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跃武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双手有些颤抖。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子,他仰卧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是他……”徐跃武脸上的惊讶神色稍稍消散,抬头问道,“是那个和Elly在一起的男人,好像叫虎子,他什么时候死的?”
站在徐跃武办公桌对面的,是一个满脸雀斑的精瘦男子。他微微躬身答道:“今天一早在市郊的一个公寓楼下发现的。警方已经介入了,不过据说初步认定为跳楼自杀,因为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
“哼,自杀怎么可能是这种表情。”徐跃武不屑地说,“对了,Elly呢?”
“这女人就更奇怪了,”精瘦男子说,“我确定她昨天夜里就从北菱村回到祁东了,可是却下落不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不过昨天夜里,市郊一条公路上发生了一起两车相撞的交通事故,其中一辆车上两人死亡,另一辆车上却没人。我猜测,这件事情很可能与Elly的失踪有关。”
“这倒是有可能。”徐跃武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旁,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怪了,这到底是谁干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精瘦男子也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说:“徐总,那个虎子是个混社会的,平时挺张扬。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狠角色,被人家做掉了?”
“如果单是他死了,那还有可能,”徐跃武若有所思地说,“可是Elly也同时失踪了,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凶手一定是冲着Elly去的。从他们手段的毒辣程度来看,这些人一定不是什么软柿子,我看咱们还是别蹚这浑水为妙。”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不用查了,这两个人是死是活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徐跃武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只是,他们两个人死了,我们到哪儿去找徐环的那个双胞胎兄弟呢?祁东市这么多人,总不能大海捞针吧?”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徐跃武接起电话,生硬地说道:“谁?”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两句话,徐跃武的眼睛就瞪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道,“好,好,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徐总?”瘦高男子惊讶地问。
“董事长突然发病,”徐跃武脸色煞白,一把扯过大衣往门外去,“走,马上去我大哥家。”
远景集团离徐跃升家不远,半个小时后,徐跃武就敲开了大哥的家门。被保姆引到卧室后,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大哥。徐跃升脸色发暗,嘴唇干裂,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嘴边的胡须也已经发白。此刻,他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养神。
看到大哥病怏怏的样子,徐跃武心中疑窦丛生。几天前他还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徐跃武感慨着坐到了大哥身边,心中十分复杂。他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创业时更是相依为命。可自从事业做大之后,二人之间的感情就慢慢变淡了,自己对大哥也从钦佩慢慢变成了畏惧。
可看到他病重,徐跃武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替他的健康担忧,而是想到了两个字:继承。徐跃升会怎样安排后事?是把企业交给徐环,还是交给他这个弟弟?如果他要交给徐环,那他就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将徐环的真实身份告诉徐跃升……
“跃武,你来了?”正当徐跃武思绪万千的时候,病床上的徐跃升睁开了眼睛。
“哥,”徐跃武赶紧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个样子了?”
“前两天就觉得不太对劲,昨天夜里病情突然加重。”徐跃升脸上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看来这是不让我等到春天啊。”
“肯定会好起来的。”徐跃武无力地安慰道,“你病得这么重,为什么在家躺着啊,怎么不去医院?”
徐跃升依然用虚弱的嗓音说道:“跃武啊,现在的人得了重病,基本上就是等死。一旦进了医院,花钱就不说了,单是那些治疗就能让人脱一层皮。不仅痛不欲生,还不能尽快去死,说什么延长生命。可这样的生命被延长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趁早死了拉倒。”他脸色一红,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所以,我坚决不去医院,宁可死在自己家里。”
徐跃武帮大哥拍了拍后背,劝道:“话说得没错,可你不去看,怎么知道治不好呢?没准就是个小病呢。”
徐跃升摆了摆手:“你不用劝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估计时日不多了……”
“哥,你别这么说。”
“行了跃武,咱们是亲兄弟,就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说话了。”徐跃升喘着粗气说,“既然我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看我们应该把一些重要的事情说清楚了。”
“什么事情?”徐跃武一脸意外。
“跃武,你是我亲弟弟,我就不兜圈子了。”徐跃升盯着弟弟说道,“你……一定知道徐环的真实身份了吧?”
一听这话,徐跃武像是当头挨了一棒,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你不用惊讶。”徐跃升微微笑了笑,“跃武,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你以为徐环的事情我真的被蒙在鼓里?”
