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环赤着脚丫走在柔软的沙滩上,细软的沙子踩在脚下,让他的脚板生出一股浓浓的暖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沙滩,将他身后的脚印抹除一空。徐环蹲下身来,用手指在沙滩上胡乱画着。不管他怎么画,海浪涌上来,都会将所有的内容抹掉。
徐环深深叹了口气。他多希望烦恼也可以像沙滩上的图案一样,能被海水抹去啊。
这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于东青。
“怎么想起来约在海边见面了?”于东青穿着便装,双眼炯炯有神,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心烦的时候,就想来海边走走。”徐环苦笑着解释道,“看到大海,心里就能亮堂一些。”
“是啊,大海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功效。”于东青挽起了自己的裤脚,“既然来了,那就散散步。你别说,虽然生活在海滨城市,可是仔细一想,我这一年到头也看不了几次大海……”
徐环和于东青顺着海边漫步起来。
“对了,你父亲的后事,都处理完了吧?”于东青小心翼翼地问道,“按说我应该去帮忙的,可是工作实在是太忙了。”
“已经都处理好了。”徐环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忧伤,随即恢复了平静,“父亲一死,我对徐家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昨天我已经递交了辞呈,辞去远景集团的所有职务,等你这边的案子全部结案,我会去省会陪楚琳。至于下一步怎么办,等楚琳醒后再说吧,我们可能会离开祁东市。”
“你们俩一走,我连个能说交心话的人都没有了,”于东青脸上暗淡了下来,“还是留下吧。”
“这个以后再说。”徐环岔开了话题,“卫毅平的事怎么样了?”
“噢,后事都已经办完了。卫毅平的遗体告别仪式规格非常高,我主持,高局压阵,这对一个参加工作不久的法医来说,已经是破格了。这也是局里能为卫毅平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吧……”说着,于东青叹了口气,“可我真没想到,卫毅平牺牲之后,最难过的人竟然是吴婷婷,这些天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好在小米恢复得不错,能逗吴婷婷开心,否则啊,我还真担心婷婷这姑娘想不开。”
徐环的脸色也暗淡下来:“唉,卫毅平的牺牲,我负有责任啊!如果不是我一时糊涂被钟萧戏耍,可能他就不会……”
“行了,你就别自责了。”于东青安慰道,“这些事情,谁也不想发生。可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不要老放在心上,人总是要向前看嘛。”
徐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对了,钟萧审得怎么样?”
“钟萧轮不到我们来审,”于东青耸了耸肩,“你别忘了,抓获黑姐的任务虽然是我们承办的,实际上却是国安局的管辖案件……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们审也好,对付这种国际特工,咱们公安毕竟不如人家有经验。”
“高局同意了?”
“嗨,审讯特工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像高局这种老油条,他才不想惹这个麻烦。”于东青解释道,“对了,听说国安方面的审讯人员安排的是赵彩霞,这可是咱们的老熟人,到时候可以去她那里探探口风。”
“赵彩霞……”徐环嘟囔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对啊,怎么了?”
“噢,没什么。”徐环摇了摇头,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面向大海,任凭海风吹在脸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于东青弯腰捡起一块贝壳,边在手里把玩边说:“徐环,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徐环瞪了他一眼:“你这家伙,有好消息怎么不早说?”
“我等着你问呢,结果你一直不提这茬。”于东青笑了笑,“是这样,我去海事局查了全市所有登记注册的快艇,发现所有船只的状态都很正常。因此,在海上爆炸的那艘快艇,肯定是一艘没有登记注册的黑船。”
“有道理,”徐环问道,“黑船不太好查吧?”
“是不太好查,所以我传唤了祁东市最大的黑船交易商,叫老东。这个老东在祁东市经营黑船生意多年,我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也算是熟人。”于东青讲道,“我查了老东在钟萧出逃前一周的船舶销售记录。你也知道,船舶是特殊动产,本身交易量就不大,更不用说无登记的黑船了。因此,这一周内,仅仅有三艘黑船交易,而在这三艘船舶中,只有一艘是快艇。”
“噢?这艘快艇就是爆炸的那一艘?”徐环问道。
“很有可能。”于东青点了点头,“销售记录显示,这艘快艇的买主叫阿辉,是一名自由职业者,但以他的收入,根本买不起快艇。”
“那就说明这个阿辉其实不是真正的买主吧?”
