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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胎记

作者:冷叔不怕冷 当前章节:110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0

祁东市第二人民医院的ICU病房位于住院部的六楼。虽然这里代表着一个医院顶级的治疗和护理水平,但毕竟都是重症患者,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因此,一进入六楼楼层,就会让人感到巨大的心理压力。

ICU病房由于是最高级别的护理,因此不允许陪护人员入内,病人家属只得待在专门的陪护区。说是陪护,实际上也见不到病人,只是病人的病情瞬息万变,必须有一个人随时待命,配合大夫的治疗。陪护家属不仅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更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理折磨。待在这里,再阳光的人脸上也会蒙上一层阴霾。而徐环,已经在此待了整整四天了。

没有任何人要求徐环陪护楚琳,他留下来,完全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到现在为止,楚琳依旧处于昏迷之中,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徐环每次问医生,得到的总是千篇一律的答复:等等看再说。“等等看”三个字说起来轻松,可等待却是最难熬的事情。那种对楚琳的未来不确定的焦虑,深深煎熬着徐环的内心。

此时,徐环正坐在陪护区的简易单人床上,眼神呆呆地看着窗外。祁东市的天气开始转暖,窗外的枝丫似乎也开始发绿,春天的气息,已经逐渐浓了起来。他轻轻咳了两声,起身做了几个保健操里的动作,舒展一下自己发僵的四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陪护区门口,伸头往里面张望着。终于,他的目光扫到了徐环,赶紧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远远地打着招呼:“徐总,原来您在这儿啊。”

徐环定睛一看,不禁眉头微皱。跟他打招呼的人,竟然是他的秘书小陈。

“小陈,”徐环一脸惊讶,声音却沙哑无力,“你怎么来了?”

“徐总……我……”小陈看着徐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徐跃武总经理让我来找您的。”

“我叔叔?”徐环有些意外,“他找我做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说给您打电话打不通。”小陈的嗓音有些急迫,“您赶紧回去一趟吧。唉,徐跃武总经理让您赶紧去他办公室,您是没见他气成什么样啊!”

徐环这才想起来,自己把手机调到了“勿扰模式”,除了于东青等几个比较亲近的人,其他人的电话都打不进来。

“他发火?他发的哪门子火?”徐环不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不去管教他儿子,却专门跟我过不去。你就告诉他,我在医院呢,没事别来烦我。”

“哎呀,我的徐总呀!”小陈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您赶紧回去吧,您要是不回去,倒霉的是我啊!再说了,徐跃武这次是铁了心地要找您,您要是再不去,他可真能来医院找您。您想啊,医院这么多人,真让他找到这儿来,那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嘛。”

徐环略一沉吟。小陈说得没错,他这个叔叔有点偏执,真要是闹到医院来,那可够丢人的;更何况楚家的人还在这儿,正巴不得看热闹呢。

“行吧,我跟你回去。”徐环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看看我这个叔叔到底要干吗。”

小陈面露喜色,生怕徐环反悔,赶紧把他引了出去。车子很快便行驶在了祁东市的大街上,灿烂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全景天窗洒在车内,让一直待在阴暗病房里的徐环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人生,就是那么反复无常。你永远不知道第二天,不,是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是让你欣喜若狂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灾难。直到楚琳出事,徐环才意识到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徐环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妈的,在医院待了这几天,生生把自己逼成哲学家了。

“徐总,那个……”这时,小陈突然开口问道,“我斗胆多嘴问一句,您可千万别生气啊。”

“你问吧,”徐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可我不敢保证不生气。”

“这……”小陈被呛了一下,不过还是嘿嘿一笑道,“徐总,我就是想问问,您和大良集团的总裁楚琳,真的订婚了?”

徐环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反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集团上下人人皆知啊。”小陈手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据说消息是从大良集团那边传出来的,那个楚天舒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逢人便说。”

“逢人便说?有这么夸张?”徐环有些惊讶。

“可不是嘛,就差开个新闻发布会了。”小陈感叹说,“这事恐怕半个祁东市都知道了,不过当事人还没正式发声,因此也不能说是正式消息。”

这个楚天舒,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小琳还躺在ICU,他不关心自己宝贝女儿的病情,反而到处散布这种消息。眼看车子已经行驶到了集团附近,徐环止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维,问小陈:“对了小陈,我叔叔找我到底什么事,你知道吗?”

