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到您办公室来,应该是八年前了吧。”徐环端坐在沙发上,略显拘谨地说。
“可不是嘛,一转眼,你离开公安队伍已经八年了,时间真是快啊。”高局长坐在徐环对面,笑容可掬地说,“八年前我还是一个怀着雄心壮志的老小子,满腔热忱地想要干一番事业;可现在呢,老了,也干不动了,就等着退休回家了。”
徐环恭维道:“高局,您这岁数也就刚刚步入中年,谈什么退休啊。”
高局长被徐环这席话逗乐了,笑着直摆手。
坐在徐环旁边的于东青忍不住插嘴道:“徐环这马屁拍的,我给一百分!哎,徐环,以前我没觉得你这么会拍马屁啊,现在嘴怎么这么甜呢。”
徐环没有说话,只是瞪了于东青一眼。在高局长面前,徐环明显收敛了不少。
高局长熟练地在宽大的花梨木茶台上泡着茶,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这么着急地把你俩请过来,还是为了周远这起案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听到是案子的事情,于东青立马严肃起来:“高局,我跟徐环已经尽了全力,尤其是徐环,公司的事情都扔下了,全力调查这件事情。虽然离真相大白还有一点距离,可这些天的收获也确实不少,我这就给您汇报。”
“不要向我汇报了。周远这件案子,已经结案,我们警方没有再进行过任何调查。当然了,徐环作为一个公民,在合法的前提下,是有权利去了解一些事情的。”说到这儿,高局长顿了顿,脸色严肃地扫了徐环和于东青一眼,“但是,情况有了新的变化。我希望你们,立刻停止对周远被杀一案所有相关情况的了解和调查。”
高局长的眼神犀利,口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辩驳的威严。
于东青和徐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你俩明白了吗?”
徐环小心翼翼地问:“高局,以我个人名义做调查,也不行吗?”
“停止任何形式的了解和调查。徐环,我说得很清楚,是任何。”
于东青的情绪激动起来:“高局,行百里者半九十。整个案子,我和徐环费了那么多心血,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放弃,简直是要我们的命啊!”
高局长冲于东青一瞪眼,厉声说:“胡说八道!什么要你们的命!告诉你于东青,我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不仅不要你们的命,而且保你们的命!”
高局长这一吼,吓得于东青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高局长哼了一声,语气稍稍放缓:“我知道你俩很辛苦,为了查清这件案子付出了很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不过……这起案子,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
徐环不解且不甘心地问:“可是高局,这是为什么啊?”
高局长叹了口气:“有些话不好明说,可是不说,你们也不甘心。”他歪头看了眼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许久,他转头看向徐环和于东青,“作为负责祁东市人民平安的公安局副局长,我非常关注周远这个案子,我也知道这件案子水很深。因此,徐环,我之前确实想借助你的能力,在不违反省厅王副队长指示的前提下,把这件案子背后所隐藏的一些东西查清楚,我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关注这件案子的远远不止我们。东青,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提过,上面有人关注这个案子,让你尽快破案。”
于东青点点头:“记得。可是,这不正说明上面领导重视吗,应该支持我们继续查才对啊!”
“东青啊,你的敬业精神和破案能力没得说,可是敏锐性这方面,你还亟须提高。上面其实只关心尽快破案,至于你怎样破案,有没有办假案错案,事实到底查没查清,有无遗漏同案犯之类的问题,他们……怎么说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尽快结案,也是掩盖某些事实的手段之一。”
徐环瞪眼道:“高局,您的意思是,上面并不希望我们查清楚这件案子?”
