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原本应是一天中阳光最灿烂的时段,可惜天公依旧不作美,太阳被厚厚的乌云遮挡住,零星的雨滴开始落下来。一辆出租车飞速拐过路口,驶入一条小巷子里。
“哎,师傅,就在这儿靠边停吧。”于东青粗声粗气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此时雨势渐大。于东青歪着身子,极其别扭地走下出租车,一边伸出手臂遮在头顶挡雨,一边避开路上的水洼,向马路对面跑去。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慎踩到了些小水洼,裤脚被水溅湿了一大片。
于东青有点狼狈地走进一家西餐厅,服务员把于东青引到一个雅间里。徐环正斜靠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电脑,双手忙乱地在屏幕上滑动着。
“怎么找这么个地方见面?”于东青在他对面坐下来。
徐环正沉浸在虚拟世界激烈的战况之中,头也不抬地说:“于大队长,请你喝杯咖啡还这么多牢骚。说吧,想喝点什么?”
于东青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然后抓起桌上的菜单,阴阳怪气地说:“喝点什么?你没搞错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喝点什么就把我打发了?服务员,给我来一份意大利面、一份南瓜浓汤、一份黑椒牛排,嗯……再来一份奶油鲜菇吧。牛排七分熟就行。”他又看了看徐环,问道,“你要不要?”
徐环放下平板电脑,瞪着眼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饭?午饭还是晚饭,或者说这只是你的下午茶?”
“你这话说的,这一行你又不是没干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咱们能有几天可以按点吃饭?今天中午我出现场了,下午两点多才回局里,一直没吃午饭,都快饿晕了。请我吃顿饭还婆婆妈妈的,你个小气鬼。”
徐环笑了笑,招手对服务员说:“再来一份你们餐厅的招牌烤肉比萨,蜜汁蜗牛也来一份吧。服务员,抓紧时间上,这位先生刚从号子里出来,饥渴得很。”
女服务员捂着嘴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看着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去,于东青伸腿踢了徐环一脚:“你他妈才饥渴呢。对了,你怎么就点这几个?能够吗?”
“这些都是给你点的,你当年不是号称祁东市公安系统第一食神吗?我怕你刚才点的不够吃。”
于东青点点头,露出一脸坏笑:“行,够意思!”看着徐环又拿起了平板电脑,于东青一把抢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也不问问我绝密卷宗的事情。”
徐环微微起身,一把把电脑抢了回来,然后冲着于东青轻轻哼了一声:“这还用问吗,肯定没搞到啊。”
“哎,你怎么知道的?”
“你个急性子,如果真把绝密卷宗搞到手了,还用等我问你吗?”
“你既然都能猜出来,那还让我来干什么?不会真是叫我来吃饭的吧。”
徐环又打开了电脑,心不在焉地答道:“我有那么无聊吗,叫你来,当然是为了案子的事。”
这时,服务员端了一盘意大利面进来,于东青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风卷残云,眨眼工夫盘子就见了底。于东青拍拍肚子,端起水杯灌了几口,对徐环说:“哎,我边吃边听,你说吧,有什么进展?”
徐环给他又倒满水,压低声音说:“我查遍了冯玲所有的档案、简历,还走访了她的一些亲属、朋友,确实有些收获。不过,查到的东西越多,越觉得她神秘。”
徐环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了几张照片给于东青看:“前两张是冯玲的档案。你看,冯玲在国内的履历非常详细,而且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是她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读书的四年间,记录却非常模糊。档案上只写着在美国留学,攻读语言学硕士研究生学位,至于在哪个学校上学,以及留学期间的详细状况,并没有记录。”
“你的意思是,她在美国度过的这四年很可疑?”
“经过走访,我了解到,冯玲的双亲几年前已经病故,她跟其他亲戚也比较疏远,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只有一个表妹跟她还比较近。我对冯玲的了解,大部分都是从她这个表妹那里得来的。”
“你说的这个表妹,我们调查过。”于东青拿刀切下一大块牛肉,一口吞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她叫赵彩霞,在克尔玛连锁超市干会计。案发当天晚上,我们就是把冯玲和周小米送到了她家里。经我们调查,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彩霞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冯玲。”徐环说道,“赵彩霞告诉我,冯玲在出国前,是个非常内向的女孩,但回来之后,性格就变了。当然,这也不奇怪,毕竟四年的时间也不短,又接触了那么多新鲜事物,有些变化实属正常。”
“我给你看两张照片。”徐环边说边切换了一张照片放到于东青面前,“这两张照片都是赵彩霞提供给我的。来,你先看这一张。”
于东青拿纸巾擦了擦双手,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张冯玲的近身照。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于东青端详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徐环指了指照片中冯玲身后的那面墙:“你仔细看看,冯玲身后的这面墙上,是不是有一个图案?”