“那个……具体不知道。”小陈回头看了一眼徐环,“但是我猜,可能跟你和楚琳订婚的事情有关。”

“切,我这个叔叔管得越来越宽了。”

“总之,徐总,这次徐总经理格外生气,我奉劝您,他说什么您就听着,别跟他硬顶,他消了气就好了。”小陈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哼,凭什么?我他妈还情绪不好呢!”徐环不屑地说道,“逆来顺受,我徐环还真不是那脾气。”

见徐环也开始上火,小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只顾加速向远景集团总部驶去。几分钟后,徐环出现在了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他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徐跃武正面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见徐环就这么走了进来,脸色又暗了几分。徐环也不往徐跃武的脸上看,他晃荡着走到办公桌旁,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徐跃武的对面。

“站起来。”徐跃武冷冷地说道。

徐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没听到一样,闷头玩起了自己的指甲。

“站起来,你听到没有?”徐跃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徐环无奈地摊了摊手站了起来,轻轻哼了一声说:“叔叔,要是这样能让你觉得舒服的话,那没问题,我站多久都行。”

徐跃武冷笑一声:“你觉得你挺聪明是吧?嘴皮子挺溜是吧?”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办公桌上狠狠敲了几下,“可是在我眼中,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可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傻子!”

“叔叔,我很忙,如果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骂我的话,那能不能改天?改天我洗干净耳朵让你好好骂上一天,你看行不行?”徐环斜着眼,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行了,斗气的话咱们就不说了。坐吧。”徐跃武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口气稍稍放缓了些,“我今天找你,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徐环坐了下来,可依旧不看徐跃武,还是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甲。

徐跃武盯着徐环看了一会儿,直接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跟楚琳订婚了?”

“没错啊,”徐环抬起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们确实订婚了,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是我答应了,比签合同还管用。”

“荒唐!”徐跃武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了徐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要订婚。”

“订婚,你把订婚当成儿戏了是吧?你以为订婚跟你签合同一样,反悔顶多赔个违约金就是了,对吧?”

“反悔?我为什么要反悔?我订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怎么可能随便反悔?”

“徐环,你不小了,该懂的事你应该都懂。订婚不是小事,你跟你父亲或者我商量了吗?”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徐环的语气依旧呛人。

“什么你自己的事?”徐跃武眼睛一瞪,敲着桌子说,“你是远景集团的高管,徐家的长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以后可能会掌管整个集团,你明白吗?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的事,而是整个集团的事!”

徐环低着头,没有说话。

徐跃武拿起茶杯喝了一杯水,继续说道:“你要是跟别人订婚也就罢了,可你订婚的对象偏偏是楚家的楚琳。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楚琳怎么了?”徐环不忿地说,“楚琳难道配不上我们徐家?”

“这不是配上配不上的问题。”徐跃武叹口气解释道,“徐环,你是个聪明人,你动脑子好好想想,楚天舒这老家伙,逢人便说你和楚琳订婚的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觉得这正常吗?”

徐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唉,”徐跃武重重叹了一口气,“孩子啊,你中了楚天舒那个老家伙的圈套了。”

“怎么说?”

“他的女儿楚琳我见过,条件确实不错,你喜欢她我也可以理解。”徐跃武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可是你别忘了,她女儿现在生死未卜啊,随时会没命。这时候楚天舒把女儿嫁给你,你觉得他会安什么好心?”

“他说过,”徐环低声说道,“这是为了要圆楚琳的一个新娘梦。”

“唉,你傻不傻啊?还圆梦,圆他自己的梦吧。”徐跃武无奈地摇了摇头,“徐环,楚天舒是在绑架你啊!你想,即便是楚琳康复出院了,也肯定会落下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就不说了,恐怕连生育功能也会丧失,你说这样的姑娘谁会要?楚天舒这是找你这个傻小子接盘,帮他们楚家照顾楚琳一辈子啊!”

