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菱村族长去世后,天气一直很不错。可几天过后,一直晴朗的天空开始变得阴云密布,并且下起了恼人的绵绵细雨。雨不怕大,就怕绵,尤其是这种一连几天的淫雨,最为恼人。
北菱村的几条主干道虽是水泥路,可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变得坑坑洼洼。那些胡同里的小路更是泥泞不堪,想保持鞋子和裤脚干爽是不可能的。
Elly跟在一位村妇的身后,尽量踮起脚尖,在相对干燥的地段行走着,姿势相当狼狈怪异。饶是如此,她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鞋子就更不用说了,看上去就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见一身行头变成了这样,Elly直接放弃了努力,干脆在泥地里甩开步子走了起来。
Elly看着前面佝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次北菱村之行,对她来说就像做了一场亦真亦假的梦。这几天的经历完全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尤其是与族长临终前的那段谈话,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亲情。从小到大,她只有哥哥一个亲人,自从哥哥死后,她再也不知亲情为何物。
虽然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她与族长的血缘关系,可从族长故去时那充满怜爱、思念和略带欣慰的眼神中,她读到一种亲情,以及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深沉爱意。所以,Elly从内心深处认同了她们的关系,认同了自己的出身,也认同了北菱村。
族长去世之后,虽然村子里的人并不十分欢迎她,但她还是执意让虎子先回祁东,自己留下来参加了葬礼。葬礼过后,Elly并没有立刻离开村子,她打算在村子里住两天。一方面,她想深入了解一下北菱村;另一方面,也了解一下自己的过往。
又走了四五分钟,她们二人来到了村子北郊的一片空场。走到这儿,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雨势也逐渐大起来。
Elly有些狐疑地问道:“大姐,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中年妇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浑厚的嗓音说道:“你不是想去北菱村的祠堂看看吗,前面就是了。”看Elly一脸疲惫的样子,她回身拉了Elly一把,“前面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转过一个高大的土坡后,在道路的右侧,赫然出现一幢老式建筑。中年妇女收起伞,用力推开了木门。随着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阴寒之气迎面扑来,让Elly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这祠堂啊,原来是个三合院,有正厅和左右厢房。那时候祠堂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女人和小孩都不让进的。”中年妇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只不过,这些年大家都只顾自己,宗族观念淡了,哪还有人管这个祠堂啊。族长活着的时候,还三天两头地差人来看看,可她老人家一死,唉,这祠堂恐怕就没人管喽!”
说罢,她伸手在门口的内墙上摸索了几下,然后轻轻一拉,祠堂屋顶的一盏电灯亮了起来。虽然光线十分暗淡,但总算能看清楚祠堂里的情形了:“还好,这灯还能用。”中年妇女走到祠堂中央的牌位前,跪下来行了几个大礼。
Elly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走到牌位前拜了几拜。
做完这些事情,中年妇女拉开旁边的一个古旧木柜,从中拿出了一本古色古香的线装书。她拍打了几下书上的灰尘,递给Elly:“喏,这就是你想看的族谱和村志。”
Elly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书。
书里的字苍劲有力,只可惜,这些字过于龙飞凤舞,再加上古怪的排列格式,Elly根本看不懂。翻看了一会儿,Elly把书一合,无奈地对中年妇女说:“大姐,这族谱太复杂了,我看不懂。”接着,她哀求道,“要不我就不看了,您给我讲一讲村里的事吧。就讲一些近年的情况。”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也行。反正村子里大小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少,你就问吧。”她指了指门口的一条木凳说,“走,咱们坐下说。”
坐在祠堂门口,看着屋外逐渐变大的雨,Elly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你对我奶奶……哦,也就是族长,熟悉吗?”
“当然熟悉了。我跟她是远亲,在她担任族长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协助她处理村子里的一些事情。”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说,“姑娘,你说族长是你奶奶,虽然别人不太相信,可我信。真别说,你这模样,还真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样子呢。你奶奶那时候也是有名的大美人。”
Elly感激地笑了笑:“大姐,那我父母的事情,你了解吗?”
