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市的老城区,经济发展相对缓慢,除了工业区之外,这里还有多处待拆迁的棚户区。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还有一些居无定所的拾荒者。
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驶入这个街区。司机开得很慢,因为车子正经过一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此时,道路两侧挤满了趴活儿的务工人员,他们或站或蹲,翘首期盼着有用工需求的人来挑走他们。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相邻的另一条街。这一条街上,大多是一些五金店铺。车行驶到一个毫不起眼的临街门面房时,坐在副驾的Elly对司机说道:“到了,停在这儿吧。”车子停稳,从后门走下来一个衣着普通,但气质明显高人一等的年长男子,他正是远景集团的总裁——徐跃武。徐跃武轻轻关上车门,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警惕。
“徐总,请跟我来。”Elly下车后,转身向店铺内走去。
徐跃武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店铺,狐疑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Elly笑了笑,说:“我送您的礼物,就在这个地方。徐总,以您的胆识,不会连这个地方都不敢进吧。”
徐跃武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他略一犹豫,迈步跟了进去。Elly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儿并不熟悉。店铺的布局很简单,但摆设很杂乱,再加上采光不好,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有两个年轻人正在闷头忙着工作,没有注意到陌生人的来访。
房间的一角,虎子正窝在破旧的沙发里玩手机,看到Elly进来,他赶紧起身上前打招呼。
Elly冲他点点头,轻声说:“我们要看看那个人,你带我们过去吧。”
虎子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眼Elly身后的徐跃武,然后转身向店铺的深处走去。三人鱼贯穿过店铺的狭窄后门,阴暗的店铺后面,竟然有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里堆满了破损的汽车,几个年轻小伙子正顶着寒风埋头修理。看样子,这里是一个小型汽车修理厂。
虎子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面前,说道:“老伟,停一停,带我们去见见那个人。”
老伟一愣,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小子在西屋里待着呢,你们自己去看吧。我说虎子,你什么时候把他领走?当初你可是跟我说给我找个干活的,管吃管住就行,我他妈还真信了,可那小子压根就是一个白痴。整天就知道对着镜子发呆,简直就是个造粪机器。我说,你要么赶紧把他领走,要么给我留点饭钱,否则我可不替你养这么一个大爷。”
“行了,你少发点牢骚,待会儿我给你钱就是了。得,你忙着,我们自己过去。”说罢,他带着徐跃武和Elly快步向西屋走去。
虎子粗暴地推门而入,嘴里还大声嚷着:“那谁,有人来看你了!”
接着,Elly和徐跃武也走了进去。屋子不大,里面又脏又乱,有一张简易的写字台和几张上下铺的床。看样子,应该是员工宿舍。屋内一角,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台边。
Elly走到他身后,发现这个男人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似乎正在对着镜子发呆。
徐跃武也走到他身后,满脸狐疑地问:“就是他……”刚说了一半,就愣住了。镜子中的这个男人虽然头发杂乱,神情木然,可他的脸,徐跃武却十分熟悉。这张脸,分明就是徐环的脸啊!徐跃武心里一惊,不禁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挤出两个字,“徐环!”
Elly脸上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笑,上前一步说道:“没错,单论长相,他和徐环一模一样。可说到底,也只是长相而已。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徐环。”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绝对可以以假乱真。”徐跃武感慨道。
“徐总,”Elly说道,“小女子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长得如此相像。”
“Elly小姐的意思是,这个人跟徐环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Elly说道,“只怕,不是一般的关系。能长得如此相像,依我看,这个人应当是徐环的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兄弟?”徐跃武一脸惊讶,低头略一沉思,才开口说道,“不对啊,徐环出生的时候,我这个做叔叔的也在场。当时,护士从产房里就抱出来一个男孩,怎么会是双胞胎呢?难道是护士抱错了?这也不可能。当时我大哥为了迎接徐家的香火,可是花了大钱,整个产科都被他包下来了,不可能抱错啊!”