“嗯,好像是有个奇怪的图案。镜头拉得太近了,图案没照全啊,看不太清楚。”
“没错,照片上的图案的确只是一小部分,完整的图案,在我这儿。”说着,徐环把手机递给了于东青。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盾形图案,黑色的盾形标志中央,衬托着一只黄色蝙蝠,蝙蝠下面写着一行红色的英文:Save The Soul。
“哎,这是什么图案?这么诡异。”
“你对比一下,看看照片上的图案,是不是这个图案的一部分?”
“你别说,还真是。照片上拍下来的这一部分,差不多是这个徽章的四分之一。”于东青一手拿电脑,一手拿手机仔细对比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可以啊,你是怎么仅凭照片里的这一小部分图案辨认出整个图案的,难道你以前见过?”
徐环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没错,我以前的确见过。这个徽章,是外国一个非官方组织的会徽。”
“非官方组织?难道是协会之类的吗?”
徐环解释道:“差不多吧,但并不是一般的协会。具体来说,这个组织成立于‘一战’之后。那时,这个国家的垄断经济开始兴盛,形成了很多大的垄断财团,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中小企业意识到,要想生存发展,必须联合起来。于是,成立了互助同盟这样一个组织,旨在加强中小企业协作,以对抗垄断财团。
“这个组织成立初期,类似于商会,只从事商业活动。但是‘二战’爆发以后,性质发生了转变。五十年代,随着垄断经济和财团的进一步发展,这个组织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发展迅猛。我个人猜测,应该是官方为了约束和制衡一些大财团,暗地里对这个组织进行了支持。”
“这些老外也挺懂制衡之术嘛!”于东青调侃道。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这个组织正式更名为Salvation Alignment,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拯救者阵线,我们就简称为‘SA’。”
“就你那英语水平,翻译得准吗?”于东青坏笑着揶揄道。
“去你的,我英语差,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徐环边说边用脚轻踹了于东青一下,“从那时起,SA便不再满足于只从事经济活动,而是有了一定的高端诉求。于是,凭借自身原有的基础,开始大肆招募具有一技之长的人,尤其是一些特工、间谍之类的人员,以刺探经济、商业、科技情报。可以说是一个情报集散地,因此引起官方的重视。”
于东青吃完了最后一块比萨,意犹未尽地说道:“类似于宋江嘛,先落草为寇,成了气候之后,再与朝廷谈条件,是吧?”
“那不一样,他们的盘子可比宋江大多了。SA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在国内活动,而是将触角伸到了全球。据我所知,它在欧洲、南美和东南亚都很活跃。不过SA很聪明,只采集商业、经济、科技方面的情报,严禁触碰政治、军事方面的情报。这样一来,它既可以获取大量的商业情报来牟取经济利益,同时又不触碰政府的底线。再加上它行动隐秘,总是以合法的商业行为作为伪装,因此很难抓住它的把柄。”
“确实挺聪明,深谙政商两界的生存之道啊。不过,说来说去,这个组织就是个商业间谍组织。”
“可以这么说,但这个组织的能力还远不止于此,详细的以后再跟你说。”
“嗯。这个组织的图案只不过出现在冯玲的照片上而已,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我怀疑,冯玲就是SA的一员,而这个案子背后,也有它的影子。”
“啊?”于东青大吃一惊,“不会吧,就凭这张照片你就能得出这个结论,也太牵强了吧?”
“单凭这张照片,确实不足为凭。”徐环低头滑动平板电脑,调出了另外一张照片,“你再看看这张照片。”
另外一张照片是冯玲与几个外国人的合影。
于东青不解地问:“我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啊。”
“你没发现就对了,我也没发现。”徐环平静地答道。
“没发现你让我看这个干吗?”于东青一瞪眼,“玩我呢?”