“嗯,多少知道一些。”中年妇女犹豫地说道,“你爷爷是咱们北菱村最后一个强势的族长,那些年在他的带领下,咱们村子的发展还是不错的。只是,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确实有些不太像话。他继任族长之后,不仅败光了家产,还卷走了村子里的一些公款,带着老婆孩子逃走了。据说,是去了一个叫祁东的地方。他这一走啊,原本就人心不齐的村子彻底垮了。大家想让当时的收割者首领继任族长,可他不同意,一气之下也走了。据说,好像也是去了那个祁东市。”
“啊?”Elly一脸的惊讶,“这个收割者首领是谁?”
“他姓卫,叫卫鸣。”中年妇女想了一会儿说道,“嗨,说了你也不认识。虽然他很年轻,当年也就二十岁出头,可非常能干,在村子里也很有号召力,是个当族长的料。可惜,当时他也是年轻气盛,不想在村子里待了。”她一脸痛惜地说,“不过出去也是好事,像他这样的人才啊,到哪里都能混得不错。据说,人家后来娶了一个城里姑娘,在祁东安了家,过得也很好,怎么着都比在这山疙瘩里强。”
“那他这一走,收割者组织是不是也就解散了?”
“你有所不知,这个卫鸣虽然走了,可还是有一个继任者的。”中年妇女回忆着说,“就是你哥哥。”
“我哥哥?”Elly内心一颤。
“没错。你父亲当时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大的那个脖子上有一个菱形胎记,因此被选为下一任收割者。可惜,你父亲带着他出走了,要不然,这收割者组织还能持续下去。”说罢,她盯着Elly,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Elly的脑子有些乱,她摸着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他……死了。”
“唉,真可惜,”中年妇女感叹道,“你另一个哥哥是个傻子。那你们周家,岂不绝后了啊。唉……”说完,她轻轻拍了拍Elly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大姐,”Elly继续问道,“咱们村子里的那个秘密,你知道多少?”
“哦,那个啊。”中年妇女想了一会儿说,“那个秘密是村子里的传言,可后来你爷爷当族长的时候,真弄得煞有介事的样子。那段时间,村子确实想靠这个秘密发财,不过你那个败家父亲出走的时候,把秘密也带走了。带走之后他肯定用不到正道上,听说十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情,把秘密彻底毁掉了。”
“十三年前?”Elly瞪大了眼睛。
“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只听说秘密被抢来抢去,谁也没抢着,最后被销毁了。”中年妇女不以为然地说,“依我看啊,这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秘密啊。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最大的秘密就是怎么过好日子。这年头,谁还顾得上秘密不秘密的,还不都在闷头捞钱……”
Elly无心再听中年妇女的唠叨,她的思绪,早就飘回了十三年前。十三年前,哥哥参与的那起绑架案,一定有重大隐情。秘密被销毁,应该就是在那起绑架案中发生的。可既然如此,那个满身是伤的怪人为什么会对年幼的自己说那些古怪的话呢?为什么又会在自己的小腹处刻上那些奇怪的字符?不对,这其中肯定有玄机……
想到这里,Elly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大姐,今天去县城的公交车是几点?现在能赶上吗?”
中年妇女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能赶上,可天气这么差,你等明天再走不行吗?”
Elly回头看了中年妇女一眼,一脸坚定地说:“我要回去,找到咱们北菱村的秘密!”
“唉,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这些事干吗?听大姐的话,回城里找个人嫁了才是正事。”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再说了,你找到那个秘密又能怎么样,不怕让别人抢了去?”
“不会,就是这个所谓的秘密,才让我们北菱村破败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找到它,一定会把它毁掉。”看着中年妇女一脸的错愕,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谢谢你,我还会回来的。因为,我的根在这儿。”说罢,她撑开油布伞,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当Elly挎着行李包走出祁东机场大厅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北菱村和祁东市,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谁能想到,一个秘密、一批人,把这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联系在了一起。
Elly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拨通了虎子的电话。可奇怪的是,虎子竟然关机了。这小子说好了来机场接她,结果不仅没见着人,手机也关了。她又拨打了几遍,还是关机。
夜里的海风就像刀刃一般,直袭骨髓。Elly又困又乏,着急回家泡个热水澡。于是她顾不上寒风的肆虐,小跑着来到了出租车的上车点。可奇怪的是,出租车停靠点空空如也,竟然连一辆车也没有。
正当她纳闷时,一个尖锐得让人很不舒服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美女,打车不?”