“徐总,您好好想想。”Elly走到他身边,贴近他的耳朵说道,“当年护士抱出来的是一个男孩,可几十年后,一个男孩却变成了两个。聪明如您,会得出什么结论?”
徐跃武死死盯着她,冷冷地说:“你有什么想法赶紧说,别卖关子。”
“既然您不想说出来,那我替您说。”Elly笑了笑,“这说明,徐跃升的亲生儿子早就被调包了!徐环,根本不是徐家的血脉!”
徐跃武脸色一沉,说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徐总,证据就摆在眼前,由不得您不信。其实不需要什么证据,也不需要您费口舌,只要您把这个傻小子往您哥哥面前一带,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徐跃升董事长一下子就会明白。”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徐跃武不解,“当年是护士亲手抱出来的孩子,我们大家都在场,怎么可能被调包呢?”
Elly平静地说道:“您记不记得徐环刚出生不久,徐家曾经发生过一起闹鬼事件?”
“闹鬼事件?记得,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被传得神乎其神。现在想起这事,我还心有余悸。”
“您对这件事情很清楚?”Elly有些感到意外。
“当年闹鬼事件发生时,我大哥在外地赶不回来,所有的后续事务都是由我来处理的,我当然清楚。”
“既然如此,那您对这起闹鬼事件,难道就没有什么怀疑吗?”Elly问道。
“怀疑?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有蹊跷?”
Elly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徐跃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凭徐总的聪明才智,我觉得应该不会看不出问题吧?”
“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还真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徐跃武沉吟道,“在我的印象里,徐环的母亲对鬼神之类的事情一向嗤之以鼻,按说她不应该轻信鬼神之类的事情,可那次怎么就对闹鬼的传闻深信不疑呢?”
“您说得有道理。还有别的吗?”Elly目光炯炯地盯着徐跃武。
“别的疑点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离奇,尤其是还闹出了人命。小保姆上吊死了,徐环的奶妈也疯了,说是厉鬼作祟。报警之后,我还请了几个大师来做法驱鬼。警察也来勘查过现场,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最后就是徐家赔了几个钱草草了事。可是这件事情,与徐环的身份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看这件事的猫腻,就在当年的这起闹鬼事件里。”Elly边说边拉过一条板凳,放到徐跃武的身边,“徐总,我们坐下细聊。”
徐跃武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镜子前的那个人说道:“咱们当着他的面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嗨,您就放心吧徐总,”虎子插话道,“这小子是个白痴,基本上没什么智商,除了吃喝拉撒睡,别的什么也不会。你们说你们的,他根本听不懂。”
随后,Elly坐在徐跃武对面的木板床上,一脸认真地说:“其实虎子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年头,人造的孽,栽赃到鬼身上的事还真不少见。当年徐家的所谓闹鬼事件,其实根本经不起仔细推敲。”
“继续说。”徐跃武坐在板凳上,眼神闪烁,声音低沉。
“您刚才说的那一点,确实很可疑。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不符合常理的地方,您听我分析分析。”屋子里没有暖气,非常冷。Elly紧了紧自己的衣领,继续说道,“第一个疑点。徐总,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当时徐家闹鬼的那座房子,具体是在什么位置?”
徐跃武略一沉思,说道:“我老父亲在祁东市卫生局干了一辈子,我哥当时住的那栋房子,就是卫生局分给我父亲的福利房,地处闹市区。嗯?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那几座楼风水怎么样,或者说,以前有没有什么闹鬼之类的传闻?”
“风水如何不太清楚,不过之前没听说过什么闹鬼之类的事。徐家闹鬼这件事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吧。”
Elly点点头道:“嗯。如果徐家住在一个有闹鬼传闻或者风水不好的宅子里,那出现闹鬼之类的事情也算是有个由头。可事发的那座楼位于闹市区,根本不是一个闹鬼的地方。别人家没事,偏偏他家闹鬼,怎么那么巧呢?”