徐环微微一笑,用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慢悠悠地说:“这张照片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太他妈正常了。”
“就讨厌你故作神秘卖关子的样子,说详细点能死啊。”
徐环笑了笑:“你知道,我这个人特别注意人身上的细节,并且喜欢从这些细节上猜出一些隐私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就喜欢玩福尔摩斯那一套吗,那又怎么了?”
“经我眼睛的人,我都能或多或少地通过细节推理出一些隐私。毫不夸张地说,这么多年来,我还没遇到过一点细节都不暴露的人。”徐环指了指照片,“可是,你看照片上的这六个人,他们的表情、穿着、动作、发型、饰品,所有的一切都十分自然,没有一丁点可以供我推理的细节。”
于东青不以为然地笑道:“切,你推理不出来,就一定有问题啊,一切正常不是很好吗?”
“物极必反。过于正常,就是一种不正常。如果这张照片里的一两个人我看不出来,那还算正常,可是六个人我一个也看不出来,这就不太对了。这只能说明,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经过培训、具有超强伪装能力的人。我猜,他们可能是特工。”
“可是,仅凭这两张像素这么低的照片,我还是不太相信冯玲是这个组织的特工。”于东青耸耸肩说。
“可是,如果结合这起案子的细节来推敲的话,冯玲是一名特工的可能性非常大。”徐环说,“据我了解,冯玲从美国回来后,性格变化很大,不仅变得大胆,而且非常干练,记忆力也超出常人。卫毅平的尸检报告里也有记录,冯玲的肌肉很发达,明显强于普通女性,像是经过长时间体质训练的人。再看看SA这个组织,它的目的是采集商业机密,而周远作为一名私家侦探,他的调查目标也是祁东市的大企业,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你的意思是,周远也是SA的成员?”于东青惊讶地问。
“可能性很大。我猜测,冯玲之所以放弃移民美国的机会选择回国,可能就是奉SA的命令,回到祁东市从事商业间谍活动。回来之后,单枪匹马的冯玲急需帮手,因此她在林舒和周远之间,选择了更易于掌控的周远,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在一起,并且让周远以私家侦探的身份作掩护,开展商业间谍活动。据赵彩霞说,冯玲和周远两口子,冯玲居于绝对强势的地位。因此我推测,周远应该也是SA的成员,并且受冯玲领导。”
“他们两口子,不是冯玲处于弱势地位吗?”
“赵彩霞说,事实上恰恰相反。”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可能。”于东青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跟冯玲交谈的时候,她的思维敏捷,谈吐得体,很有主见,不像是只依靠丈夫的家庭主妇。”
“对。周远奉命对祁东市的大型企业进行调查,而最近一次调查的结果,就是林舒想要获取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但这个秘密一定极其重要。可是有个问题我还是不懂,真正的笔记本到底去哪儿了?”
于东青摇了摇头:“唉,看来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这个笔记本所记载的秘密。”
徐环喝了口水:“你说得没错。而且,既然周远和冯玲同属一个组织,那冯玲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和林舒勾结在一起,共同对付周远呢?如果只是为了联合干掉周远,为什么还要把林舒害了呢?”
半晌,于东青开口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调查结果,冯玲和周远翻脸了,所以冯玲才想除掉周远?”
“嗯,有这种可能。棘手的是,我们现在缺少证据,来把这一切信息串起来。”
“是啊,很多事情都无从查起。”于东青沮丧地叹了口气,“卷宗也让高局收起来了。这一条条路都走不通,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我们至少还有两个突破口可以调查,第一个就是冯玲的表妹赵彩霞。”
“她有值得调查的价值吗?”于东青打了个饱嗝,含含糊糊地问道。
“根据昨天跟她的谈话来看,我觉得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徐环盯着于东青说。
于东青身子向前一倾,“怎么讲?”
“第一,她告诉我了一些她平时留意到的冯玲身上的细节,很多细节都非常细微,一般人很难观察到。这说明她有超乎常人的观察能力。”徐环用手把玩着咖啡勺,“第二,她能与性格乖张的冯玲保持良好的关系,说明这个人的情商很高。情商和智商都超乎常人,东青,你觉得这种人会是一般人吗?所以,你能不能再派人详细地调查她一下?”