徐跃武呆滞地摇了摇头。
“三十多年前我家发生闹鬼事件时,我不在家,是你一手处理的。”徐跃升挣扎着坐起身来说,“我想你一定看出了什么猫腻了吧。”
徐跃武扶了扶大哥,没有说话。
“我知道,自从那次闹鬼事件之后,徐环就被掉了包。我是孩子的亲爹,儿子被掉了包,我能看不出来?”徐跃升说道。
徐跃武的脑子有些乱,他蹙起眉头说:“可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戳穿这个骗局呢?”
“戳穿有什么用?徐环他妈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戳穿了她,她还有勇气活下去吗?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啊。跃武,你还记不记得,徐环没出生的时候我得的那场重病?”
徐跃武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我记得。那次你病得很怪,就连医院也不能确诊。后来你病重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副偏方,这才把你的病治好了。”
“对,病看上去是好了,”徐跃升轻轻摇了摇头,“可我的身体也严重受损。比如……我失去了生育能力。”
“什么?”徐跃武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竟然有这事!”他脸色苍白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坐下来,“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你没有再……”
“我当时还能有什么选择?如果我戳穿了徐环他妈,她不仅会寻短见,这个孩子也肯定留不住了。我只能装作不知道,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样,至少在表面上,我还有儿子,有继承人。”
“可是,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骨肉,你能这么坦然吗?”徐跃武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解。
“一开始心里确实有疙瘩,可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淡化了。所谓血脉,平时看不见也摸不着,其实更多的是心理作用。”徐跃升躺回到床上,一脸的释然。
徐跃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大哥,既然你早就知道徐环不是你的亲骨肉,那上次发现徐环身上的菱形胎记的时候,你怎么也那么惊讶?难道你事先不知道这一点?”
“没错,我虽然知道徐环不是我的亲儿子,可我并没有追查他的真实身份。”徐跃升摇了摇头,“直到前天我看到他身上的菱形胎记才知道,徐环竟然……竟然也是北菱人。”
徐跃武心中又是一惊:“你也知道北菱村?”
徐跃升笑了笑:“何止是知道,北菱村简直就是我一辈子的梦魇。”
“梦魇?什么意思?”
徐跃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岔开话题问道:“跃武,我知道你一直在暗地里调查徐环的真实身份,你同那个叫Elly的女人混在一起,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情吧?”
一听这话,徐跃武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战战兢兢地问:“你都知道了?”
“跃武,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多。”徐跃升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弟弟,“你之所以要调查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为了给我正名吧?我想,你应该是为了远景集团的继承权。”
“哥……”
徐跃升摆了摆手:“你不用内疚,这很正常,换了我也会这么做。”他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喘着粗气说,“不过跃武,你没有必要这么做。今天我明确告诉你,我死后,由你来接管远景集团。”
徐跃升的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徐跃武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皱起眉头问道:“哥,那徐环怎么办?”
“徐环不适合,我不会让他接管远景。”徐跃升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看开了。所谓的血脉,传宗接代,有什么意义呢?多少朝代的开国皇帝煞费苦心地保存血脉,以求江山永固。可结果呢?这些事情都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随他去吧。”
徐跃武没有说话。
“对了跃武,徐环最近在忙什么?”徐跃升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更加虚弱。
“他好像和刑警队的于东青在一起,还加入了专案组,在调查什么案子。”徐跃武答道。
“这小子,就知道搞这些。”徐跃升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从徐曼死后,我就再没和他说过交心的话。唉,要说孝顺,还得是女儿。跃武,你把徐环给我叫来吧,我想跟他说说心里话,再不说,有些秘密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好。”徐跃武好奇地问道,“哥,你要对他说什么秘密啊?”
徐跃升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自责、痛苦和悔恨的复杂神色:“我徐跃升一生坦坦荡荡,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独在一件事情上犯了错。这个污点,伴随了我十几年。”他看着徐跃武,“这件事情,就是‘9·19’绑架案。”
春天的来临,总是无声无息,令人难以察觉。前几天还寒风彻骨,今天的气温就明显升高。街旁的树木也已经开始抽芽,空气中流动着春天所特有的气息。
徐环站在市局刑警队的会议室里,呆呆地看着窗外。自从楚琳出事之后,他的心情一直十分低落。更让他郁闷的是,又跟刚刚归来的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深深叹了口气,攥起拳头使劲捶了一下墙壁,试图用手上的灼痛感来缓解一下内心的焦虑。
“徐环,你对着墙发什么狠啊!”于东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噢,没事。”徐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唉,局势不乐观,我心里着急啊。对了,那两个绝密案件的卷宗,高局同意给我们看吗?”