徐跃武盯着Elly,没有说话。显然,这条理由并不足以说服他。
“第二,据我所知,徐跃升并不是经常在外面,他在家的时候还是挺多的。可这鬼,为什么偏偏挑他不在家的时间闹呢?而且就闹了那么一次,后来就不闹了?”Elly继续提出疑点。
“第三,小保姆的死和徐环奶妈发疯,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小保姆在死前没有任何轻生的迹象,而奶妈精神也好好的。难道,真的是鬼把她们吓成这样的?要是鬼这么可怕,为什么徐环母亲和徐环安然无恙呢?难道这鬼害人,也专拣软柿子捏?”
徐跃武微微点了点头。
Elly趁热打铁,继续说道:“第四,听当时的邻居说,徐环出生之后,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地去医院。可奇怪的是,闹鬼事件之后,徐环的身体好像突然好了,去医院的次数大大减少。您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吗?综上所述,我认为徐家的闹鬼事件,是徐环母亲一手策划的一出戏。而她的目的,就是要玩狸猫换太子的游戏,把真的徐环换走。”
“亲生母亲换走自己的亲骨肉?这也太不可理喻了吧!”徐跃武忍不住说道。
“徐总,如果您分析一下您哥哥的性格,就能理解徐环母亲的动机了。谁都知道,徐跃升是个极其重男轻女的人,对吧?”
徐跃武缓了口气说道:“这倒没错。自从徐曼出生以后,他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天天盼着生个男孩好传宗接代。徐环出生那天,他那个高兴啊。说实话,我从来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换句话说,徐跃升一定把徐环视作掌中宝吧。”
“那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徐跃武点头同意。
Elly话锋一转:“徐总,我问您个问题,您务必告诉我您的真实想法:如果有一天,您不小心摔坏了您夫人的一件视若珍宝的首饰,您怎么办?”
徐跃武被她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答道:“那就……买个更好的呗。”
“如果世间仅此一个,买也买不着呢?”
徐跃武面露难色:“那就难办了,凭她那个臭脾气,我也不敢告诉她实情,要不她非得烦死我。”
“那我给您出个主意,您看好不好?”Elly微笑着说,“您花重金,请人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然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您看这样行不行?”
徐跃武略一思忖,点头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瞒天过海,反正她也看不出来。你不会是说……”
“我的意思是:徐环,就是那个赝品!”
“啊!”徐跃武一惊,“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徐环已经像那个珍贵首饰一样,被摔坏了?”
“没错,所以徐环的母亲找了个赝品,代替摔碎了的正品,以瞒天过海。”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吧!”徐跃武还是不太能接受。
“一点也不匪夷所思。”Elly口气里带着不可辩驳的意味,“我推测,当年徐环的母亲因不慎而导致徐环出了意外,她深知徐跃升对这个儿子近乎变态般的喜爱,因此不敢将实情告知徐跃升,只得找了一个长相与徐环十分相似的男孩以瞒天过海。不过这个男孩有个双胞胎兄弟,徐环的母亲只能选择其一。这个男孩完美地骗过了徐跃升,也骗过了所有人。而且这一骗,就是三十几年。”
徐跃武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那这闹鬼是怎么回事?”
Elly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说道:“我推测,当年事发时,徐跃升虽然不在家,可是徐环的奶妈还有那个小保姆肯定知情。小保姆可能有泄露消息的危险,因此惨遭徐环母亲灭口。而徐环的奶妈可能与徐环母亲关系还不错,因此躲过一劫,可奶妈又害怕说不定哪天会有杀身之祸,因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装疯卖傻,离开徐家以自保。”
Elly顿了顿,接着说道:“而徐环的母亲为了掩盖这一切,才编造了这出闹鬼的戏码。”
徐跃武没有说话,他愣了一会儿,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徐总,我觉得您不应该叹气,而是应该窃喜吧。”Elly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个“徐环”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徐环绝对不是徐跃升的亲儿子,也不是徐家的血脉。照此说来,现在徐家唯一的血脉,就是您的儿子徐冰。换句话说,您的儿子徐冰是远景集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所以我才敢说,我送您的礼物是整个远景集团。怎么样徐总,我没说大话吧?”