“没错,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于东青慢慢说道,“那就是……楚云的手下。”
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间内,黑衣男子来回踱着步子,步伐凌乱无序,透出了他内心的焦虑。房间的窗帘似乎永远都是拉着的,尽管外面阳光明媚,但屋内却十分阴暗,显得极其压抑。突然,房间的门有节奏地响了起来,敲门声三长两短,应该是楚云……
黑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拉开了房门。果然,楚云面色慌张地闪了进来。黑衣人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嘱咐你最近别来找我吗?”
“哎呀,我的大哥,”楚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是号称布好了局,就等着黑姐往里钻吗?我花巨款购置了快艇,就是为了送黑姐和周小米上路……结果呢?船倒是爆炸了,可不仅周小米没有被除掉,就连钟萧也已经落到了徐环他们的手里……大哥,几百万打了水漂无所谓,可周小米和钟萧又落入了警方手里,就怕咱们俩这点儿事快藏不住了,你说我能不着急嘛!”
“着急有个屁用!”黑衣人不耐烦地呵斥道,“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慌乱。周小米这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至于钟萧,你也别急。据我所知,钟萧被公安抓获后,并没有被立刻审讯,而是移交到了国安局手里,接下来的审讯工作,会由国安方面来进行。既然是这样,那我还有活动的余地……”他沉吟片刻,抬头说,“我现在担心的是那艘爆炸的快艇,他们会不会从这儿入手调查呢?”
“大哥,这倒不用担心。”楚云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那艘快艇是我在黑市上找的黑船,在海事管理局根本没有登记,就算是警方要查,恐怕也查不到什么。”
“你也太低估他们的调查能力了,”黑衣男子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说,“这艘黑船你从哪儿找的,不会是在老东那里吧?”
“嗯,是在老东那儿,”楚云点了点头,“老东掌控着全祁东市的黑船交易,规模大,信誉好,我跟他是熟客了,找他也放心……”
“放心个屁!”黑衣人打断了楚云,呵斥道,“楚云啊楚云,你的脑子长屁股上了?没错,老东是规模大信誉好,可你就不想想,他干得大,目标也就大,警方能不注意他吗?如果你是警察,调查黑船能少了老东的事?”
楚云一愣,脸上有些难堪。他咧了咧嘴,轻声解释道:“大哥,没那么严重吧,警方查也没关系,又不是我亲自出面办的,所有环节都是由我一个手下出面处理的,他对我忠心耿耿,绝不会出卖我。”
“你想得也太简单了。”黑衣男子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你的那些手下都是狗仗人势的玩意儿,整日耀武扬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靠山是你……就算是他们不说,你认为警方就怀疑不到你?楚云,我一再嘱咐让你去外地找个不起眼的小贩租船,可你就是不听,现在事情闹大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是我考虑不周……”楚云黑着脸说,“可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你得给我出个主意啊大哥。”
“你赶紧给老东打电话,跟他统一下口径。”黑衣人一脸嫌弃的神情,“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吧。”
“好好,我这就打。”楚云点着头,忙不迭地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楚云开口说道:“喂,老东吗?我是楚云……哦,你是他秘书,老东呢?我有急事找他……什么?你再说一遍?”楚云的眼睛瞪了起来,“……他刚刚被警方带走了?”
楚云呆呆地挂掉了电话,声音颤抖地问道:“怎么办大哥?老东真的让警察盯上了。”
黑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叹声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走一步说一步吧。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恐怕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的头上……”
黑衣男子话音未落,楚云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怎么了阿辉?我这儿忙着呢,有事等会儿再说……什么?警察要传唤我,让我马上去?”楚云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机吧嗒一声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黑衣男子鄙夷地看着他,对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楚云颤抖着捡起了手机,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知道了,我马上……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楚云一下子扑到黑衣人身边,一脸无助的神情:“老大,真让你说中了,我该怎么办?要不,我躲起来?”
“慌什么,警察只是传唤你,又不是拘留你,没必要自乱阵脚。”黑衣人冷冷地看着楚云,“在这个当口,你不跑,还有化险为夷的可能;可你只要一跑,那局面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见了警察我该怎么说呢?”