Elly闻声一看,一个尖嘴猴腮、留着分头的男子正站在她的身后,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在她身上不断游走着。
“你……你是正规出租车吗?”Elly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自己的行李包问道。
“美女,你外地的吧?”分头男龇牙一笑,“这几天油价上涨,祁东的出租车司机正为燃油补贴闹罢工呢。嘿嘿,咱的技术,比正规出租车司机还靠谱。你去哪儿?既然是美女,那车价好商量。”
Elly看他流里流气的样子,心里甚是厌恶。她冷冷地说道:“谢谢,我再等等看吧。”
“嗨,你等到天亮也等不着,再过会儿,连黑车你也打不到了。”分头男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拽Elly手里的包,一副要强拉她上车的架势。
“住手!”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分头男的手也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拽到了一边。
Elly定睛一看,说话的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英俊男子。虽然看上去文绉绉的,但从他粗壮的胳膊可以判断出,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人家不愿坐就算了,干吗还要黏着人家?”眼镜男指着分头男的鼻子怒斥道,“没脸没皮!幸亏这是在机场,要是在别的地方,我还以为你要抢劫呢!”
分头男被人硬拽开,心中极度不爽。他瞪着眼刚要发作,却注意到眼镜男强健的肌肉,于是低声嘟囔了几句,悻悻地走开了。眼镜男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愤愤地说:“这些跑黑车的,大多是附近一些游手好闲的痞子。”随即他转脸看向Elly,关切地问:“小姐,你没事吧?这种黑车千万不能坐,被宰一笔事小,万一他起了歹念可就麻烦了。”
“谢谢啊。”Elly赶紧理了理自己杂乱的头发,尴尬地笑了笑,“多亏你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没关系,我这人性子直,最看不惯女生被欺负。对了,你要去哪儿?要是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眼镜男提议道。见Elly有些警惕,又解释道,“哦,你别误会,我不是黑车司机,我是来送人的。刚刚把我朋友送上飞机,正好要回市区。你要去哪儿?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
Elly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嗯……我去人民广场附近。”
“噢,巧了,我家离那儿不远。”眼镜男一脸平静地说道,“你要是不介意,就坐我的车回去吧。当然也不是全免费,你给个油钱就行。嗯,三十块钱行吗?”
Elly还是有些犹豫。她并不是在乎车价高低,而是对于要上陌生人的车感到不安,尤其是上次在楚云的车里差点儿被非礼之后,她对上陌生人的车多少有些心理阴影。不过,她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出租车停车点,又看了看远处仍然恶狠狠盯着她的分头男,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车司机,眼镜男应该更加靠谱一些。于是,她冲眼镜男点了点头:“嗯,那就辛苦你了。”
“没事,反正顺路。”说罢,眼镜男帮Elly拎起行李包,大步朝机场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半分钟后,二人来到了眼镜男的车旁。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打理得非常干净。眼镜男殷勤地开了车门,很有礼貌地请她上了车。Elly上车前扫了一眼车子的车牌号,暗自记在了心里。
这辆车是七座商务车,内部空间很大。Elly有些拘谨地坐在车座上,不住地搓着手来缓解内心的不安。砰的一声,眼镜男重重地关上了车门。顿时,车内变得极其寂静,仿佛同车外的世界隔绝开来。Elly被这突然的关门声吓了一跳,再加上车窗上贴着黑膜,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眼镜男坐到驾驶座上之后,发动了汽车:“小姐,我开车很快,你最好系上安全带。”
Elly点了点头,侧身拉过安全带系上。可就在这时,她感到第三排座椅的黑暗中,似乎有些异样。Elly转脸向身后扫了一眼。这一眼,差点儿将她吓得背过气去。就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啊!”Elly吓得惊叫了一声,身子触电似的一跳,却又碰在了第一排座椅的座椅背上,撞得她腰间生疼。这时,Elly才看清楚第三排还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健壮男子。他留着寸头,满脸横肉,一脸凶相,如鬼魅一般隐藏在身后。
看到Elly被吓得花容失色,寸头男人咧起嘴微微一笑,戏谑地说道:“哎哟,小姐,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
Elly没有答话,直觉告诉她,自己遇上麻烦了。
“小姐,别害怕,这是我的朋友,正好顺路捎回去。”眼镜男转头向Elly解释道。
“哦,那个……既然你有朋友,那我就不添麻烦了,我现在下车。”说着,Elly迅速地伸手去拉车门。只是,车门纹丝不动。Elly心中一凉,一股绝望涌上了心头。
更糟糕的是,一双粗壮的胳膊突然一把抱住Elly,将她死死摁在了车座上:“对不起了小姐,这车只要上来,就不能随便下去。”寸头男恶狠狠地说道,“赶紧开车!”