徐跃武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楚天舒想得到的,还不止这些。你知道吗,楚家有个规矩,楚姓女孩子不管做到集团多高的职务,也不管薪水多高,一律禁止持有集团的股份。这是为什么?就是为了防止外姓女婿占了楚家基业。可你呢?你不仅持有咱们远景集团那么多的股份,以后还可能担任集团掌门人。你也懂法律,按照婚姻法和继承法,你知道你和楚琳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徐环低头不语,一脸的阴沉。

“意味着我们徐家什么也得不到,却让楚家轻而易举地骗走了远景大把的股份!”徐跃武狠狠敲着桌子说,“这下你明白楚天舒的意图了吧?这一订婚,自己残废女儿的下半辈子有了依托,还能占领远景集团的半壁江山。徐环,你看人家这如意算盘打的,说你中了人家的套,你承不承认?”

徐环瞟了徐跃武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唉,你啊,脑子不是不好用,就是有时太过于情绪化。”徐跃武似乎说累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放缓语气说,“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祸,赶紧弥补还来得及!”

徐环抬头问道:“你什么意思,让我去找楚天舒解除婚约?”

“别,千万别去解除婚约,你要是去解除婚约,恰恰承认咱们答应过,反而把咱们徐家推到了不仁不义的境地。”徐跃武一脸认真地给徐环支招,“你呢,干脆就两个字:不认。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认。你不认,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反正只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字画押。”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徐环,“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法了,你觉得怎么样?”

徐环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头盯着徐跃武,异常坚决地挤出了一个字:“不!”

徐跃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不会否认我和楚琳的婚约。”徐环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和楚琳之间,是很简单的爱情,而不是交易,我不允许我们之间掺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呢!现在这个社会上,哪有单纯的爱,你别傻了!”徐跃武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说我傻也好,说我一根筋也罢,反正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会坚持自己的观点。叔叔,你不要再说了。”

“你……你要气死我啊,你知不知道你承认和楚琳的婚约对远景集团意味着什么?”徐跃武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绝不连累你们。”徐环噌地站起身来,坚定地说:“我现在就辞去集团的所有职务。我名下的集团股份,也会无偿转到我父亲名下,这样行了吗?”

“你……”徐跃武被徐环气得涨红了脸。

“还不行?逼急了我,我把我的姓改了,从此离开徐家,这下好了吧!”

“你他妈的敢!”这时,一个浑厚的嗓音在徐环身后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这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吓了徐环一跳,他腿肚子一软,竟然跌坐到了椅子上。因为这个声音,徐环太熟悉了。

坐在徐环对面的徐跃武满脸惊讶,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嘴里十分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大哥。”

徐环心里一沉,转头看去。没错,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徐跃升。

徐跃升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虽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但丝毫没有儒雅之风,反倒是那双秃鹫般的眼睛,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此刻,他正黑着脸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徐环和徐跃武,让人不寒而栗。

看到父亲,徐环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父亲现在应该在南美洲啊,按照计划,他回程的日期在三个月之后。

“爸爸,你……”徐环嗓音沙哑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徐跃升没有回话,而是用秃鹫般锐利的眼睛扫了徐环一眼,慢慢踱步到了徐环面前。徐环赶紧起身,心里异常紧张,双腿也在微微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徐跃升冷冷地问,“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徐环嘴巴微微动了几下,虽然表面上有些不服气,可终究没说出话来。

“哥,徐环刚刚说的也是气话,你别当真。”见气氛有些紧张,徐跃武赶紧圆场道,“噢,对了,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回来了?这么突然,我也来不及接机。”

徐跃升的语气同他的脸色一样阴沉:“我之所以不打招呼就回来,就是想看看在我出国的这段时间,你们会把远景集团折腾成什么样子。”他坐到椅子上,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哼,看来我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我才走了几天,你们就把远景集团弄得鸡飞狗跳的了。”

徐跃武赶紧接过徐跃升的大衣,小心翼翼地说:“大哥,你看你说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其实一切都还好……”

