸的卷宗扔到车上。局里人多眼杂，他决定回家复制这套卷宗。他重重踩下油门，越野警车呼啸着冲出市局的大门。车子飞快驶过两个路口，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他扫了眼屏幕，心里不由得一凉。
于东青摁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高局，您好。”
“东青啊，你在局里吗？”
“高局，我在局门口呢，马上就回办公室，您有什么指示？”
“有个事情你帮我办一下。”高局长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你回来后，马上去档案室一趟，告诉管档案的那两位女同志，要严格执行局里的案卷借阅规定。尤其要重申一下，绝密案件的卷宗，除非廖局长和我亲自出面调取，否则禁止任何人查阅。记住，要马上。”
高局长的话让于东青打了个寒战。
“东青，你听到没有？”
“高局，我听到了，我马上去办。”于东青连忙答道。
高局长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随即改口说：“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说吧，这事还是我自己办放心。你不用管了，忙你的吧。”说罢，高局长挂了电话。
于东青愣了一下，赶紧调转车头，飞也似的往回赶。幸好开出来的并不远，几分钟后，于东青就开回了市局大院。车还没停稳，他就拎上卷宗，几个箭步冲进了大楼。
当于东青喘着粗气推开档案室厚重的铁门时，他只感到双腿发软，头晕眼花。还好，档案室的借阅台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赶紧把卷宗拎到工作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韩姐，不好意思，麻烦你把这套卷宗入库，快！”
韩大姐一愣，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于东青，但还是照做了。看着韩大姐把卷宗拎进档案库，于东青松了口气。
“咦，东青，你也过来了。”于东青一个激灵，转身一看，高局长已经站在了门口。
“噢，是啊，您刚才打过电话之后，我就下来看看。”于东青赶紧迎上去，“这种事情您交给我就行了，哪还用您亲自跑啊。”
高局长摆了摆手：“绝密卷宗，事关重大，我还是亲自过问一下才放心。”说罢，他大步走到借阅台前。
“高局，您来啦。”这时，韩大姐从里面走了出来，点头向高局长致意。
“小韩啊，最近挺忙吧。”高局长寒暄了一句，没等韩大姐回答，又问道，“那两个绝密卷宗，都在档案库里吧。”
韩大姐微微皱眉，脸上划过一丝错愕，她用异样的眼神瞟了眼于东青，不过随即恢复了常态，爽声答道：“高局，它们都在档案库，您就放心吧。”
于东青松了口气。看来这个韩大姐不简单，虽然从事的工作并不起眼，但深谙多看少说、不惹麻烦的机关生存之道。
“嗯，那就好。记住，除非廖局长和我亲自来调取，否则不允许任何人调出。”说完，他背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只是他还没到门口，就又回来了：“小韩，把那两个绝密卷宗给我调出来，我要亲自保管。”
于东青一愣，装着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高局，您这是……”
高局长看着于东青，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东青，我这么做，是怕某些干警会做出傻事来啊！”说罢，他拎起卷宗，往门外走去。
于东青愣愣地盯着高局长的背影，他发现，高局长原本威武挺拔的身影，似乎有些蹒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