徐跃武盯着Elly看了一会儿,突然失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用手托起另一个“徐环”的下巴,口气阴冷地说:“Elly小姐,我要把这个人带走,你出个价吧!”
Elly心中一阵窃喜。看来这个一心想抢班夺权的徐总,已经彻底被自己说服了。她尽量掩饰住脸上的喜色,淡淡地说:“我做这一切,并不是为钱。”
“噢?那你想要什么?想来远景工作吗?我可以直接让你进入集团的管理层。”
Elly摇了摇头:“我对经营企业,没有兴趣。”
徐跃武饶有兴趣地看着Elly,好奇地问道:“不为钱不为名,那你为什么?别告诉我你这份礼物是白白送给我的。”
Elly看着徐跃武说:“徐总,我只想要一个东西,那就是十三年前,‘9·19’绑架案的真相。”
徐跃武有些意外地说:“可是这起案子是一件陈年谜案,连警方都查不明白,我能帮你做什么?”
“没错,这件案子的水确实很深,警方可能也不了解真相。”Elly解释道,“可我之所以找您,是因为徐家是这件案子的当事人,徐跃升更是亲身经历了这起案件,因此他一定了解一些内情。而且有一点很奇怪,‘9·19’绑架案警方一直没有公开真相,但徐跃升却异常平静。正常来说,自己女儿被绑架致死,警方不给说法,父亲是不会罢休的,何况是徐跃升这样强势的人?”她压低声音说,“所以您可以从他入手,帮我查清楚十三年前的真相。毕竟您是他弟弟,很多话他不会给外人说,但会告诉您。”
徐跃武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大哥,他为人非常专断,遇事从不跟我商量,而是直接给我下指示。而且他这个人疑心很重。唉,从他嘴里打听事,难度太大。”
“徐总,您别有畏难情绪。”Elly说道,“这样,我给您一个提示吧。据说,当年案发时,徐跃升跟凶手通了一个电话。当时,电话录音已经很普遍了,我想那个电话徐跃升应该会录音。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帮我找到录音,我就把这个人送到您家里。”
徐跃武盯着Elly,嘿嘿笑了一声:“Elly小姐,你不怕我来硬的,把这个傻小子抢走?”
“我为什么要怕?”Elly笑了笑,“狡兔三窟,等我们结束了今天的谈话,我们就会将他转移。您想在祁东市找到他,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那你就不怕我直接告诉我大哥,让他去医院做个体检,然后就会真相大白?”徐跃武笑了一声,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呵呵,”Elly笑得无比轻松,“以您的聪明才智,您不会那样做。那样做,只会给您带来无中生有、挑拨离间的骂名。以您的行事风格,您一定会准备好所有证据,然后以一种偶然的方式让您哥哥知晓。对不对?”
徐跃武阴沉着脸沉默片刻,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毕,他才换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容:“Elly小姐果然聪慧过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冲Elly伸出手,大声说道,“好,成交!”
Elly莞尔一笑,含蓄地伸出手,用指尖同徐跃武握了握。
握完手,徐跃武又问道:“对了,Elly小姐,这个傻小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只说他自己叫周周。”Elly回答道,“这也是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
“周周?”徐跃武又问道,“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个人的?”
还没等Elly说话,一旁的虎子就邀功似的开口说道:“在北菱村。嘿,老板,寻人、打听事是我虎子的专长,别说北菱村,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也能给找到……”Elly瞪了虎子一眼,示意他闭嘴。
“北菱村?”徐跃武皱起了眉头,“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呢?”
Elly原本不想告诉徐跃武,可无奈让嘴上不把关的虎子说了出来,她也只好顺水推舟道:“我也没去过,可能就是一个小村落吧。”
“哦,我想起来了。”徐跃武一拍手,“就是那个被评为中国最美村落之一的村子。我曾经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过这个村子的航拍照片,那个地方是真美啊。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村落的排列很别致,从天空上看,整个村子就是一个菱形,中间还有一个圆圈。”
徐跃武的这句话让Elly心里一颤。村落的布置,竟然跟那个残废提到的菱形符号一致,这是偶然吗?