高局长做了个深呼吸:“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我们之前确实太天真了,还以为以你个人的名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清楚这件事情,可是你们瞧瞧这个。”说话间,高局长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摞照片放在茶几上,示意于东青和徐环看。
徐环起身拿起照片一看,不由吃了一惊。于东青也好奇地凑过身来,看到照片,他的脸也顿时黑了下来。
照片都是徐环调查冯玲被杀案时被拍的:有徐环在赵彩霞家楼下及家里的照片,还有他跟于东青、吴婷婷带着小米去心理诊所的照片,以及他和于东青在西餐厅吃饭并讨论案情的照片。看到这些照片,徐环张大嘴巴看向高局长,满脸惊骇。
高局长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别问我是谁拍的,这些照片是直接寄到我办公室来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我认为……这是他们的一个警告。”
“他们?您认为是谁?是我们的上级吗?”于东青问道。
“我不清楚,我能确定的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高局,这些人也太猖狂了吧。他们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哼,去查查快递公司,很容易就能查到是谁寄的这些照片。”于东青愤愤地说。
高局长摆摆手:“没有必要,听我的,收手吧。我不是在激你们,也不是命令你们,而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诚恳地建议你们。”
徐环和于东青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沉默片刻,于东青皱着眉头问道:“高局,可我们是警察啊,我们的职责就是查清真相,维护一方正义和平安。这样撒手不管,您觉得合适吗?”
高局长看着于东青,表情肃穆:“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不这样认为。东青,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处于各种谎言之中,有谁觉得自己受到欺骗和伤害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恰恰是这些谎言,让我们远离残酷的真相,保护着我们成长。”
高局长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边走边说道:“一个孩子,更希望听到父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这种幸福的谎言,而不是父母迟早会离你而去的残酷真相!东青,我们办案也是如此。我们是警察,我们办案是为了社会的安定,而不是为了查找真相。如果一个案子的真相影响了社会的安定,我会很乐意把它掩盖起来。就拿周远这起案子来说吧,其实你们也看得出来这件案子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牵扯多方势力,甚至与多起陈年谜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很可能打破祁东市现有的平衡,从而导致社会的不安定。你们想,如果因为查出真相而导致祁东市的社会安定受到影响,那么这种真相,还有查的必要吗?”高局长顿了顿,看向于东青,“东青,你是刑警队队长,不要再执迷于所谓的真相,而是要着眼大局,明白吗?”
于东青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您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是……可是让我现在放弃,我不甘心。”
高局长双眼一瞪,脸色一凛,双手都有些颤抖。
徐环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赶紧起身插话道:“高局,您说得对。这样,我马上回去把调查的资料全部销毁。我保证,不再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您放心。”
徐环这几句话恭恭敬敬,让高局长满腔的怒火一时无处发泄,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瞪了一眼于东青:“于东青,你看人家徐环的悟性,你再看看你,亏你还是我的刑警队队长。”
“高局,您别生气,东青这不是为了工作嘛。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该说的我都跟你们说了,至于你们听不听,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高局长的话说了一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禁皱起了眉头,犹豫片刻后,拒接了电话。
徐环见状,赶紧顺势说道:“高局,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您忙着……”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显得更加急促。高局长没有拒接,摁下了接听键。电话那边,响起了模糊而又急促的声音。
“什么?”高局长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
于东青和徐环吓了一跳,他们俩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随后,就听高局长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说罢,挂掉了电话。
“怎么了高局?”于东青上前一步问道。
高局长脸色铁青,用冰冷的口气说道:“就在刚才,环湾大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男一女受伤,其中,那名女性伤势严重。”
“交通事故?”于东青不解地问道,“交通事故的电话不往交警队打,怎么打到您这儿来了?”
高局长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更加阴冷:“伤者是大良集团的公子和千金,楚云和楚琳。”
刹那间,徐环觉得天旋地转,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夜幕降临,祁东市的晚高峰已经过去,街头的车辆开始稀少起来。
于东青的越野警车鸣着警笛疾驰在马路上,前方的车辆见状,纷纷靠边让路。他扭头看了看坐在副驾上的徐环,只见他目光呆滞,一语不发,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于东青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尽量平静地说:“我刚才给交警队打过电话,他们把事发现场的情况告诉了我。现场情况很复杂,据说……可能发生了两次碰撞。”
“两次碰撞?”徐环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究竟怎么回事?”