黑衣人看着手足无措的楚云,心中生出了深深的鄙夷。楚云这颗棋子,虽然仍有利用价值,可他实在是愚蠢,是舍弃的时候了……想着,黑衣人掏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楚云。
楚云一抬头,看到了正对着自己的枪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哥,你……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阴恻恻地一笑,用衣袖擦了擦枪口,然后在手里把玩了几下,幽幽地说道:“楚云,你我共事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是一个什么脾气的人吧?”
“大哥,我明白……”
“我最讨厌的,就是嘴上不把关的人。”黑衣人换了一副狰狞的表情,“你楚云是个聪明人,见了警察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相信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那是……那是当然……”楚云吓得腿肚子都抖了起来,一脸惊恐地说,“大哥,您放心,我懂规矩……”
黑衣人用阴冷的目光盯着楚云,把枪收了起来:“好啦,你也不用太担心,有我在,你的麻烦不会太大……好了,赶紧走吧。”
楚云匆忙向黑衣人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出了门外。
黑衣人盯着楚云逃走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也许,是时候找好退路了……”
徐环推开家门,不由得愣了一下。香味儿?他竟然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儿。徐环不喜欢请保姆,自己又懒得做饭,因此他家的厨房只是一个摆设,煤气表从来不走字儿。回家吃饭这种很平常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十分奢侈。
徐环心中生疑,脱下鞋子走进了餐厅。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个色泽诱人的菜肴,虽然都是原料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做得十分精致,让人看了食欲大开。厨房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埋头忙碌着,并没有注意到徐环的到来。这个身影,竟是自己的亲妹妹,Elly。
看着桌上的饭菜和Elly忙碌的身影,徐环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两只眼睛竟然有了些许的湿润。
“你回来了?”Elly端着一大碗汤走出了厨房。看得出来,她的神情还是有些拘谨,“赶紧吃饭吧。”
“噢……”徐环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在餐桌旁坐下,好奇地问道,“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做饭了?”
“在你家躲了这么多天了,也不能出门,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练练厨艺,也省得你老是去饭店。”Elly在徐环身边坐了下来,“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自从礼堂纵火案之后,徐环就按照温华的意思让Elly住进了自己家里。一是为了对Elly进行保护,二是为了尽一个哥哥的义务。Elly一开始并不情愿,因此住进来之后整日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怎么搭理徐环。很显然,她对徐环这位陌生的哥哥还是很难接受。所以,今天这顿饭,在徐环眼里,可能不仅仅是一顿饭,同时也是Elly正在接受自己的表现。
想到这里,徐环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他端起饭碗,吃了两口,却见Elly没有动筷子。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也吃呀。”徐环轻声说道。
“我不饿……”Elly叹了口气,问道,“我还要在这儿躲多久啊?老是这么藏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用不了多久了。”徐环放下碗筷,“于东青他们已经查到了线索,很快就会抓到那晚绑架你的真凶,到了那时候,你就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那就好。”Elly点了点头,情绪还是有些低落,“还有,‘9·19’案件的真相,你们查清楚了吗?我哥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真的绑架了你姐姐吗?”
徐环看着Elly,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周峰在她的心中,真的是无可替代,也许,到了告诉她真相的时候了。
“Elly,有些景色,只有朦胧起来才美,如果真的看清了细节,反而会觉得丑陋。”徐环语重心长地说,“‘9·19’绑架案的真相,可能并不是你想听到的那种结果,你确定想知道吗?”
Elly点点头,语气坚决地说:“我想知道真相。”
“那好,”徐环叹了口气,“那我就把我知道的真相,全都告诉你。”
接下来,徐环面色凝重地讲述了“9·19”绑架案的始末……
听完徐环的讲述,Elly控制不住情绪,轻轻抽泣了起来。许久,她抬起头,不解地问道:“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按照你的说法,楚楠在爆炸前就已经把疫苗配方交给了楚家,对吗?”
“对,据我判断,疫苗配方,应该已经落到了楚家手里。”
“不……不对……”Elly若有所思地摇着头。
“什么不对?”