“不太可能,”于东青摇了摇头,“之前帮你调查温华,已经违反了规定。现在风声这么紧,警力也不足,你就别指望警方帮你查了。”
徐环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第二个突破口是什么?”
徐环双眼闪烁:“第二个突破口就是周远和冯玲的儿子,周小米。”
于东青惊讶道:“你怎么会怀疑周小米呢?”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其实我不是怀疑周小米,而是觉得案发当晚,他在别墅里很有可能看到了一些监控里看不到的东西,只不过,他现在说不出来而已。”徐环解释道,“另外,赵彩霞怀疑周小米不是周远和冯玲的亲生儿子,经过我调查,周小米是领养的。”
于东青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领养?这两口子为什么要领养,是不想生还是生不出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风险极大,不想要孩子也正常。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领养孩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否则结婚那么多年不要孩子,肯定会引起周边人的猜疑。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孩子。小米真可怜,周远两口子领养他之后,只是把他当成维持一家三口和谐生活表象的工具,根本没好好待他。”
“哼,祸害什么也不能祸害孩子啊,这两个人,真是太没有良心了!”于东青愤然道。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良心只是一个传说。”徐环的情绪也有些激动,“夫妇二人只是满足了小米基本的物质需求,对他的心理需求则毫不关心。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孩子有了自己的意识,懂得了观察和思考。只是冯玲和周远还把小米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很多事情也不回避。因此,这个孩子作为被忽略的角色,在家中观察到了他们许多举动。”
看于东青又开始吞云吐雾起来,徐环皱起了眉头,敲敲桌子:“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点,把烟掐了。”
“古人有云:飞禽四两,走兽一斤,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于东青煞有介事地说道,“吃完饭不抽烟,跟你破案子没思路一样难受。”
“真服了你了。”徐环摇了摇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冯玲和周远的很多私密情况,都被小米看在眼里,而且,很多都告诉了他的小姨,赵彩霞。”
“照你这么说,周小米还真有可能看到了案发现场的一些情况。”于东青轻轻弹了弹烟灰,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我才说周小米是第二个突破口。”
“那咱们还等什么,”于东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赶紧去问小米啊!”
徐环苦笑着摇摇头:“可吴婷婷说,小米长期缺乏心理管护,性格有很大的缺陷。他有些社交恐惧,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现在小米对于跟陌生人交流很排斥。”
于东青不甘心:“那能不能让赵彩霞替咱们问问?”
“也很难,这孩子现在对她也很少说话,尤其是提及他父母的事情。”徐环为难地说,“而且,这个赵彩霞本身可能就有问题,这项工作,还是别交给她为妙。”
于东青叹了口气,低头抽起了闷烟。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有了!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让小米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让他在心理医生的诱导下,把潜意识里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嘿,好主意啊!”徐环冲于东青竖了竖大拇指,“每到关键时刻,你总能给我惊喜。要不,找吴婷婷给他治疗?”
“吴婷婷还不行,毕竟年轻,没经验。心理医生这一行,同其他科的大夫一样,越老越靠谱,最好找个年纪大一点的……”
于东青话刚说了一半,徐环突然站起身来,拎起包往门外跑去:“我马上就去联系心理医生,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于东青苦笑,随即,他把烟掐掉,整了整外衣,准备离开。突然,他脸色一沉,大声冲门口喊道:“嘿,你账还没结呢!”
下午五点,被乌云遮挡了一天的太阳,终于放弃了冲破云层的努力,灰溜溜地向地平线滑去。
随着天色变黑,厚厚的窗帘一拉,房间里的能见度就十分可怜了。
房间里的两个人闷头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其中一人嘴边的烟头很有规律地闪动着,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抽烟的这人,正是楚云。他面目阴沉,坐姿僵硬,终于,他站起身指了指手腕上的表说:“大哥,这都半个多小时了,您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到底在想什么啊?”
黑衣男人微微抬起了头,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想什么,当然是在想我们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大哥,您仅凭杨锦的几句话就断定秘密已经泄露,会不会有些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你不会还以为,那个祁东大学的课题组找到楚楠,只是一个巧合吧?”