眼镜男使劲一踩油门,车子迅速开出了停车场。
“你放手!”Elly一边大喊一边使劲挣扎了两下,可是寸头男的手臂异常强壮,让她动弹不得。见反抗没有作用,Elly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明白,在这种境况下,尽量保存自己的体力才是明智之举。想到这里,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对寸头男说,“你们要干什么?要钱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们。”
“钱?嘿嘿,我们不缺钱。”寸头男戏谑地笑着,“小姐,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我们老板想对你怎么样……嘿嘿,我们也不好说啊。”
“老板?”Elly心中一惊,“你们是楚云派来的?”
“楚云算哪根葱!”寸头男不屑地说,“小姐,我劝你少说两句,到了地方,有的是你说话的机会。”说罢,他拿出一个头套,掐住Elly的脖子,粗暴地将它套到了Elly的头上。
顿时,Elly眼前一片漆黑,头套里的臭味几乎让她晕厥。她试图将头套拽下来,可寸头男的手像铁钳一般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动弹。渐渐地,她觉得身子越来越软,意识也开始散乱起来。
就在她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子重重一颤。随后,车子也剧烈晃动起来。晃了几下之后,她的身体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般,在车内被甩来甩去。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头部一热,随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Elly才感到有了知觉,但头痛也如潮水般紧随而来。Elly挣扎着睁开眼睛,艰难地坐起身来。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而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有个人正背对着她坐在那儿。这个身形很陌生,但从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来看,是个男人。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听到动静,把脸转了过来。Elly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此人留着长发,脑后扎着一个小辫,再加上满脸的络腮胡须和一个文艺范十足的黑框眼镜,像极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
看到Elly苏醒,艺术家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醒了。”
Elly仍然十分不安,狐疑地问:“你是谁?”
“别担心,你现在是安全的。”艺术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有磁性,“你是不是不记得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了?”
Elly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头部遭受了撞击,有些脑震荡,出现短暂的失忆也很正常。”艺术家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Elly身边,“我给你点提示吧。昨天夜里,你上了两个陌生人的车,结果被他们挟持,对不对?”
听他这么一说,昨天夜里的惊魂一幕猛然闪入了Elly的脑海。那张坐在她身后的凶恶面目尤其清晰,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他们挟持你,一定没安好心。”艺术家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我救了你,恐怕你现在……唉,不说也罢。”
“你救了我?”Elly吃惊地问。
“没错,我开车从侧面将他们的那辆商务车撞翻了。不过我油门踩得有点猛,让你们都挂了彩。”艺术家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Elly,“幸亏你系着安全带,这才没什么大碍。可那两个哥们儿就没这么幸运了,如果没及时送医院的话,他们的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艺术家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这些事情是别人做的一般。
Elly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她实在是太口渴了,也顾不上水有没有问题。她放下水杯问道:“可是,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
“素昧平生?”艺术家微微笑了笑,“这话说得可不对啊,咱们可是刚刚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天呢。”
Elly一愣,惊讶地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当然没有。”艺术家一脸神秘地说,“你叫周娅莉,英文名Elly,昨晚刚刚从北菱村回到祁东市。我说得没错吧?”