Elly定了定神,将十三年前她在医院遇到恐怖的怪人,并在自己身上刻下奇怪字符的事情告诉了徐环。讲完了,Elly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一直埋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不过,根据刚才你的叙述,我怀疑这个浑身是伤的怪人,就是被炸成重伤的楚楠。”
“没错,应该就是他,”徐环点了点头,“他在你身上刻了什么字符?让我看一下。”
Elly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徐环:“我把那些字符抄了下来,你看看吧。”
徐环接过来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纸条上的字符相当怪异,似乎是一种少数民族的文字。这时,徐环突然想到了徐跃升说过的,疫苗配方的原本,是用北菱村的族文来写的……
族文……配方……一道亮光闪过徐环的脑际,他的心不由得一颤。
这……这就是疫苗配方啊!楚楠根本就没有将疫苗配方交给楚家,而是刻在了Elly的身上!疯了吧……这无异于在Elly身上装了一颗定时炸弹啊!看着Elly睁大的双眼,徐环心如刀绞,该怎么同Elly说这件事情呢……
正在这时,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徐环不由得眉头皱皱,这个时间来拜访……会是谁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于东青。
“东青?”徐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怎么着,不欢迎我?”于东青脱了鞋,毫不客气径直进了屋内。走进客厅,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却不经意间瞥到了在餐厅里坐着的Elly。
“Elly妹妹也在啊……”于东青打了个招呼,“哟,正吃饭呢。”
Elly起身笑了笑:“于队长,一块吃吧。”
“好好好……”于东青没有推辞,爽快地坐到了桌旁,“正好我还没吃饭,那就不客气了。”
“我说东青,”徐环在于东青身边坐下,开玩笑道,“你不会是专门来蹭饭的吧?”
“瞧你这话儿说的,”于东青白了他一眼,“蹭你一顿饭还心疼啊?告诉你,我今天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说话间,Elly已经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给了于东青。
“你看,还是妹妹懂得招待人。”于东青接过米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什么好消息?”徐环一把夺过了于东青的筷子,急切地问道,“你先别吃了,赶紧说。”
“我就纳闷了,明明是亲兄妹,怎么做人的差距就那么大呢?”于东青悻悻地放下碗筷,无奈地说道,“我们刚刚结束了对楚云的审讯。好消息是,楚云这家伙没怎么抵赖,全都交代了。”
“噢?他都交代什么了?”
于东青喝了一口水,说道:“跟咱俩推测得差不多。第一,他承认海上爆炸的那艘快艇是他在老东那里买的,炸弹也是他安放的,目的就是炸死钟萧和周小米。第二,在少年宫礼堂纵火案中,那两个从Elly手里夺走周小米,乘坐桑塔纳逃走的歹徒,就是钟萧的手下。而撞击桑塔纳,造成一死两伤的那辆肇事牧马人,也是楚云派出的,目的就是要撞死桑塔纳车内的所有人。第三,Elly从北菱村回到祁东市那天晚上,杀死虎子,绑架Elly的人,也是楚云的手下。第四,他就是林舒的委托人。林舒杀死周远,销毁调查结果,就是楚云指使的。”
“原来是这样……”徐环沉吟道,“那他有没有交代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于东青摇了摇头,“他说他只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他也不清楚。”
“奉命行事?”徐环瞪大了双眼,“奉谁的命?”
于东青冷冷一笑:“跟我们所猜想的一致。楚云的背后指使者,就是省厅刑警总队那个王副队长。”
“真的是他?”
“没错。从周远一案案发开始,他就下达了尽快破案的指示,目的就是为了仓促结案,隐瞒真相;后来我们抓获林舒之后,阻挠我们讯问,强令我们结案的又是他;而后来你以私人名义调查,被跟踪拍下照片,威胁我们结束调查的,还是他……他搞了这么多事,不是他还会是谁?
“另外,我们还查了这个王副队长名下的财产,发现他有巨额资产来源不明。而他妻子名下的很多房产,都是大良集团开发的……这,恐怕不是偶然吧。”
“那他归案了吗?”
于东青解释道:“可惜,晚了一步。在我们去抓捕他的时候,这个王副队长已经逃走了,但是并没有出境记录。我们已经下达了通缉令,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他。以他的罪行,数罪并罚,少说也得判个无期。”
“真是报应。”Elly恨恨地说道。
“没错,这些人昧着良心做这些勾当,迟早会有这一天!”于东青欣然一笑,感慨道,“这下好了,黑姐落网,‘9·19’案件的真相也已经大白,”于东青一脸的轻松,“这件事情,总算可以结束了。”
Elly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只是,徐环却皱着眉头,一脸的严峻。许久,他才抬起头说:“不,还没结束。”
于东青脸色稍稍一沉,问道:“怎么了?有哪儿不对劲吗?”