“交警根据肇事货车司机的描述,再结合现场的痕迹,推断事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先是小琳驾驶的红色跑车与楚云驾驶的轿车发生了碰撞。这次碰撞并不严重,但因为是高速行驶,楚云的轿车失去控制,翻到了沟里,但两人应该都没受重伤。可后来不知为何,他们又出现在了马路中央,就在这时,一辆路过的大货车行驶至此。倒霉的是,这大货车的车灯坏了,肇事司机又是疲劳驾驶,当他看到小琳他们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了,虽然他尽力踩下了刹车,但还是撞上了小琳。不幸中的万幸是,大货车在发生碰撞之前已经开始刹车,因此冲击力小了很多。而且货车是先撞到那辆跑车之后才撞到了小琳,跑车在中间也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于东青叹了口气,“要不是这样,恐怕小琳就不单是受伤了。”
“可她是重伤,就怕万一……”
“你别乌鸦嘴!”于东青打断了他,“具体情况咱们还不知道,小琳福大命大,不会怎么样的,你别胡思乱想。”
徐环叹了口气,躺坐在座椅上,再一次沉默起来。于东青摇下车窗,不仅是想让风吹走烟雾,更是想让冷风吹走车内弥漫的焦虑情绪。
“对了东青,”可能是冷风让徐环清醒了些,他说道,“我们走的时候小琳明明在办公室里,就过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驾车出现在环湾公路上呢?”
“根据各个路口的监控显示,小琳从大良集团的总部一路飙车追着楚云到了环湾公路。”于东青声音低沉地答道,“而且交警在事故现场,还发现了小米的那个玩具话筒。据说,话筒当时在楚云的手里。”
“在楚云的手里……照此看来,很有可能是楚云把玩具话筒从小琳手里夺走了,小琳想把东西夺回来,才发生了这次追逐。”说到这儿,徐环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哽咽地说,“看来,是我害了她啊。”
于东青安慰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事要怪也得怪在楚云头上,跟你没关系。”
“如果不是我把那个话筒留给她,她也不至于……”徐环的声音里夹杂着抽泣。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目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小琳的伤情。”于东青打断徐环,握紧方向盘,“前面就到医院了,你给我振作点,人还没死呢,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说罢,他加速向医院开去。
祁东市第二人民医院位于距联华路不远处的振兴路上,是距离事发地最近的医院,也是祁东市最好的医院之一。于东青把警车停稳,立即开门跳下,向住院部的大楼跑去。刚跑了两步,才突然意识到徐环并没有跟上来。
于东青满脸焦急地拽开副驾的车门,大声冲徐环喊道:“怎么了?走啊!”
徐环脸色惨白,干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面对于东青的质问,他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好一会儿,徐环才挤出这么两个字。
“你什么你,说啊!”
“我……我不敢进去,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徐环抱住脑袋,一副惊恐的样子。
于东青低声咒骂两句,俯身抓住徐环的衣领:“你他妈能不能像个男人!快走!”说罢,半拉扯半搀扶地把徐环弄下了车。
下车后,徐环挣开他的手臂,抬头看了看楼顶的“住院部”三个大字,定了定神,然后迈开腿向楼内走去。于东青快步追上去,跟徐环一块进了住院部大楼。
晚上的住院部相对清净。于东青快步走到值班护士面前,急切地问:“刚刚送来一个出车祸的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女护士抬头瞟了于东青一眼,很显然,她对这个没礼貌的男人有些反感,冷冷地说:“去二楼手术室看看吧。”
于东青对于她的冷淡有些不满,刚想发作,却觉得不合时宜,于是引着徐环上了二楼。一到二楼,于东青才发现这里与一楼的区别。从楼梯口到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站满了人。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队伍最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却腰杆挺拔的男人,虽然穿着很普通,可从他不怒自威的表情来看,一定是个有地位和威信的人物。没错,这就是祁东市著名企业家、大良集团的创始人楚天舒。此刻,他正笔直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有棱有角的脸上竟然现出了几分老态。
于东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满走廊的人,都是楚家闻声赶来探望的人啊!于东青费力地挤到楚天舒的面前,问道:“楚总,小琳怎么样了?”