Elly心中一惊,身子往后缩了一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呵呵,我没有跟踪你,我们的相遇只是巧合而已。”说着,他突然站起身来,伸手往脸上一抹,变魔术似的将自己的络腮胡须抓了下来,“其实,我这个人最讨厌蓄络腮胡子。”
“假胡子?”Elly吃惊地问。
“对,不只是胡须,这个也是。”紧接着,艺术家又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扯。随后,一个焕然一新的男人出现在了Elly面前。他冲Elly微微笑了笑,“现在,认识吗?”
Elly努力在记忆中检索着这个人的信息,可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放弃了努力。她看着艺术家,无奈地摇了摇头。
艺术家耸了耸肩说道:“看来你的脑震荡还挺厉害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递给了Elly,冲她努了努嘴,“喏,你看看这个。”
Elly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一张登机牌,而且同她昨夜所乘的飞机是同一班次:“你是……你是跟我乘坐同一班飞机回到祁东的?”
“没错。而且不仅仅是同一航班,从你乘坐公共汽车离开北菱村开始,我就跟你在一起了。”
一听这话,Elly一下子想起了离开北菱村之后的经历:“原来是你!我在北菱村冒雨等公交车的时候注意到了,你当时也在附近等车。”
“你总算想起来了。”艺术家撇着嘴说,“其实,你刚去北菱村的时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来我才知道,你竟然是族长的孙女儿。”
“这一点,你相信吗?”Elly有些意外,“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信,甚至还有人怀疑是我害死了族长。”
“我为什么不信?”艺术家耸了耸肩,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如果你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会在病危时找你谈心?如果你不是她孙女,你会坚持参加她的葬礼,还整整守了三天三夜的灵?如果你不是她孙女,你会冒雨跑到祠堂去寻根?”
听了艺术家的这番话,Elly略感欣慰,可随即,她的心里又生出一丝寒意:“你也一直在北菱村,而且一直在监视我?”
“我确实一直在北菱村,”艺术家说道,“不过,我并没有监视你。我说过,我们的相遇只是巧合。”
Elly狐疑地说:“哼,撒谎!你不监视我,怎么会大老远地跑到北菱村?”
“谁规定去北菱村就一定要去监视你。”
Elly有些不爽:“那你为什么要去那么偏远的一个村落?”
“原因很简单,回家。”艺术家平静地说道,“北菱村是我的故乡,我是地地道道的北菱人。所以,族长去世,她的葬礼我一定会参加。”
“什么?”Elly吃惊地问道,“你也是北菱人?”她心里一颤,赶紧低头看向手里的登机牌。登记牌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程凯。
“程凯?”Elly狐疑地嘟囔道。这个名字,似乎从未听说过。
“是的。”艺术家神秘地挤了挤眼,“不过我有很多名字,程凯只是其中之一。其实我最常用的名字是温华。”
温华?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突然,记忆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闪入了Elly的脑海中。她惊讶地看着对方,大声说道:“原来你就是温华!”
温华有些意外,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知道我?”
“嗯,我听徐环提到过你。好像有一次,他给你打电话请教符号学的问题来着。”Elly回忆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符号学教授。”
“对,我是祁东大学的符号学教授。前些天我听说族长病危,这才匆忙返回见她最后一面。”温华的脸色稍稍暗淡了些,“也恰巧在这个时间,你来到了北菱村。所以我说,我们的见面只是一个巧合。”
“既然是巧合,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来?”Elly冷冷地问。
“很简单,因为你是族长的孙女。”温华解释道,“不瞒你说,我们两家的关系曾经非常密切,你的父亲同我的父亲关系也非同一般。因此,我觉得我有义务……照顾你。”
“好吧,既然你一直跟着我,为什么还眼看着我被那个坏人骗走?”Elly话语里带着讽刺,“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温华不以为意地说:“这个嘛,原本我的确想跟你一块,可在机场的时候听你打电话说,好像有人要来接你。所以下了飞机我就直接去了停车场开自己的车,也多亏到了停车场,我才发现你上了别人的车。”
“没错,的确有一个朋友要来接我。可是飞机落地之后,他的手机却关机了。”想到虎子,Elly心里升起一阵强烈的担忧。
“关机?那我估计他凶多吉少了。”温华撇了撇嘴,一脸的惋惜,“按照那帮人的手段,我猜你这个朋友应该已经……死了。”
“啊!死了?不行,我得找他去!”说罢,Elly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不行!”温华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将Elly按回到床上,“你现在绝不能迈出这个门半步。从昨天那两个人的行事方式可以看出来,他们为了抓你,不择手段,恐怕他们现在正满城寻找你的下落呢。”
Elly缓缓躺回床上,一脸悲愤地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温华摇了摇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势力,很可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你身上,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身上?Elly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难道是为了那些奇怪印记?