徐环抬起头,语速极快地说道:“东青,咱们还要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徐环把头扭向窗外,眼神炯炯。
赵彩霞整理了下衣角,轻轻推开了韩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他国字脸,板寸头,即便是坐着,腰杆也挺得笔直,一看就受过军营的磨炼。
“噢,彩霞啊。”韩副局长表情严肃,语气却很柔和,“你枪伤未愈,就自告奋勇承担对黑姐的审讯任务,我个人非常赞赏……怎么样,审讯顺利吗?”
“韩局,今天来就是跟您汇报这件事情的。”赵彩霞笑了笑,躬身递给韩副局长一叠材料,“审讯已经完成了,这是审讯报告,请您过目。”
韩副局长接了过来,边浏览边不住地点着头:“嗯,看来这个SA在祁东市的组织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彩霞,你功不可没啊!”
“谢谢韩局。”赵彩霞道了谢,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韩局,那个……我的出国申请批下来了吗?”
韩副局长放下报告,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A4纸,抬头笑了笑说:“你看看吧。”
“呀,批下来了!”赵彩霞接过来一看,立刻兴奋地拍了一下手,“韩局,真是太感谢您啦!”
“你不用谢我,”韩副局长摇了摇手,“按照规定,你这种身份是不能出境的。不过,你的情况我也跟上级说了,刚刚立了大功,还挂了彩,出国也有正当理由,要带孩子去看病,上级也很理解你。所以,不用感谢,回来继续好好工作就行了。不过在外面一定要长个心眼,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否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韩局,我记住您的话了,您就放心吧!”赵彩霞把出境审批表放入包内,满脸欣喜地退出了办公室。
出了办公区,赵彩霞快步走向路边,打算拦个出租车离开。刚要招手,却发现路边停着一辆红色汽车。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熟悉的面孔正在向她摇手。
这个人,竟然是徐环。
“赵大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彩霞有些意外,她走上前答道:“是你啊……我正想打个车回家。”
“碰上我了还打什么车,”徐环爽朗地说,“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赵彩霞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上了车。到了车上她才发现,车后座上,竟然还坐着于东青:“哟,于队长也在啊。”
于东青笑了笑:“赵大姐,送你回家,我们顺便也去看看小米。噢,对了,小米在家休养得怎么样了?你可别忘了,等他恢复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
这时,徐环踩下了油门,车子飞驰而去。
“噢,小米啊,他恢复得还好。”赵彩霞笑了笑,“不过呢,我看也没必要让小米看心理医生了。我已经决定带小米出国治疗了。这个方案,我们领导已经批准了。”
“我看不合适吧,”于东青撇起嘴摇了摇头,“小米没出过国,这一出去肯定不适应啊。”
赵彩霞冷冷地说:“有我在,没什么问题。”
谁料,于东青也冷笑了一声,话中带刺儿地说:“依我看,就是因为有你在才容易出问题吧?”
“于队长,你怎么说话呢……”赵彩霞看到窗外的街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说道,“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徐环,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彩霞话还没说完,于东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手枪,直直地对准了她。
“别紧张赵大姐,”于东青冷冷地说,“不……叫您赵大姐不太合适吧,应该叫……黑姐!”
赵彩霞脸色惨白,低声说:“什么黑姐?黑姐已经认罪伏法了。”
“别动!”于东青一把将赵彩霞的胳膊扭了过来,迅速给她戴上了手铐,并卸下了她腰间的手枪。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认栽啊?”徐环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赵彩霞,“现在承认还算是自首,你可别错过这个机会。”
赵彩霞面色阴郁地盯着徐环,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突然,她往车座椅上一靠,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徐环啊徐环,你可真是个人物啊!”许久,赵彩霞才止住了笑声,“我自以为伪装得已经很完美了,而且有钟萧给我作掩护……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我就是黑姐的?”