“可惜的是,这个村落交通不便,经济发展不起来。”徐跃武没有注意到Elly的异样,而是继续说道,“不过村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现在啊,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出来打工了。”
“徐总,请您告诉我这个北菱村在哪儿,”Elly打断了徐跃武,看着他满是意外的脸说道,“我要去一趟。”
于东青坐在办公室里,脑子有些发晕。这些天,各方面的事情都赶到了一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只是忙也就罢了,可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心,让他的心情十分烦躁。
首先就是工作上。最近,随着天气转暖,春节返乡的人们开始陆续返回祁东市。外来流动人口逐渐增多,刑事案发率也就随之节节升高。但因为人手不足,全市刑事案件的破案率迟迟徘徊在低位,这让局领导大为不满。在刚刚结束的局务会上,廖局长对刑警队的工作大为不满。当着所有中层干部的面,廖局长把于东青这条七尺大汉骂得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更让他郁闷的是对周远和冯玲被杀一案的私人调查。原本,徐环的调查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可不知为何,一直暗地里支持他们的高局长却突然出现了大转变,命令他们放弃调查,而且态度十分坚决。这件事情让于东青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那叠偷拍的照片让高局长心生惧意?不会啊,几张照片肯定不至于。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过,这些事情充其量只会让他情绪不佳而已,真正让他感到心痛的,是楚琳发生的意外。这些天,楚琳的伤情一直让他很牵挂,搞得他心神不宁,完全无法将精力集中在工作上。想到这儿,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徐环的电话。
电话那边,响起了徐环有气无力的声音。徐环已经好几宿没有合眼了,一直在ICU病房外面的陪护区等待。想必几天下来,他一定心力交瘁。
“徐环,你还好吧?”于东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好又能怎么样?”徐环的嗓音十分沙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再糟糕也得应付过去。”
“你能这么想就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于东青安慰道,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小琳怎么样了,有好转没有?”
徐环重重叹了一口气:“车祸导致了小琳颅骨骨折和弥漫性脑损伤,现在还在昏迷中。至于还要昏迷多久,大夫也不能确定,只是说会昏迷很长时间。”
“这……”于东青也有些焦躁,“总不能一直这么昏迷着吧。”
“小琳的情况很复杂,大夫说像她这样长期昏迷的伤者,只会有三个结果。”徐环语气阴沉地说,“最坏的结果是死亡。不过经过开颅手术,她基本上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因此这种可能性不算大。”
“另一种可能性是苏醒,恢复意识。当然,很可能会有其他后遗症,比如说失忆、脾气暴躁之类的症状。大夫说,根据小琳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那还有一种可能性呢?”于东青问道。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植物人。”徐环的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没有自主意识的植物人,基本上相当于脑死亡。”
“植物人?”于东青心底沉重,“变成无意识的植物人,这比死亡还要可怕啊。”
“没错,确实很可怕。”徐环幽幽地说,“更可怕的是,大夫说这种可能,目前看起来非常大。”
徐环话未说完,手机便从于东青手里滑落,摔到了办公桌上。于东青的心里像是被重重击打了一下,巨大的伤感潮水般涌来。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这时,徐环又打回了电话:“东青,你没事吧?”
徐环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是还算稳定,这让于东青的伤感稍稍平缓了一些:“我没事,那个……你忙吧,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小琳出了这事,我可不希望你也垮掉。”
“你放心吧,我没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东青,冯玲的案子怎么办,咱们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高局都这么说了,不放弃又能怎么办?”于东青无奈地说,“这事你先别管了,等小琳那边稳定了再说。”
徐环略一沉吟,又问道:“对了,那个玩具话筒,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东西现在在我手里。”于东青告诉徐环,“当时话筒被最早赶到现场的交警捡到了,我让他作为涉案证物移交给了我。不过……话筒已经被损坏了,各项功能已经无法正常使用,我看,这东西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别着急。这东西内部应该有个芯片,你把它拆开,看看芯片有没有坏。我们之前不敢拆,是怕它有自毁程序,既然现在其他部分已经坏掉了,那就不用顾忌什么了,拆开看看吧。如果可以直接读取数据的话,那可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有道理,”于东青点了点头,“我这就拆开看看。你要过来吗?”