“唉,高局不同意啊!”于东青撇起嘴摇了摇头,愤愤地说,“我告诉他,我们在案件侦破过程中发现此案与断肢狂魔案和‘9·19’绑架案有关,申请借阅这两个案件的卷宗。可是,你猜高局怎么答复我的?”于东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竟然说,卷宗之所以定密,是因为里面有毒,而这些毒,绝不能泄漏出来。这理由也真是绝了。你说,高局为什么死活不让我们看?不会是他心里有鬼吧?”
徐环想了想,摇头道:“不,你还不了解高局吗?他这个人非常聪明,一向以大局为重,尤其擅长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和矛盾。高局不想让我们看,并不是不信任我们,可能还是一种保护。”
“保护?”
“没错。就像‘8·23’枪杀案高局保护我一样。这两个案子,高局也有可能在保护其他人。而且,他是当年断肢狂魔案的主办人,既然他不让我们看,那就说明卷宗的内容对侦破确实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总之,高局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就别再纠缠这个事了。”
“可是……”于东青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几个身影从门口鱼贯而入。
徐环一看,原来是钟萧、卫毅平和吴婷婷。他们几个人神情不一,颇有些微妙。钟萧的脸色不太好看,看上去很疲惫,可能与他枪伤刚刚痊愈有关系。而卫毅平和吴婷婷二人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与他们平时没心没肺的形象有点不太相符。
大家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各自坐到了会议桌旁。
于东青见大家都已经就座,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这个会的主题,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那就是重新组建‘3·11’周远被杀一案的专案组,彻查这起案件和相关衍生案件。你们几个都是我最信任,也是能力最突出的干警,都不是外人,我就不说套话了。之前,案件的进展情况都同你们说过了,相关的资料你们也已经看过了,接下来,我们主要是商讨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钟萧点了点头:“于队,你就布置任务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现在我们主要面临着两个任务。”于东青布置道,“第一个任务,就是彻查周远被杀一案和相关案件的真相。不过呢,这个任务听起来似乎很重,可实际上我们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说着,于东青打开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是冯玲的儿子周小米。”于东青解释道,“我们已经查实,周小米有超强的记忆能力,冯玲利用他这一点,让小米将周远的调查结果背了下来,存储在了脑子里。机场枪击案,就是SA组织的成员试图将小米带到境外而引起的。幸亏我们及时阻止,将小米救了回来。”
“既然小米知道真相,而且他又在我们手里,那我们还等什么?”卫毅平不解地问道,“赶紧让他把周远调查的结果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没有那么简单。”于东青摇了摇手指,“小米只是将那些文字记住了而已,并不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更重要的是,小米的这部分记忆被施加了应急保护机制,处于暂时失忆状态。而小米又因为连续两次枪击案,遭受过度惊吓,导致精神状况不佳,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所以,我们在短时间内还无法对小米进行询问。只有在小米的精神状态好转之后,再由心理专家进行诱导,从而打破应急保护机制,他才能说出真相。”
“好复杂啊。”吴婷婷感叹道。
“没错,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于东青攥起拳头说道,“在这段时间内,肯定有人会打小米的主意,因此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小米的绝对安全。”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任务,就是要尽快捕获SA组织在祁东市的头目黑姐。”
“这个人神出鬼没的,不好抓啊。”卫毅平一脸的为难,“如果她一直蛰伏不动怎么办?”
“这个任务确实有难度。”于东青的脸色也暗了下来,“经过机场枪击案,黑姐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因此她势必会十分谨慎。这对我们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众人都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徐环打破了沉默:“既然她蛰伏不动,那我们让她动起来不就行了吗?”
“动起来?”大家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怎么让她动起来?”