“赵大姐,你的伪装的确堪称完美,但是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出卖了你。”徐环感叹道:“其实从第一次接触你开始,我就对你超强的观察力产生了怀疑,一度认为你就是黑姐。一直到机场枪击案案发,你亮出了国安局工作人员的身份,这才打消了我的疑虑。而且这个时候,你成功地把钟萧推上了台面,让我们误以为钟萧就是黑姐,从而忽视了对你的调查。”
“没错,把你们的怀疑引向钟萧,是我的弃车保帅之策。”赵彩霞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钟萧不是黑姐的?”
“第一个疑点,就是周远死后第二天,冯玲在公安局的奇怪举动。”徐环解释道,“冯玲在见到于东青之后,曾经向他传递过求救的信号,这说明她当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可是冯玲在周远死后,直到见到于东青,这段时间内只见过你一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冯玲所意识到的危险,很有可能就是你……想到这一点,我开始对你产生了怀疑。”
“第二个疑点,就是机场枪击案那天,周小米被歹徒从学校接走。要知道,现在学校对于家长之外的人接走孩子是非常谨慎的,歹徒直接从学校接走周小米,基本上不太可能。因此我判断,学校之所以让歹徒接走小米,一定是经过了你的允许。这一点我已经向学校的老师求证过了,那天你的确告诉老师,让另外的人接小米放学。”
徐环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而加深我对你怀疑的,是你手下特工对钟萧的称呼。在和钟萧周旋的过程中,他的手下对他的称呼自始至终都是大哥,而不是黑姐或者头儿……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而最终让我确定你就是黑姐的,是在悬崖下的那次偶遇。”徐环转头看了眼赵彩霞,说道,“钟萧出逃的那一天,我们原本以为钟萧他们已经葬身于快艇的爆炸中。可后来我觉得不对劲,于是我们再次返回了现场,并到悬崖下对钟萧他们发动了偷袭。可奇怪的是,当时船上并没有发现钟萧的踪迹,直到后来战斗结束,钟萧才和三位特工返回,并和我们遭遇。”
“三位特工里,其中有一位戴着墨镜口罩,做了严密的伪装,可以看得出,此人的身份一定很特殊。钟萧之所以离开现场,应该是到悬崖上去迎接这位特工了。”徐环把车速放缓,回忆说,“可这就奇怪了,钟萧已经是组织的最高领导,有什么人还要他去亲自迎接呢?要解释这个不正常的现象,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组织的最高领导黑姐并不是钟萧,而是那位做了伪装的特工。我们调取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行驶轨迹,发现这辆车曾经到过你家附近,再结合那位特工微胖的体型分析,完全可以得出结论,你,赵彩霞,就是黑姐。”
“当然,还有一点印证了我的判断,那就是你对钟萧的审讯。当我听到你负责对钟萧的审讯之后,立刻觉得不太对劲。要知道,你的伤势还未痊愈,还在休假中,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去接审讯钟萧的工作呢?”徐环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怕别人审会审出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由你审呢,你就会主导审讯的方向,最后的审讯报告也一定会是一份你满意的报告。”
“精彩!”赵彩霞抬起载着手铐的手,吃力地拍了几下,随即感慨道,“徐环,我真是低估你的实力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机场枪击案和礼堂纵火案中出现那么低级的失误,正是这些失误,让我觉得你徐环也不过如此,产生了轻敌的念头……”她笑了笑,很坦然地说道,“徐环,输给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认栽!”
徐环不无得意地笑了笑,问道:“虽然我猜到了你是黑姐,但我还是有几个问题不明白。第一,既然你是黑姐,那钟萧的真正身份又是什么?”
“这要从SA组织的架构开始说起。我们组织的最高领导就是我,所有成员都知道最高领导是黑姐,但是谁也不知道黑姐到底是谁。当然,钟萧除外。钟萧是我的助理,也是组织的直接指挥者,说得形象一点,如果说我是皇帝的话,他就是丞相。这种设置,有利于隐藏我的身份。”赵彩霞神色平静地说道,“在钟萧之下呢,就是冯玲。冯玲是组织的中坚力量,地位很高。而她名义上的老公周远,是她的手下兼助理。周远再往下,就是普通的特勤人员。经过上次那次战斗,我们的组织被彻底击垮,其余特工被消灭,钟萧被生擒,现在连我也落到了你们手中。”
“在祁东,你们这种下场是早晚的事情”徐环冷冷地说,“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死冯玲?”