楚天舒看到于东青,深感意外:“噢,于队长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送来医院之后,就直接进了手术室抢救,一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打扮时髦、衣着华丽的短发女子突然抽泣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大。这个女人是楚琳的母亲,虽然年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宜。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楚琳的影子。她这一哭,周围的一些女眷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走廊里哭声此起彼伏,让人觉得心里发颤。
“哭什么!”楚天舒突然暴怒道,“你们哭丧呢?我女儿不会死,都给我住嘴!”
楚天舒的话极具威慑力,走廊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有偶尔的几声抽泣声响起。
于东青抓住楚琳母亲的手,安慰道:“阿姨,小琳会没事的,你别伤心了。”
说话间,于东青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徐环从人群中穿行了过来。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是惊讶,有的是厌恶,有的则是仇恨。这不难理解,在祁东市人人都知道楚家和徐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平时没有任何形式的往来。而今天这个场合,徐家大公子却神色落魄地来到这儿,他到底是何居心?
果然,周围的人开始对徐环指指点点,更有人已经低声咒骂起来。不知是徐环故意不理睬还是装作听不到,他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终于,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拉住徐环的手臂,气势汹汹地说:“今天我们楚家有事,你来干什么?怎么着?幸灾乐祸是吧?”
小伙子一开口,其他人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一时间,周围的骂声不绝于耳。徐环没有理睬,而是继续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的大门。但小伙子不依不饶,拽着徐环的肩膀使劲一拉,把徐环硬生生地拽倒在地。
“你干什么!”于东青怒吼一声,上前掐住了小伙子的脖子。周围的楚家人见状,立即群情激愤,有人上前去推搡于东青,有人乘机踢了倒在地上的徐环几脚,更多的则是大声咒骂和起哄。一时间,走廊里乱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一声洪亮的叫喊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不可辩驳的威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脸看向楚天舒。
“你们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他指了指自己和周围几个人,“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都到楼外面去!”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移动脚步。
“走啊!”楚天舒又吼了一声。
这下,才有人缓慢地移动脚步,出了走廊。接着,大家陆续动了起来,一会儿工夫,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走廊变得有点空荡。
“咱们也走吧。”于东青扶起徐环,慢慢向楼梯口走去。
“慢着,”楚天舒对于东青说道,“你俩留下吧。”
于东青转脸看向楚天舒,感到意外。
“你们是小琳的好朋友,对小琳来说,你们比刚才那帮蠢货重要得多。我相信,小琳也希望你们留在这儿陪她做手术。”
“谢谢。”于东青感激地点了点头,心里对楚天舒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位身材粗壮的医生走出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然后摘下了口罩。看到大夫出来,楚天舒和于东青他们一下子将大夫围了起来:“大夫,怎么样了?”
大夫环视了一下周围几个人,轻轻叹了口气:“手术已经做完了,很成功。可是病人的伤势太重,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最要命的还是脑损伤。总之,情况还是很不乐观。接下来,病人需要马上转入ICU病房,你们哪位去办一下手续?”
听到手术很成功,徐环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医生又说要进ICU病房,这让他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进ICU病房?”楚天舒声音颤抖地说道,“那是不是意味着……”
“噢,您别误会。”大夫解释道,“ICU病房是医院中医疗条件最好的地方,能给患者提供最好的治疗。当然,进ICU病房的病人,情况一般都比较严重。从您女儿的情况来看,很可能会长期在ICU治疗。ICU病房的费用很高,您要有心理准备。”
“只要能救回我女儿,花多少钱都行。”楚天舒的眼圈已经泛红,向医生哀求道,“请您一定尽力,我求您了!”
“我们当然会尽力,这个请您放心。”医生对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非常平静地说道,“谁去办手续?要抓紧时间。”
“我去。”楚天舒背后一个中年男人举了举手,转身匆匆离去。
“哦,对了,大夫,另一个呢?”楚天舒又问道,“我儿子怎么样了?”