徐环的声音越发沙哑:“小琳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出事的,我一看见那东西心里就难受。唉,我不过去了,你自己弄吧,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于东青理解徐环的心情,他答应着,挂掉了电话。随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黄色的玩具话筒。玩具话筒的表面已经被严重损坏,塑料皮残缺不堪,好几个按键也已经不知去向了。于东青找出一把螺丝刀,准备拆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把于东青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话筒塞回抽屉里,没好气地喊道:“进来!”
钟萧伸进来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说道:“头儿,有要事汇报。基层派出所的兄弟刚刚抓了两个打架斗殴的,现在刚刚送到咱们审讯室……”
钟萧话还没说完,于东青就不耐烦地一瞪眼:“我说钟萧,你又不是第一天干刑警,打架斗殴这种案子还要跟我汇报吗?这也算是要事?”
“头儿,关键这不是一般的打架斗殴啊……”钟萧回头看了看,把门关好才压低声音说,“我怀疑这两个打架斗殴的,与冯玲的死有关。”
“与冯玲的死有关?”于东青一愣,“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钟萧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头儿,是这么回事。今天下午六点左右,有两个人在街边的大排档吃烧烤,一个叫郭锐,是从外地来祁东市办事的;另一个是他朋友,是祁东市本地人,混社会的,没少跟咱们打交道。大冷天的,这两个二货喝了不少,酒劲一上来,就开始吹牛了。这个本地人开始吹嘘自己,说自己是当地一霸,警察也要让他三分之类的话。”
“你说书呢!他们吹什么牛关我鸟事!”于东青有点不耐烦,“说重点!”
“好好。见本地人吹牛,这个郭锐听了就不服了,开始挖苦他。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个郭锐嘴皮子笨了点儿,说不过本地人,心里一急,竟然说自己前几天来过祁东,还帮别人杀了个人。”
“杀人?”于东青皱眉道,“他在说胡话吧,最近市区没发生命案啊。”
钟萧示意于东青别急:“头儿,你听我往下说。接下来呢,这个本地人就笑郭锐吹牛。结果经他这么一激,郭锐这小子还真把杀人的详细计划全都说出来了,居然跟冯玲被杀的过程差不多。”
“这不奇怪,冯玲的案子媒体早就报道了,这个郭锐知道案件细节也很正常。”于东青不以为然。
“哎呀,于队,您听我说完。这个本地人自然不信,因为他也听说过冯玲被杀的案子,而且知道真正的凶手已经落网,于是开始嘲笑郭锐。两人越说越不投机,都来了脾气,就打了起来,郭锐把本地人打成了轻微伤。再接下来,这两人就被附近派出所的弟兄们出警带回去了。”
于东青听完,原本略带兴奋的表情荡然无存,他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像这种酒后吹牛的小混混多了去了,你把他们弄过来干吗?行了,你看着处理吧。”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钟萧出去。
“头儿,我还没说完呢。这事没那么简单。”钟萧赶紧解释道,“您不是一向主张我们发散思维吗?这次我长了个心眼,查了查这个郭锐在祁东市的行踪,尤其是查了查他名下的车辆。头儿,您猜,我查到什么了?”
“你小子,敢跟我卖关子,”于东青瞪了钟萧一眼,“赶紧说!”
钟萧咧嘴笑了笑,说道:“郭锐名下的确有一辆车,而且这辆车也确实来过祁东市。”他压低声音,“而且来祁东市的时间恰恰是冯玲被杀那天的早上。更奇怪的是,这辆车的行车路线,和李力的行车路线,竟然一模一样。”
“什么?!”于东青腾地站起身来,瞪着眼睛问,“你确定吗?”