“大哥,我知道我考虑得没您周全,”楚云答道,“但您想过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楚楠更想掩盖十三年前绑架案的真相。就算温华找到了楚楠,楚楠也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黑衣男人慢慢踱步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问道:“楚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儿当藏身之处吗?”
楚云一头雾水,也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向窗外。
“你看,楼下就是祁东市著名的联华路。这条路上,除了祁东市公安局之外,还有司法局、法院、检察院等。可以说,祁东市一半的大小消息,都出自于这条街上。”
楚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没错。我之所以冒着暴露的风险选择这里作为栖身之所,正是为了获取信息的便捷。”黑衣男人右手轻轻一抖,重新把窗帘拉紧,房间陷入了比刚才更浓的黑暗之中。
“我之所以得出秘密已经泄露的判断,并不是我主观的猜测,而是基于客观的调查。”黑衣男人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
“调查谁?”
“就是杨锦所说的温华。”
“温华有什么问题吗?”
“温华是祁东大学的符号学教授,可符号学属于传媒学,一个传媒学的教授去监狱做犯罪心理方面的课题研究,你觉得合理吗?”
楚云皱起了眉头:“现在很多教授都是跨领域人才,没准这个温华也懂犯罪心理学呢。”
“我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市局刑警队的于东青,几天之前就对温华展开了调查。”黑衣男人的半张脸被夜灯微弱的光线照亮,单从脸型看,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什么!”楚云发出一声惊呼。
“没错。如果这个温华是个等闲之辈,于东青干吗要在百忙之中去调查他呢?但是据我所知,于东青的调查并没有结果,温华现在已经人间蒸发了,不知是死是活。可以肯定,祁东大学这个什么犯罪心理课题组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楚楠去的。”
看到楚云又要发问,黑衣男人伸手制止了他,继续说:“我担心的并不是秘密会从楚楠嘴里说出来,而是温华通过对楚楠的近距离观察,可能会识破他的真实身份。”说完,黑衣男人靠倒在沙发背上。
“啊?不会吧,”楚云摇了摇头,“楚楠都变成那副鬼样子了,他不说,温华怎么能看出来呢?”
“温华这个人,既然能当上教授,说明他极其聪明。再结合他的行事风格,我觉得他同楚楠接触之后,肯定发现了什么。当然,我们的秘密到底泄露了多少,现在还不好说。”
“大哥,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您怎么确定这个秘密已经到了周远手里?难道温华把秘密给了周远?”
“问得好。其实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不过温华与周远被杀一案扯上关系,让我不得不怀疑罢了。现在最让我揪心的是,周远的调查结果究竟流落到了何处。”
“大哥,冯玲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可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凶手会不会根本没有拿到调查结果啊!”
黑衣男人用手轻轻揉着额头,忧心忡忡地说:“形势不明朗,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第一,找出杀死冯玲的凶手。这样一来,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这是上策。第二,不管凶手是谁,先找出周远的调查结果并且销毁。这是下策,但至少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动手。至于你,我有另外的任务。”他站起身来,又踱步到窗前,将窗帘拉开狭小的缝隙,扭头对楚云说,“你的任务是去调查两个人,要尽快摸清他们的底细。”
楚云有些意外,低声问:“调查谁?”
“一个是杨锦。”
“杨锦?”楚云又惊呼一声。
“我之所以对他产生怀疑,是基于咱们见面交谈时我对他的观察。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谈话时杨锦对我的态度?杨锦从第一眼看到我,就对我产生怀疑了。”
“不会吧,杨锦的眼神,不会犀利到那种程度吧。”
“你别忘了杨锦是干什么的。他在监狱工作几十年,每天都要同形形色色的犯人打交道。这种职业,最能锻炼人察言观色的能力。”黑衣男人仍然盯着窗外,继续说道,“你想想,两个刚认识的人谈话,拘谨或者谨慎是很正常的,可是杨锦连看都不看我。”
“您的意思是,他在刻意避开您的目光?”
“没错,他在刻意掩饰对我的好奇心。可惜,他掩饰得有些过了,反而让我看出了破绽。”
“您说得确实有道理。”楚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可他并不一定有恶意吧。”
“所以我要你对他进行调查,摸清他的底细,重点查查他与温华之间的关系。”黑衣男人加重语气说。
“好,大哥,我尽快去查。”楚云走到茶几旁,俯身倒了一杯水,“除了杨锦,还有谁?”