“噢,另一个没什么大碍,他只是被飞起来的汽车残片撞到了脑部,导致昏迷。问题不大,就是有点脑震荡,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楚天舒轻轻吐了口气,喃喃道:“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徐环无心关注楚云,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手术室里楚琳的身上。他打断楚天舒和医生的谈话,大声问道:“医生,我想看看病人。”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我是,”徐环被医生问得一怔,结结巴巴地答道,“哦,我不是。”
“不是家属你来添什么乱!”医生瞪了徐环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我说过了,病人的情况不乐观,需要马上转入ICU病房。”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等待着的几个人,又加重语气说道,“一会儿病人要推出手术室前往ICU,你们所有人,包括家属,都不要激动,看一眼就好了。千万不要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
这时,一个护士过来,轻声对医生说:“主任,ICU病房已经准备好了。”
“把病人推出手术室,马上转入ICU病房。”医生干脆利落地指挥道。
接着,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走廊里立刻泛起一阵骚动,大家一下子围了过去。徐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可是那个浑身插满了各种导管,头发被剃光,面色蜡黄,皮肤干瘪的人,是楚琳吗?
“小琳啊……”徐环听到了楚琳母亲发出的哀号,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咚的一下跪倒在地上,脸上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与此同时,一阵悲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渐渐的,他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把他扶了起来,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徐环!徐环!你怎么了?”
这个声音一下子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恢复了意识。扶他起来的是于东青。只见于东青脸上也挂满了泪痕,正关切地看着他。
“小琳她……”徐环抓住于东青的手臂,带着哭腔问道。
“小琳进ICU病房了。”于东青低声说,“听医生的意思,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挽救小琳的生命,但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小琳自己。”
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徐环和于东青的面前。徐环抬头一看,竟然是楚天舒。楚天舒看着徐环,缓慢无力地说道:“徐环,你跟我来一下。”说完,不等徐环回答,转身向走廊一侧走去。
徐环一怔,看了眼于东青,于东青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对徐环点了点头。徐环轻叹一口气,跟着楚天舒走了过去。
“来,坐。”楚天舒坐在了椅子上,指了指身边,示意徐环也坐下。
徐环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楚天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酒瓶,轻轻拧开瓶盖,仰脖灌了一口。他看了眼徐环,把酒瓶递给他:“小子,来一口。”
徐环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酒精入喉,他感到一阵热流从口中顺着食道流入胃里,随即一种辛辣的感觉袭来,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呵呵,看来你平时不怎么喝酒。”楚天舒轻笑一声,“这酒叫闷倒驴,够劲吧?我就喜欢喝这个酒,什么拉菲茅台五粮液,也就是你们年轻人喜欢搞这些名堂,反正我老楚喝不惯。”
徐环平时很少喝白酒,这一口酒下肚,虽然开始的时候辣得有些难受,可这会儿却感觉一股热流在全身涌动,身上也开始暖和起来,感觉还不错。
“徐环,你可能不知道,”楚天舒拿过酒瓶,又灌了一口,“我和你父亲,也曾经这么喝过酒,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徐环一愣,实在不敢想象父亲会和楚天舒坐在一起喝酒:“我没听他提起过。”
“哼,这个老东西。你父亲就是这样,很多话憋在心里不说。我和他啊……”他看了眼徐环,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我们这些陈年旧事,你们年轻人也不愿意听,不说这个了。”
徐环不知道楚天舒究竟要说什么,也不明白他找自己的意图,他觉得还是不要主动说话为妙。
“徐环,徐家和我们楚家的恩怨,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楚天舒接连灌了几口酒,“你和小琳的关系我心里清楚,小琳对你的情意,我也明白。”
提到楚琳,徐环心头一酸,眼眶又红了。
“这个傻姑娘,还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瞒着我,可我是她老爸,我能不了解她的心思吗?”只说了一半,楚天舒就忍不住眼圈发红。
徐环擦了擦眼泪,说:“叔叔,您别说这个了,一说这个,大家都难受。”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楚天舒抹了把眼睛,稳定了下情绪,“你以后当了父亲就明白了,女儿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楚琳这姑娘,从小好强。她一直觉得我重男轻女,喜欢楚云不喜欢她。可在我心里,我这个姑娘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啊!”
楚天舒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徐环。徐环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可是姑娘就是姑娘,天生就是要跟着别的男人走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由不得我老楚不舍得。”他转脸看向徐环,“可是,毕竟是我辛苦把她养大的,她要跟哪个小子跑,至少得经过我同意吧?”