“一切都好?哼,不用看别的,看你们俩现在这熊样就知道了。你们连徐家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集团能好得了吗?”徐跃升语气严厉地说道,“你看看你们两个人的德性,一个是我弟弟,集团总经理;一个是我儿子,集团高管,平时都人模狗样的,可刚才呢?就跟街头的泼妇吵架一样,就差厮打在一块了。”

徐跃武似乎有些委屈,试着解释道:“大哥,我们刚才是有点激动,可……”

“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徐跃升摆了摆手,口气缓和下来,“其实我这次出去的目的并不是旅行,而是对你们两个的一次考验。”

“考验?什么意思?”徐跃武不解地问。

“哼,你们不是一直埋怨生活在我的阴影下吗?不是嫌我太强势,掩盖了你们自身的光辉吗?”徐跃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好啊,既然一个个觉得自己很厉害,那就给你们一个展示厉害的机会。我这次出去,就是要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听了父亲的话,徐环心里有些发虚。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集团的事务上。

好在父亲没有直接冲他来,而是把脸转向了叔叔:“跃武,你说说看,这段时间,你都忙什么了?”

“嗨,大哥,虽然你退居二线,可你不在身边吧,我总觉得心里没底。不过也没办法,我也没别的人商量,只能自己多花时间去钻研。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虽然不敢说日理万机,但也算得上勤勤恳恳吧。”

“哼,日理万机?”徐跃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是日理万鸡吧!”

徐跃武愣愣地看着徐跃升:“哥,你什么意思?”

徐跃升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到了徐跃武的办公桌上:“你自己看吧!”

徐跃武拿起照片一看,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徐环好奇,也歪头扫了一眼照片,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也能大体看清楚。只是这一眼,他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照片的背景是远景集团的大门口,一男一女正在迈步往外走。虽然这二人做了一定的伪装,可徐环还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照片上的男人,自然是徐跃武。可令徐环感到心惊的,是照片上的女人,这是他在Miracle会所的私人管家Elly啊!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Elly怎么会跟自己的叔叔凑到一块呢?徐环不甘心地再次看向照片,试图找到更多的信息。下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照片拍摄的角度。

这张照片是由高往低拍的,从拍摄的距离来判断,拍摄者应该就在远景集团的大楼上。而从层高和夕阳照射的角度来看,拍摄者的位置应该在比较高的楼层上。此外,这张照片是用单反相机拍摄的,而且是广角,拍摄的角度非常大。据此可以判断,拍摄者面前一定没有什么障碍。可是既然在楼里,那他的镜头一定会被窗框所阻碍。

慢着……不对,大楼里的大部分房间,都是按照普通的窗户框架来设计的。只有顶层的高管办公室,是宽大明亮的落地窗。顶层?顶层的这个角度,不就是自己的办公室吗?想到这儿,徐环心里一阵发凉。这个拍摄者,到底是谁?整个集团能进入徐环办公室的,除了自己就是秘书小陈,难道是小陈?

徐环双腿一抖,一股凉意从心底弥漫开来。不过,随即他就释然了,父亲找小陈盯着自己,再合适不过了。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跃武,你解释解释吧,这个女人是谁?”徐跃升冷冷地问道。

徐跃武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跃武,你一向不近女色。哼,咱们集团谁栽在女人身上我都信,可唯独你我不信。”

“我……我跟她……”徐跃武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行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徐跃升见他有些狼狈,放缓语气说,“玩个女人也没什么,不过你是远景的总经理,往你身上扑的女人,大都心怀鬼胎。我劝你啊,长点心,别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听到没有!”

“是,是,哥,我只是偶尔一次。”徐跃武露出了尴尬的笑。

徐跃武的反应,都被徐环看在眼里。虽然他不知道Elly为什么找徐跃武,可他至少能肯定一点:Elly和叔叔之间,绝对不是简单的钱色交易。

“徐环,你呢?你都干什么了?”徐跃升转脸看向徐环,一脸的阴沉。

“我……”徐环支吾道,不知如何开口。

“你就没在这座楼上待几天吧。”徐跃升脸色一凛,“我听说,你小子整天跟公安局的于东青混在一起,还在调查什么案件。你说你几岁了,玩过家家呢?”