“刚才于队长也提到了,周小米脑子里装着‘9·19’绑架案的秘密,所以肯定有很多人惦记着小米,黑姐也不例外。因此,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有所动作,对小米下手。”
“你说得没错,”于东青点了点头,“不过,小米现在的安保工作非常严密,别说黑姐了,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小米的病房。在这种条件下,黑姐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问题所在。”徐环一拍桌子说,“我们不能一直保持这么高的安全等级,如果完全无懈可击的话,黑姐自然不会轻举妄动。但如果她一直不动,那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她藏身何处,更别说抓住她了。”
于东青瞪起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的意思是用小米当诱饵,引蛇出洞。”徐环解释道,“我们故意露出破绽,诱使黑姐行动。在她动手的同时,我们将其一网打尽。”
“可是,这一计的风险也太大了吧。”于东青似乎不太感冒,“如果这个破绽太大,让黑姐得逞了怎么办?那不赔了夫人又折兵吗?真要是这样,高局不把我们扒一层皮才怪。”
“东青,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果不冒点风险,怎么可能有大的收获呢?”徐环劝说道,“我有信心设好这个套,如果出现闪失,我负全责。”
“你负责,你负得了吗?”于东青拍了拍桌子,激动地说,“你知不知道小米万一被抢走是什么后果?不仅仅是案子破不了,就连小米这孩子的一辈子也会被毁掉。你明白后果的严重性吗?”
“这些我都明白。”徐环也激动起来,“可你总不能害怕出门被车撞,就整天待在家里吧?我还是那句话,不冒点风险是得不到收获的。何况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做好防护工作,小米是不会出事的。”
“你疯了!”于东青摇了摇头,对卫毅平他们说,“你们别光傻看着,倒是劝劝他啊!”
这时,吴婷婷小声说道:“于队,我觉得徐哥说得没错。如果不用这一招,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黑姐啊。”
“我也同意。”卫毅平歪着脑袋说,“要想得手,不担风险怎么能行。”
于东青叹了口气,转脸看向钟萧:“钟萧,你觉得呢?”
钟萧低头看了于东青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于队,我也觉得徐总的话……有道理。”
“行了,少数服从多数,你总不能搞独裁吧。”徐环拍了拍于东青的肩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你们赢了。”于东青靠在椅背上,“那你说说,你这个引蛇出洞之计,到底要怎么个引法?”
徐环微微一笑,十分自信地说道:“后天上午,小米所在的学校要参加全市小学生合唱比赛。小米是合唱团的主力成员,我们之前认为,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加。可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让小米去参赛。比赛期间是安保出现漏洞的唯一时间,也是黑姐能下手的唯一机会。当然,我们要做好详细的安保计划,确保万无一失。”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加重语气说道,“下面,我要重点说一说我们的安保计划……”
此刻,夜色已经深沉,原本灯火通明的楼群也逐减变暗,整个城市开始进入睡眠模式。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灯光幽暗,闪烁不定,再加上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给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诡秘的氛围。
其中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地抽着烟。这个人,正是楚云。
“你的伤怎么样了?”坐在楚云对面的,是那个黑衣男子。他表情平静,神态自如,只是从他问话的语气中听不到任何关心,更像是礼仪性的问话。
“没事。”楚云吐了一口烟雾,淡淡地说,“只是被车辆撞飞的一块外壳砸了下脑袋,早就没事了。”
“那就好。”黑衣男子仍不冷不热地说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再抛头露面了。”
“我休息的够多了。”楚云用力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狠狠地说,“大哥,我必须尽快找到十三年前被残废藏起来的那个秘密,只有这样,楚琳才有希望醒过来。”
“你不用着急,找到秘密是早晚的事情。”黑衣男子说道,“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知道十三年前残废在医院见的那个女孩是谁了。”
楚云眼睛一瞪:“是谁?”
“就是你看上的那个女人,Elly。”
“她?真的是她?”楚云一脸错愕。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么巧。”黑衣男子感慨道,“我们费尽心思地想找出这个女孩,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就在你身边。”
“大哥,你……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黑衣男子对于楚云的质疑有些不满,“你在医院休养的时候,我一直没放松对她的监视。我的人一路跟踪她去了北菱村,发现她与北菱村有着很深的渊源。很明显,十三年前,残废一定将秘密藏在了她的身上。”
“哎呀!”楚云一脸懊悔地捶了一下手,“我几乎就要搞定她了,就差那么一点儿。”接着他抬头质问道,“既然已经确定是她了,那你为什么没有抓到她?”
黑衣男子皱着眉头解释道:“在她返回祁东的当晚,我差点儿就得手了。可不知道什么人插了一杠子,把Elly救走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她,可是没什么收获。看来,我们一击不成,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她铁了心不露面,那就很难找到她了。”
“哼,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躲着,只要她在祁东,我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楚云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就去找!”