几口酒下肚,徐环开始有点飘飘然起来:“叔叔,您这想法,也太封建了。”
“封建?说实话,穷小子也罢,傻书生也好,只要人踏实,真心对小琳好,我都可以接受。”楚天舒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我这个姑娘,偏偏选择了一个我最不能接受的人。”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转脸盯着徐环,“这个人就是你。”
“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冷风一吹,楚天舒也有了些醉意,说话也开始深入起来,“我确实不喜欢你。虽然你长得不错,智商也高,可你老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我也搞不懂小琳为什么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唉,男女之事啊,连孔老夫子都搞不明白,何况我一老粗呢。”
楚天舒的这一席话让徐环有点摸不着头脑。
看着徐环一脸的不解,楚天舒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我是坚决不同意她跟你交往。可现在,人都快没了,我也不想再束缚她了,就随着她的性子来吧。”
“随着她的性子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件事情。我现在,同意把楚琳嫁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徐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个字:“这……”
“罢了罢了,不愿意就算了,我楚天舒从不强人所难。”
“不不,”徐环赶紧摇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现在小琳还在抢救中,咱们谈这个……不合适吧!还是等她康复之后,咱们再谈这件事情吧。”
楚天舒重重叹口气,闭上了眼睛。沉默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有一次,我从国外给小琳带了一件非常昂贵的衣服。据说是全球限量版,没几个人能买到。”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喘了口气说,“我本来觉得她会非常喜欢,可拿到手后,她却静静地挂了起来。于是我问她,不喜欢吗?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怎么说的?”徐环摇了摇头。
“她说,对她而言,即便再昂贵的衣服,也不如一件几十块钱的婚纱珍贵。”楚天舒声音颤抖着,眼眶又红了起来,“徐环,这就是我的姑娘,我的傻女儿,她对你一往情深,一心想嫁给你。对她来说,就是掌管堂堂的大良集团,也比不上做你的娇妻让她开心。我怕小琳她……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我才……想圆了她这个心愿。你会同意吗?”
徐环愣住了,仿佛被石化一般。想不到,楚琳对他竟然爱得如此之深。
楚天舒见徐环半天不回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不同意我可以理解,毕竟小琳生死未卜,这样做,可能会连累你的下半生。刚才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吧。”说完,他转身向楼内走去。
“慢着……”徐环呆呆地站在原地,此刻他已泪流满面,“我愿意,我愿意!”
楚天舒扭头看着徐环,似乎有些意外。他缓缓走到徐环身边,十分严肃地说:“小伙子,我还是那句话,我楚天舒从不强人所难。你可想好了,这事你一旦同意,就由不得你反悔。”
徐环哽咽着使劲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我要娶楚琳,我要让她做我的新娘。”
楚天舒静静地看了徐环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酒瓶递给他:“就当这是……订婚酒吧。”
徐环拿过酒瓶,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酒瓶里剩的酒还有不少,徐环竟然咕咚咕咚全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喝完之后,他直接把酒瓶扔到了一旁。突然间,他觉得自己一身轻松,长久以来堵在心中的石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楚天舒盯着徐环,语重心长地说:“希望我们两家的仇恨,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说罢,他用手重重拍了拍徐环的肩膀,转身向楼内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笔记本,给徐环递了过去。
“这是?”
“小琳的本子,按理说我不应该看。上面写的,基本上都是对你说的话,所以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
徐环呆呆地接过笔记本。这是一个棕色硬皮笔记本,封面贴了两个Kitty猫的卡通贴,一看就知道主人有一颗长不大的少女心。徐环知道,楚琳最喜欢Kitty猫。往日的旧事,像是电影一样,一幕幕在徐环面前重演。
他打开笔记本,楚琳娟秀的字体出现在眼前。楚琳是从那次公园会面开始记的,一直记到今天。楚天舒说得没错,整本的主角都是徐环,所有的情感,全都充斥在她的字里行间。楚琳的灵魂,仿佛寄托在本子里,不断地向徐环诉说着自己的幽怨。直到他看到最后一行字:宁负光阴,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