徐环没说话,算是默认。

“告诉你,你少管那些闲事,老老实实地给我在集团里待着。既然你已经不是警察了,那就断了那个念想!”徐跃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就纳闷了,什么案件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后面这句话是徐跃升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却在徐环的心底激起了一阵涟漪。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于东青查那个案子吗?”徐环的脸色也阴了下来,口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畏惧,而是变得咄咄逼人。

徐跃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更加阴冷:“我不管为什么,反正你给我……”

“我告诉你为什么!是因为那起案子跟十三年前的‘9·19’绑架案有关!跟徐曼的死有关!”徐环情绪激动,脱口道。

徐跃升一愣,脸颊随即开始微微颤抖,锐利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不希望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徐曼,你也不例外。”

“不提?不提你就可以当成没有发生吗?这与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徐环的情绪彻底爆发,“爸,我之所以查那起案子,就是要了解真相,了解十三年前的真相,了解徐曼被杀死的真相!”

“当年的真相已经很清楚了,有什么好了解的!”徐跃升把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吼道。

“清楚?真的清楚吗?”徐环越说越激动,“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不质问你,是因为我不想触及我心灵的痛处,其实我早就对这件事情有所怀疑了。”

“徐环,你给我闭嘴!你知道爸爸心里的痛吗?”徐跃升面露狰狞之色,大声叫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徐环对于父亲的暴怒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徐跃升的脸上,“爸,叔叔也不是外人。别的先不说,你先跟我解释清楚,当年姐姐被绑走后,你跟绑匪打的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说了那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报警?”

“混账!老子当年的事情,还轮得到你来管?”徐跃升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你欠我一个交代。”徐环死死地盯着父亲的眼睛,“徐曼可是你亲女儿啊,她被绑走,你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跟绑匪煲电话粥?你是不是觉得绑匪要价太高,还可以砍砍价啊?你是不是觉得徐曼不值那么多赎金?徐跃升,在你的心目中,钱就那么重要吗?”

徐环的这席话像是一根尖刺,深深扎入了徐跃升的心中。

“混账东西!”徐跃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暴怒地大喊一声,然后扬起手,狠狠扇在了徐环的脸上。

徐环只觉得自己的脸像着火一样烫了一下,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头疼,剧烈的头疼。像被海浪拍打一样阵阵作痛,让徐环恨不得抄把刀子把自己的脑子割开。不过,即便疼痛如此剧烈,他还是感觉意识模糊,浑身乏力,甚至想睁开眼睛都难……渐渐的,头疼稍稍减退了一些,意识也开始清醒起来。

这时,突然传来嘎吱一声门响,接着响起了几个人的脚步声。从脚步的杂乱程度可以判断出,进来的至少有三个人。

“孙大夫,他怎么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徐环心中不由得一惊,这是父亲的声音啊。随着徐跃升的话语,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徐环的脑海。

“徐董,小徐总没什么大碍。”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应该是远景集团内部职工医院的医生,“只是他的身体极度疲劳,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整个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您那一巴掌只是一个诱因,根本不会造成严重伤害,所以您没有必要内疚。”

“嗯,这样的话,还需要做什么后续治疗吗?”说话的人应该是叔叔徐跃武。

“噢,不需要额外治疗了。”医生小心翼翼地说,“但是必须静养,多休息,多喝水,不能再受强烈的刺激。”

静养?这么多事,哪有时间静养?徐环心里一急,刚想睁眼起身反驳,却突然听到父亲说道:“孙大夫,我还想请教你个问题。你看……”

说话间,徐环觉得自己的领口被人一扯,脖颈处的肌肤露了出来,感到一阵发凉。

“你看这是什么?是伤痕,还是文身?”徐跃升很认真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徐环立刻明白了,父亲应该是注意到了自己脖颈处的菱形血痕。

“噢,徐董,这个东西我刚才给小徐总检查身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并且进行了化验。您啊,千万别担心,这个不是文身,只是一个胎记而已。”

胎记?徐环的心里有些发慌。在他的意识里,一直把脖颈处的菱形符号当成一个血痕,没有想过它是别的东西。所以当它突然出现在面前时,他才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胎记?怎么会有这样的胎记呢?”徐跃升似乎也不太相信医生的说法,“这明明就是一个伤痕嘛!”