“你别冲动!”黑衣男子狠狠拍了下桌子,“当务之急是要毁掉周远的调查结果,保证我们不被曝光。至于Elly那个女人,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找。”
楚云这次没有妥协,而是冲着黑衣男子怒目而视:“可是楚琳怎么办?大夫说了,每昏迷一天,她苏醒的概率就会减小一些。我们等得起,可她能等得起吗?”
见楚云情绪激动,黑衣男子叹了口气,走到楚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周远的调查结果被曝光了,那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他用手指点了点楚云的胸膛,“你,甚至大良集团都会彻底垮掉。而我就更不用说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想这种结果,你一定不想看到吧?”
楚云抱住自己的脑袋,茫然地说:“我知道,这种情形绝对不能发生。可……可楚琳怎么办?”
黑衣男子继续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有了计划。接下来,我们集中全力毁掉调查结果,这用不了多长时间。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再全力查找Elly的下落。”
楚云苦着脸想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可是大哥,你说要毁掉调查结果,要怎么做?”
“那个调查结果就在周小米的脑子里。”黑衣男子面目狰狞地说道,“要想彻底埋葬秘密,那就必须……”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杀掉周小米。”
楚云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杀……杀一个孩子?”
“对于秘密而言,根本没有孩子大人之分,只有这样做才能彻底消除我们的隐患。换个角度讲,这孩子已经被冯玲毁掉了,我们杀掉他,也许对他是一种仁慈。”
“可杀掉他谈何容易,”楚云有气无力地说道,“周小米已经被警方严密保护起来了,就算能得手,我们也很难做到不留痕迹。”
“这个问题的答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黑衣男子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有一个客人要来,我们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
“客人?你在这儿约客人,会不会不太安全?”
黑衣男子冷笑了一声:“哼,既然他敢来,那我就不能不见。”
话音刚落,一阵平缓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黑衣男子对楚云使了个眼色,楚云会意,起身走到内间。此时,一个身穿黑色风衣、头戴兜帽的身影走了进来。虽然来到了陌生的环境,可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脚步也稳健有力,散发出从容大度的气魄。
“你很准时。”黑衣男子看着来人,眼睛眯缝起来,脸上挤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来人也冲黑衣男子笑了笑:“那当然,准时是最基本的礼貌,何况今天是这么一次重要的会面。”
黑衣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声:“与我猜测的一致,黑姐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抠脚大汉。”
“老兄的眼光果然毒辣。”来人笑了笑,“不过,性别好猜,可我这张脸……你猜到了吗?”说罢,他一把摘下兜帽,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立刻暴露在黑衣男子面前。
黑衣男子虽然尽力保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可稍稍张开的嘴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讶:“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黑姐。”短暂的沉默之后,黑衣男子摇着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机场枪击案之后我就有所怀疑了,可真没想到会是你。”
“这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你们祁东警方很难对付,像我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既然你如此谨慎,怎么还敢冒险到我这里来?”黑衣男子收起了笑容,咄咄逼人地说,“你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拿下?”
“你不会。”黑姐毫不见外地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轻轻坐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老兄,拿下我对你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更何况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只有我,才是你的朋友。”
黑衣男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你们暗地里调查我,还大言不惭地说是我朋友?”
“哈哈,老兄,你这话就说得有点不在理了。”黑姐笑了笑,“要想成为你的朋友,自然要有一定的资本。你想想看,如果不是我们手里握着你的秘密,你会认我这个朋友吗?”
“哼,”黑衣男子发出一声冷笑,“你可别搞错了,我的秘密现在在周小米的脑袋里,而周小米并不在你手里。”
“没错,周小米并不在我手里。”黑姐跷起了二郎腿,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但不管在谁手里,只要周小米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天,恐怕你就会担惊受怕一天吧?现在周小米在徐环他们的严密保护之下,恢复记忆那是早晚的事情,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黑衣男子盯着黑姐,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脸色阴沉地说:“我想黑姐今天来,不会是专程来挖苦我的吧?”