黑衣男人没有搭话,而是继续看着窗外。此时,雨已经停了,公安局大楼里灯火通明。黑衣男人默默看了一会儿,才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楚云。
这张照片的中央,是一辆红色越野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楚云定睛一看,这个女人竟然是Elly,副驾坐着的,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年轻小伙。Elly正凑在他的耳旁,向他说着什么。
“是她?”楚云抬头看向黑衣男人,“徐环在会所的私人管家。”
“没错,我之前就说过,能在Miracle会所做私人管家的女人,绝对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种女人最擅长干的,就是让你以为她被你玩弄于股掌,而实际上呢,却在暗地里算计你。”
“大哥,没那么夸张吧。”楚云轻蔑地哼了一声,“您放心大哥,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我早就安排手下进行调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算了吧,等你手下那几个白痴查出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黑衣男人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你要亲自做,不要掉以轻心。你看到Elly旁边那个年轻人没有?这个人是祁东市的小混混,这些天他们经常碰面,似乎在谋划什么事情。你千万别小瞧这些混混,这种人的生存能力很强,我派去跟踪他的人竟然跟丢了。”
“小混混?Elly怎么会跟这样的男人混在一起?确实很奇怪。”楚云盯着照片,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胸大无脑的拜金女,现在看来,还真是小看她了。”
黑衣男人把茶杯放到窗台上:“你要尽快对她展开调查。记住,要尽快。”
“尽快……”楚云捏着下巴,抬头笑道,“大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了解她的底细。”
看楚云一脸奸笑,黑衣男人会意:“据我观察,这个女人虽然混迹于风月场所,但骨子里十分清高。”
一听这话,楚云不服气地说道:“清高的女人确实有,可是得看对谁。不是我吹牛,从小到大,我还没遇到过泡不上的女人呢。嗨,您就瞧好吧。”
“好,”黑衣男人点了点头,“你用什么方法我不管,只是要尽快。不瞒你说,从周远被杀开始,整个事态的发展就开始出乎我的意料,被卷入其中的人也越来越多,谜团更是层出不穷。这件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原本我以为我们是整个事件的幕后操纵者,可现在看来,我们也只是这一出大戏中的一个小角色而已。幕后,还有高人。”
看到黑衣男人略显颓废的神情,楚云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你看那是谁?”黑衣男人突然说道,语气十分急促。
楚云赶紧顺着他指的方向向窗外看去。一个微胖的身影正慢慢从公安局大楼里走出来,不慌不忙地向大门口走去。她的右臂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挎包,慢慢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这个人好像是冯玲的表妹。”楚云说道,“奇怪,她怎么会出现在公安局,冯玲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冯玲的表妹?”黑衣男人紧锁眉头,“我怎么觉得这么面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会吧大哥,”楚云插嘴道,“她就是个家庭妇女,您和她怎么会有交集呢?”
片刻后,黑衣男人眼神突然一凛:“难道是她?”他慢慢坐回到沙发上,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不会吧……”
接连几天的阴雨天气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午后的人民公园里,到处都是前来遛弯散步的市民。明媚的阳光穿过石板路上方的树枝,懒懒地洒落在Elly身上,让她生出一丝暖意。只是空气中还透着几分清冷,这点暖意,根本不够抵御阵阵凉风。Elly把围巾紧了紧,从冰凉的石凳上站起来,试图找一个咖啡店喝杯热饮暖暖身子。
Elly今天穿了一件绿色修身羽绒服和紧身牛仔裤,脚上则蹬了一双运动鞋,再加上随意扎起的马尾,看上去就像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昨天,她接到了楚云的电话,对方约她到茶楼见面,说有要事相谈。但Elly对楚云没什么好感,尤其是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令人生厌。不过,自己毕竟还在为楚云做事,总不能不见。但Elly坚持要在人民公园见面。公园毕竟是公共场所,比起那个什么茶楼要安全得多。
这时,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Elly的思绪。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缓缓停在路旁,有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叫道:“Elly,上车。”
Elly抬头看了一眼,是楚云。
“Elly小姐,十分抱歉,我有急事要马上去茶楼,就不找地方请你坐了,委屈你在车里谈。一会儿阿辉先把我送到茶楼,再让他把你送回去。”楚云咧嘴笑道。
不知为什么,Elly觉得楚云特别让她生厌,尤其是眯着眼笑的样子,很像一只虚伪的豺狼,但她仍然笑着说:“没问题楚总,在车里谈也好,省事。”
说罢,Elly坐进车里,拉上了车门。没想到这辆车的隔音如此好,关上车门之后,仿佛跟外界隔绝了,这让Elly有些紧张。
“Elly小姐这种绝世美女能赴约,是我楚云的荣幸啊。”楚云笑了笑,不经意地把手搭在Elly的手上。
“哎哟,手怎么这么凉呢?”他转身对司机喊道,“阿辉,把暖风开大点,别冻着Elly小姐。”
“没关系楚总,我不冷。不知楚总约我见面有何贵干?”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徐环那边有没有动静。你都好久没跟我汇报了,不会是忘了吧?”