赵彩霞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冯玲是我的表姐,我对她非常熟悉,可是她对我却不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虽然能力很强,但对组织的忠诚度却一直是个问题。前段时间,我觉察到她似乎厌倦了特工生活,想要自首。为了增加筹码,她竟然打起了周远调查结果的主意……这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于是我指示周远,在三月十一日那个雨夜设计杀死冯玲。可没想到,周远这个蠢货不仅没杀死冯玲,反而被她算计,自己被杀死不说,还丢掉了调查结果。我情急之下,这才冒险用车辆撞死了冯玲,并伪造成了交通事故的假象。”
“在海西区分局内,一定有你的人吧?除了钟萧,还有别人吗?”
“除了钟萧,海西分局门口的那个保安也是我的人。”赵彩霞说道,“所以我才能对冯玲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在冯玲死后,也正是钟萧在冯玲身上刻下了那个菱形血痕,以混淆警方的视线。”
徐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三个问题,少年宫礼堂纵火案中,那辆抢走周小米的桑塔纳是不是你们的人?”
“没错。在这之前,我们组织面临着两大任务,一是控制周小米,二是组织全面撤退。但当时形势很严峻,凭我们的自身力量做不到这两点。因此我们找到了警察内部的一位朋友,同他做了一个交易,他协助我们出境,我们则帮他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中杀死周小米。要杀死周小米,必须要先把他弄到手,于是我们注意到了小米参加合唱比赛这个机会。”
“可是你们并没有中计,对吧?”徐环问道。
“没错。让小米带病参加合唱比赛,这并不合理,我判断这是你设下的一个陷阱,因此我们并没有轻举妄动。比赛那天,校车轮胎爆胎,就是一次试探。经过试探,我们认为动手的风险太大,于是决定放弃行动,只派了两名特工守在外围,见机行事。可没想到的是,竟然有其他人动手,把周小米带出了警方的保护圈。我们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立刻出手把小米抢了过来……如果不是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我们肯定已经得手了。”
“那辆撞击你们的牧马人,就是你那位警察朋友干的吧?”徐环推测道。
“没错,我们的这位朋友阴险狡诈。他根本就没想协助我们出境,只是利用我们带出周小米,然后将我们的人和周小米一起除掉。”赵彩霞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也正是有了这次教训,后来我们才没有乘坐他提供给我们的快艇,从而逃过了那次爆炸。至于你说的那位戴墨镜和口罩的特工,的确就是我。我先让钟萧他们做好前期准备,确认扫除一切障碍之后,再接我上船出境……”赵彩霞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啊,又是让你给搅黄了。”
徐环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问道:“我还有个问题。你和周小米共同生活这么长时间,有的是机会将其带走,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呢?”
“因为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小米被设置了心理应急机制,只是以为他受了惊吓,想等他恢复之后再想办法问出调查结果。”赵彩霞无奈地说,“在周小米被实施催眠治疗之后,我才意识到要把他带回总部处理。机场枪击案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钟萧带着周小米出境,只是因为你俩插了一杠子,这才导致我不得不采取了应急预案,演了那么一出戏。再后来,小米落到了你们手里,我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徐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警方的这位朋友,到底是谁啊?”
赵彩霞笑了笑:“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前面就是公安局了,待会儿到了审讯室再说吧……”
徐环点了点头:“好,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说罢,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祁东市公安局的大门。
“到了,下车吧。”徐环停车熄火,随手打开了车门锁的开关。
谁也没有想到,车锁一打开,赵彩霞猛地撞开车门,飞快地向公安局大门外跑去。
于东青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举枪指着赵彩霞大声喊道:“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赵彩霞的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已经跑出了市局的大门口。不过于东青的步子更快,一个冲刺就跑到了赵彩霞的身后。就在他马上要抓住赵彩霞的时候,赵彩霞却做出了一个于东青意想不到的举动。
一辆货车飞快地驶来,赵彩霞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恰好跳到了货车的正前方。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嘭的一声脆响,赵彩霞被直直地撞了出去。
于东青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才机械地走上去查看赵彩霞的状况。赵彩霞身子扭曲地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她尸体的姿势,像极了当时的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