“我没那么无聊。”黑姐正色道,“今天之所以来拜访,是想跟您做个交易。”
“说吧。”
黑姐坐直了身子,看着黑衣男子说道:“周远被杀,冯玲背叛,我们的组织已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因此,我决定放弃我们在这里的行动,撤回本土。”
“你们要走?”黑衣男子有些意外。
“没错。祁东市警方已经对我们展开了围剿,再待下去,恐怕会全军覆没。”黑姐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了下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撤退是现在最为明智的选择。”
“那你要怎么跟我交易?”
“想要撤走没那么容易,尤其是机场枪击案发生之后,我们更是成了警方的眼中钉。在警方和海关的严密监控下,我们现在寸步难行。因此,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清除出境的障碍。”虽然是请求,但黑姐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放低姿态的意味。
黑衣男子冷笑了一声:“哼,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会的,因为我们不会白让你帮忙。”黑姐一脸自信地说,“我会替你解决一个棘手的难题。”
“什么难题?”黑衣男子狐疑地问道。
“除掉周小米,埋葬你的秘密。”黑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我知道你巴不得现在就让周小米死。可是要知道,杀死周小米并不容易,如果你亲自动手,难免会留下痕迹,这对你来说很不利。可这件事情如果由我来做,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
黑衣男子眼角抽动了两下,眼睛再一次眯缝了起来。他在试探,在观察,同时也在权衡利弊。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可以,你先替我除掉周小米,然后我帮你出境。”
“老兄,既然是交易,那我们就应该有诚意。”黑姐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除掉周小米之后,你不帮忙呢?”随即,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的建议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会带周小米到公海边境,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在确认障碍被清除可以安全出境后,我会用一种让你知晓的方式杀掉周小米。你看怎么样?”
“这种方式看似公平,可对双方来说都有风险。”黑衣男子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一方……”
“必要的风险是不可避免的。”黑姐盯着黑衣男子,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个老江湖了,难道还怕担风险不成?”
黑衣男子托着下巴沉思起来。他的侧影在台灯的照射下在墙面上闪动着,仿佛一个舞动的魔鬼。片刻之后,黑衣男子站起身来,伸出右手:“好,成交!”
“痛快!”黑姐也站了起来,握住了黑衣男子的手。
“不过,你别想得过于简单了。”黑衣男子提醒道,“你刚才说要控制周小米,可你别忘了,现在周小米在徐环和于东青的严密监控之下,想要控制他,谈何容易?”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自有办法。”黑姐的眼睛里,闪动着十足的自信。
“哦,说来听听?”
“后天,周小米所在的学校要参加全市小学生的合唱比赛。”黑姐说道,“周小米到时候会参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黑衣男子质疑道:“周小米的身体状况不佳,他能去参赛吗?”
“我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他会去参赛。”说着,黑姐站起身来,冲黑衣男子笑了笑,“老兄,我不能在这儿待太长时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告辞!”说罢,他戴上兜帽,转身快步走出门外。
黑衣男子看着黑姐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大哥,他就是黑姐?”这时,楚云从内间里走了出来,吃惊地问道。
“别一惊一乍的,小声点。”黑衣男子不满地瞪了楚云一眼。
“可是大哥,他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真的相信?”楚云皱着眉头说。
黑衣男子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相信。黑姐是什么人,他能跟你公平交易?笑话。依我看,他一定会利用我们逃出国境,而且带走周小米。”
“既然您知道他心怀鬼胎,为什么还答应跟他合作呢?”
“楚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这才是用兵之道。互相设局,局中有局,这才是我们的玩法。我知道黑姐心怀鬼胎,可他又何尝不知道我也如此呢?我们都明白,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他肯定也知道,我会帮他清除出境的障碍,可是绝对不会放他走。”
“那您想干什么?”
“借他的手,除掉周小米,然后再杀掉黑姐。这才是上上策。”他拍了拍楚云的肩膀,“高手对弈,比的就是后手。我们俩的第一步棋看似波澜不惊,可都留着杀招。至于谁能笑到最后……哼,那就要看谁的后手更厉害了。”
“可这样做,我们冒的风险很大啊,万一他最后带着周小米安全脱身呢?”楚云担心地问道。
“哼,我一辈子都在冒险,还怕冒这一次吗?”黑衣男子冷冷地说,“我已经布好了局,就等着他们来钻了。”说罢,他阴险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洋酒。
“楚云,我已经写好了剧本,布好了舞台,就等着演员到位了。”他又给楚云倒了一杯,“相信我,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精彩大戏。”说罢,他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