“怎么可能忘呢。”Elly冷静地说道。说话间,她把身子往车窗方向挪了挪,“不过,这件事情,确实……”
楚云追问道:“确实什么?”
车内的暖气逐渐大了起来,Elly感到有些发热。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楚云。
看到Elly手中的银行卡,楚云立刻板起脸来:“Elly,什么意思?嫌钱少?”
车内又热又闷,除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之外,还掺杂着一种新车所独有的气味。Elly撇了撇嘴:“楚总,我跟踪徐环时,被他发现了。您交给我的任务完不成,我自然要把钱退给您。”
楚云哈哈大笑,接过银行卡,重新塞回Elly的手中:“我的Elly呀,你怎么这么实在呢。”楚云随手脱下了西装,松了松领带,“我楚云花出去的钱,从来不往回收。这钱,给了你就是你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车内的空气太污浊,Elly感到头有些发涨,她强打精神:“楚总,无功不受禄,这钱我要是收了,心里会不安的。”
楚云眯起眼笑着:“Elly小姐要是实在觉得不安,可以补偿一下我嘛。”
听到楚云的话,Elly心里有些别扭:“楚总别开玩笑了,搞不到有价值的情报,我怎么补偿你?”
“Elly小姐,你完全可以用你自己来补偿我嘛!”
Elly的头晕越发厉害,身子也变得轻飘飘的。楚云的话,听起来似乎带着回音。她扭头看向窗外,车子早已开出了人民公园,现在不知道要开去哪儿。
Elly心中一慌:“楚总,我有点不舒服,想下车。”
楚云把身子靠过来,把手放到Elly的大腿上:“那不行,外面很冷,现在下车会着凉的。你穿得太多,可以脱一点嘛。”话音刚落,楚云双手一用力,把Elly身上的羽绒服拽了下来。
Elly惊呼一声,抱着双臂缩到车座上,朝楚云喊道:“你要干什么!”
“嘿嘿,Elly小姐还没明白我的心意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仰慕你已经很久了吗?”楚云伸手搂住了Elly的肩膀。
Elly一阵恶心,她把楚云的手甩开,大嚷道:“楚总,请你自重!”
楚云根本不理睬Elly的反应,他又凑上前去,一只手搂住Elly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
Elly心急如焚,她本想挣脱出来,无奈脑子发沉,浑身燥热,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她挣扎着去开车门,可车门纹丝不动。她的心一沉,一股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Elly,你就别费劲了。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嫌钱少吗?”楚云低头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卡,狠狠扔在Elly的身上,“这卡里是二百万,加上刚才那张卡里的三百万,一共五百万。你别不识好歹,很多明星都没这个价。怎么样?我不愿意霸王硬上弓,你给个准话。五百万换一夜风流,干不干?”
Elly的头似乎随时要炸开,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热流,一股生理本能正逐渐蚕食她的理智。她用尽最后一点理智和力气说道:“我Elly什么都卖,就是不卖身!”
楚云呆呆地看着她,不过随即冷笑一声,摘掉了领带:“既然Elly小姐不愿意享受,那就选择忍受吧!”说罢,他脸色狰狞地扑过去,把毫无挣扎之力的Elly压在了身下。
Elly感觉自己正不断地向深不见底的深渊下落。她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楚云那张豺狼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