“嗨,头儿,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绝对没有问题。”
于东青紧蹙眉头,慢慢坐到椅子上,大脑也飞速转动。郭锐的行驶路线竟然跟李力的行驶路线一致!这难道是巧合?若按照统计学的标准来判断,在早高峰时,两辆车出现相同的行驶轨迹,这种概率确实存在。可郭锐竟然声称自己杀了冯玲,还说出了作案细节。综合考虑这两点,郭锐的行为就非常可疑了。不过,那天的监控拍下了冯玲被杀的全过程。撞死冯玲的,的确是李力驾驶的黑色汽车。即便郭锐再可疑,也不可能是凶手。
不是凶手……不对,如果把思路局限在这个框框里,那就很难找出真相了。凶手,并不一定是直接动手的人。就像周远被杀一案,虽然开枪杀人的是林舒,可是冯玲在整个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绝对不能忽视。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冯玲所起到的作用,要远远大于林舒。那么,在冯玲被撞死的这起案件中,郭锐所扮演的角色,是不是也同冯玲在周远被杀一案中的角色差不多呢?那么,假设郭锐是共犯,他究竟要起什么作用呢?仅仅是掩护,还是跟观海园小区里的垃圾车一样,是一颗迷惑警方视线的烟幕弹……
于东青原本混沌的思维如同被一阵清风吹过,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他敲了敲办公桌,对钟萧说:“钟萧,你怎么看?”
“嗯……具体思路还没有。我只是觉得郭锐的行为有点可疑,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审一下这个郭锐,撬开他的嘴巴!”
于东青略一沉吟:“钟萧,前几天,局里的大数据警务云系统刚刚竣工投入使用,据说这玩意儿很神奇。以前我用过省厅的,确实好用,输入关键词,所有的数据都可以调取出来。既然有了机关枪,咱就别只抓着三八大盖用了。你马上去,让技术大队的人在监控数据库搜索一组数据。”
“好,”钟萧点了点头,“什么数据?”
“你搜一下,案发那天早上,冯玲被撞死两个小时之前,全祁东市行驶轨迹同李力的行驶轨迹相似的所有车辆的信息。注意,只查外地牌照的车辆,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萧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头儿,你的意思是,像郭锐这种情况的车辆还有更多?”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具体得看看你调查的结果,快去吧!”
钟萧点了点头:“我明白,我马上去。对了,头儿,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徐环一声?”
于东青摆了摆手:“不用了。徐环最近无暇顾及我们这儿的事情。再说了,要是这点小事咱们自己还处理不好,那就别干这一行了。”于东青拎起外衣,朝门外走,“你赶紧去吧,我去审讯室,会会这个郭锐。”
审讯室里,一个肥头大耳、留着寸头,脖间带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右眼窝上醒目的淤青证明他刚经历了一场恶斗。见到于东青进来,他抬起头,警惕地在他身上打量,结果跟于东青打了个对眼,于是赶紧移开了目光。
于东青也不着急,他点上一根烟,坐到审讯桌的一角,冷冷地打量着郭锐。郭锐越来越不自在,他低头看着地板,时不时抬头瞅两眼于东青。于东青缓缓地抽着烟,看着郭锐,一语不发。
终于,郭锐忍不住大声说道:“我说兄弟,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不是都如实交代了吗,被我打的那个人是我朋友,他也谅解我了,大不了我赔点钱就是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于东青没有说话。他掐掉烟,踱到郭锐面前,随意地问:“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抬起头,生硬地答道:“郭锐。”
“哪儿人?”
“山阳人。”
“到祁东来做什么?”