“好了,你也不用太担心。”见Elly面无血色,温华赶紧安慰道,“最起码在这儿,咱们是安全的。”
Elly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繁杂的思绪。过了一会儿,她问温华道:“既然你也是北菱村人,那你也一定知道菱形符号的含义吧。族长临死前告诉我,菱形符号是北菱人的象征,身上有菱形胎记的北菱人通常被认为血统最为纯正,有资格成为一名收割者,守护北菱村的秘密。”
“她老人家说得没错。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对北菱村的秘密图谋不轨就会被杀,而且死时会被刻上菱形血痕。”
“是这样……”Elly自言自语地说,“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他一定要让我远离菱形符号呢?”
“远离菱形符号?”温华纳闷地问,“什么意思?”
Elly嘴唇一抖,刚想把十三年前自己经历的那件噩梦般的事情告诉他,不过话到了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哦,没什么,就是有人告诫我菱形符号很危险,让我不要牵扯其中。”Elly含含糊糊地解释道。
“这个人说得没错。”温华若有所思地说,“要知道,北菱人一向都很低调。即便身上有菱形胎记也绝对不会轻易示人。所以一旦出现了菱形符号,那必定是出了人命。而一旦出人命,那必定与我们北菱村的秘密有关。”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菱形符号确实出现了,而且出现了不止一次。”Elly一脸困惑地说,“难道,它们的出现也与北菱村的秘密有关?”
“是的。”温华点了点头,“菱形符号频繁出现,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北菱村的秘密并没有在十三年前的‘9·19’绑架案中被销毁,它一定……一定还被隐藏在某处。要想知道答案,只有从一个地方入手,那就是查清‘9·19’绑架案的真相。”
“‘9·19’绑架案?就是十三年前,我哥哥被杀死的那件案子?”
“对,已经有很多迹象证明,‘9·19’绑架案必有蹊跷,包括你哥哥的死。”温华一脸严肃地说。
“可是,那件案子是绝密啊,要想查清楚,谈何容易?”Elly摇了摇头,将身子靠在了床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9·19’案件的真相,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自己查当然很难。”温华一脸神秘地说,“不过,我们可以搭便车啊。现在于东青和徐环重建了专案组,决定彻查周远和冯玲被杀一案。查到最后,他们一定会查到‘9·19’绑架案上。”温华笑了笑,“徐环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北菱人,由他来主持调查,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那我们呢?我们能做些什么?”Elly问道。
“我们能做的,就是盯紧徐环。”温华站起身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回头叮嘱道,“记着,从现在开始,咱们俩都不能正大光明地露面了。尤其是你,已经被最危险的人盯上了。所以,只要走出这扇门,我们必须伪装。”
“我也要伪装?”Elly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有那么严重?”
“对。不过对你来说难度比较大,因为你的外形太有辨识度了。所以,你的伪装力度要大一些。”说罢,温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递给了Elly,“首先,要用这个。”
Elly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问:“用剪刀干吗?”
温华指了指Elly的长发,十分平静地说:“首先,你的长发太碍眼了,要将它剪短。”
Elly心里一沉,赶紧用手护住了自己的长发,皱着眉头问道:“要多短?”
温华指了指自己锃亮的脑门,笑了笑说:“要跟我一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