“呵呵,这的确是胎记。”医生笑了笑,解释道,“徐董,您有所不知,人身上的胎记各式各样,形状和颜色之多远超您的想象。在我的印象中,连类似眼睛、骷髅形状的胎记都有。”

“可他身上这个胎记,怎么看着这么邪性呢?”

“这您不用担心,徐董。其实所谓的邪性,并不是因为胎记本身,而是您由它的形状联想到了其他事物,才会有这种感觉。”医生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不过……据我观察,小徐总的这个胎记确实有点奇怪,不同于普通的胎记。”

听医生这么说,徐环立刻凝神闭气,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怎么讲?哪里奇怪了?”徐跃升的口气听上去有些紧张。

“徐董,大部分人的胎记,只要形成,基本就会处于一种非常稳定的状态,很少出现变化。”

“变化?”徐跃升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儿子这个胎记还会变?”

“没错,小徐总的这个胎记确实会变。不过,并不是形态变化,而是一种颜色的变化……确切地说,也不是颜色。”医生略一思忖,组织好语言说,“他的这个胎记,实际上原本是肉色,因此平时用肉眼很难发现。可在一定情况下,通常是在内在或外在因素的刺激下,会引起胎记皮下血管的应急性扩张充血,从而导致血管的通透性增加。这样一来,这个胎记就会变成鲜红色,看上去,就像一个血痕一般。”

大夫这短短的几句话,让徐环一时间接受不了。此刻,他的脑子就像长时间未保养的汽车发动机一般,运行起来有些迟钝。

此时,医生又开口说道:“经过我的观察,胎记的这种变化不是突然性的,而是有一个渐变过程。胎记从出现到消失,颜色和形态逐渐变化,看上去就像伤痕出现、结痂、愈合一样。”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徐跃升感叹道,“我儿子身上,怎么会长这么奇怪的胎记?”

“俗话说,胎记是上辈子传下来的印记,虽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但胎记的产生确实令人称奇。”医生继续解释道,“从传统医学的角度来考虑,胎记是由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其中,遗传是最重要的因素。”

“遗传?可我们徐家,从来没有人有过这种胎记啊。”徐跃武插嘴道。

“是啊,医生,会不会是皮肤病之类的?”徐跃升还是无法接受大夫的观点。

“徐董,您的心情我很理解,谁也不愿意子女身上长这么奇怪的东西。可是遗传因素是很难预测的。不过您不用太担心,这些都在科学能解释的范畴之内。”

直到这时,徐环的思路才慢慢赶了上来。可前些日子自己并没有受到强烈刺激啊,胎记为什么会变色呢?

这时,徐跃武问道:“大哥,还是有点不对啊。如果徐环身上的这个符号真是胎记的话,怎么以前我们没发现呢?难道,这是第一次变色吗?”

看来叔叔的思路,和自己想到一块了。徐环默默感叹道。

沉默了好长时间,徐环终于听到徐跃升深深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唉,跃武,其实我以前发现过一次,只是那一次我认为它是普通的伤痕,压根没当回事。”

“什么时候?”

徐跃升又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八年前。我清楚地记得,八年前的十一月份,徐环的脖颈处,也出现了这个胎记。”

听到这些话,徐环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等他细想,又听到大夫开口了:“那个……徐董,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跃升不耐烦地说:“有话赶紧说。”

“好。”医生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形状的胎记。”

“什么?”徐跃升和徐跃武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就连徐环也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很多年前了,我也记不太真切,可能是相似或者巧合吧。我那时还在祁东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看病,好像脖颈处也有这么一个胎记。”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徐跃升的声音有些颤抖。

“具体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姓……好像姓……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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