“嗨,这不是第一次来祁东嘛,人生地不熟的,幸好有朋友能接待接待。”郭锐大大咧咧地说道,“谁知道几杯酒下肚,话不投机,哥们儿又都是暴脾气,就互相打了几下。没事,我们闹着玩的,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于东青略微弯了弯腰,眯着眼看着郭锐:“人生地不熟?不是吧?我看你上次来的时候挺熟的啊,从雨山路一路开到了海西区公安局,挺顺溜啊。说说吧,三月十二日那天早上,你开车到祁东市来干什么?”
郭锐浑身打了个哆嗦,他白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兄弟,搞错了吧。我那天根本没来过祁东啊。”
于东青冷笑一声,蹲下身去,用手抓住郭锐的手铐一捏,紧紧地卡在了郭锐的手腕上。郭锐立刻疼得叫唤起来。
于东青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说:“对一些不地道的人,就得用点不地道的办法。我还有别的办法让你能地道点,想不想试试?”
郭锐赶紧摇头,哭丧着脸说:“别别,兄弟……不不,警官,我说实话还不行吗?你让我想想。”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警官,我想起来了,我那几天好像把车借给我朋友开了,我觉得肯定是他开着我的车来祁东市了。”
于东青笑了笑,又蹲下身去使劲捏郭锐的手铐,郭锐杀猪似的喊了起来:“哎哟,哎哟,别弄了,卡在肉里了都。哎呀,手腕子让你弄断了!”
于东青又问:“来没来过?”
郭锐涨红了脸,垂头丧气地说:“来过。”
“说,来干什么?”
郭锐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整句话来。看来他不想说实话,可又不敢说假话。
于东青直起身来,拍了拍郭锐的肩膀:“行了,你不想说,我就替你说了吧。郭锐,你三月十二日一大早来到祁东市,目的就是要驾车撞死一个叫冯玲的女人,并且伪装成交通事故,对不对?”
郭锐带着哭腔说:“警官,这件事是我从报纸上看的,喝酒说的那些话是我酒后吹牛皮的。真正撞死冯玲的人,不都已经抓住了吗,你怎么能冤枉我啊!”
于东青厉声道:“那你来祁东市干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调取了监控,已经查到了你的行车路线,你的目的地也是受害者被撞死的地方,只不过你到附近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你去那儿做什么?说!”
郭锐脸上滚落下豆大的汗珠,极力辩解道:“大哥,我就是去办别的事情。撞人的事情真的与我无关啊,真正的凶手都落网了,您干吗跟我过不去啊。”
“那我问你,”于东青托起郭锐的下巴,“你开到现场的时候,冯玲已经死了,路过的人大部分都在围观。我看你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可监控显示,你下车挤到人群里看了一眼,立刻返身上车,掉头原路返回了。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有点可疑吗?”
“警官,我那是有急事,所以才急着赶路啊。”郭锐还在极力辩解,但脸色苍白,很显然,他的内心承受着巨大压力。
于东青瞪着双眼,狠狠地说:“要是真急着赶路,你干吗还下来看一眼?都到这时候了还嘴硬是吧?不说是吧?行,我把监控拍下的照片给你调出来,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自首的机会。”
郭锐瘫坐在审讯椅上,带着哭腔说:“大哥,真的不能说啊,说出来我就死定了!”
这时,钟萧推开门,向于东青招了招手。于东青见状,赶紧走出了审讯室。一出门,钟萧就递给于东青一张打印纸:“头儿,这大数据警务云就是好用,才几分钟的工夫,就把这些信息全调出来了。”
于东青嘀咕了一句这么快,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随即吃惊地叫道:“什么,竟然有十四辆车!”
钟萧点了点头:“嗯,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车。对了,头儿,你查这些车的信息干什么,咱们不已经确认是李力那辆车干的了吗?”
于东青看着打印纸,命令道:“钟萧,你马上把嫌疑车辆的车主都传唤过来,仔细讯问,明白了吗?”
“好。”钟萧有些纳闷,“不过头儿,这十四辆车呢,哪几辆车是嫌疑车辆啊?”
于东青扭头看了看他,表情夸张地说:“这十四辆全是,把车主全部传过来,分头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