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区分局的办公楼是由民国时期的一所国外银行改造而成的，具有浓重的古典气息和时代烙印。局里最大的一个会议室位于三楼走廊的最西侧，可能是因为海西区分局的警察们吸烟的缘故，整个会议室里充斥着一股烟熏和家具混合起来的奇怪气味。
吴婷婷对烟味有些过敏，因此她最讨厌到会议室开会。但是当于东青告诉她，今天徐环将会参加会议后，吴婷婷蹙起的眉头一下就舒展开来，烟味所带给她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对于徐环，吴婷婷早就有所耳闻：徐环是国家警察学院九九级刑侦专业的学生，在校时连续三年获得全校模拟破案大赛冠军，并且连续三年包揽刑侦专业推理大赛的冠军。大四在公安局实习期间，参与侦破了几件震惊全国的恶性刑事案件，并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是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人无完人，与其出类拔萃的推理能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徐环的各项身体机能测试，包括擒拿格斗，远低于学校的平均水平，尤其是散打课，徐环一直不及格，直到毕业前夕最后的补考才勉强通过。
毕业之后，徐环直接考入了祁东市公安局刑警队，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接连破获了几起疑难案件，甚至被邀请回母校上了几堂刑侦课。另外，他豪门公子的身份、扑朔迷离的感情生活，以及后来被逐出警队的曲折经历，使得徐环在警校学员中一直是充满争议和话题的人物。
徐环的突然出现让吴婷婷又喜又忧，喜的是今天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偶像，并且并肩破案；忧的是自己这两天没休息好，完全不修边幅，搞得跟女疯子似的，肯定会给他留不下好的印象。想到这里，她脸色微红，抬起头瞄了眼徐环。
徐环今天情绪似乎不是很好，脸色苍白，眉头略皱，眼睛木然地看着前方，有些心不在焉。
名义上是案情讨论会，实际上基本就是于东青自己在陈述案情。于东青已经说了一个多小时了，连水也顾不上喝，说得口干舌燥。当他终于把案情讲完时，吴婷婷已经昏昏欲睡了。
这时，于东青喝了口水，略显疲惫地说：“行了，该说的我也说了。徐环，你倒是分析分析，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徐环听到这话，这才抬头扫了眼会议室的专案组成员，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各位，虽然于队长的陈述已经很详细了，但是只听陈述远远不够，我必须要去案发现场亲自勘查，也需要对两名死者的尸体进行检查，或许这样，才能发现一些很难发现的痕迹和线索。”
马千里说：“这个没问题，案发别墅自从案发后就一直由警察接管，现场的痕迹保存完好，你可以随时去看。”
卫毅平也紧接着说：“周远和冯玲的尸体也没有火化，可以随时去检查。”
徐环点了点头：“好。刚才听了于队的叙述，我认为这起案件目前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就在于凶手是如何进出案发别墅而不被监控拍到的。”他转头看向吴婷婷。吴婷婷与徐环四目相接，顿时脸色绯红，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
徐环问吴婷婷：“小吴，凶手是个高手，他肯定做过伪装，或者借助一些其他的掩护来躲避监控。你能确定把所有可疑的情况都排查了吗？”
吴婷婷见到徐环本人，本来就有些紧张，看徐环紧盯着自己，更是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地答道：“应该是吧，我和另外两个人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点。一个人找不到还说得过去，要是三个人都找不到，恐怕确实……确实不存在吧。”
徐环笑了笑，转头对于东青说：“监控很关键，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凶手是如何出入案发别墅的，那我们就会找到大量的线索，甚至有可能直接抓到凶手。我们暂时先不考虑被害人的儿子作案的可能性，凶手既然来自别墅外部，那么除非他是神仙，否则不可能不被监控拍到。之所以现在我们没有发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凶手做了非常完美的伪装和掩护，瞒过了我们的眼睛。因此，我建议，我们一块把相关监控再看一遍，这一遍一定要盯紧屏幕的每一个变化，不放过任何疑点。大家觉得怎么样？”
听了徐环的话，吴婷婷简直沮丧到了极点。徐环这么说，明摆着就是批评她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被凶手的伪装轻易骗过。她心中有些委屈，刚想替自己辩解，却看到于东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说：“好，跟我想的一样！”
随即，钟萧和马千里也附和着点了点头，就连卫毅平也低声嘟囔着：“反正现在也没别的线索，看就看呗，没准能看出个道道来。”
既然大家都点头同意，吴婷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压下心中的郁闷，带大家来到了技术室。技术室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涌进七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和憋屈。吴婷婷安排大家坐在一张最大的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摆放了三个二十七英寸的显示屏，由于空间狭小，大家基本上肩挨肩挤在了一起。
吴婷婷正调试机器，听到徐环对大家说：“很多人以为查监控是个很轻松简单的事情，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监控录像不是电影，即使快放，看起来也非常枯燥，观察者必须目不转睛，不能错过任何疑点。因此，一个优秀的监控观察者必须具备旺盛的精力、良好的体力、平和的情绪以及敏锐的观察力，同时具备这些素质的人，不仅查监控是好手，做其他任何事情，恐怕都是佼佼者。”
吴婷婷一听这话，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顿时对徐环的好感度再加十分。她看了一眼徐环，刚想表示感谢，却看到徐环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充满了笑意。吴婷婷不禁一阵眩晕，脸也变得通红，赶紧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吴婷婷开始播放监控录像，监控画面以四倍于正常的播放速度播放。大家不由得屏住呼吸，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蛛丝马迹。
大家面前的三个屏幕，是由三个摄像头从不同的角度对案发别墅进行监控的，从监控画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案发别墅的全景。徐环说得没错，如果有人要进入房内，除非他是神仙，否则肯定会被监控拍到。
案发那天下着雨，因此监控画面比较阴暗，而路过的人都打着伞，穿着雨衣，增加了观察的难度。加上四倍的播放速度，大家的精神不由得高度紧张，眼都不敢眨一下。技术室里有多台正在运行的机器，温度比较高，再加上这么多人挤在里面，大家脸上都渗出了汗，于东青索性把外套脱了下来。
虽然大家精力很集中，但是监控内容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除了徐环和吴婷婷，其余人开始显出疲态，尤其是马千里、钟萧和卫毅平，三个人甚至打起了哈欠。
卫毅平打完一个哈欠，说道：“我说于队，咱能不能休息几分钟再看，这么个看法也太累了！一点情况也没有，都快把人看睡了。”
自从上次于东青向吴婷婷点破卫毅平的心思之后，吴婷婷对这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就十分反感。她白了卫毅平一眼，讽刺道：“想睡觉就回家睡吧，别在这儿充硬汉。”
卫毅平脸色通红，反击道：“嘿，谁充硬汉了，我……”
“等等！”徐环一声喊叫，打断了卫毅平的话。
吴婷婷心里一颤，赶忙起身问：“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徐环。徐环紧蹙眉头，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原来道道在这儿啊。”
徐环定了定神，指着屏幕对吴婷婷说：“往回退一下。”随着画面后退几分钟，徐环又大声喊了一声，“停！好了，就从这儿开始放！”
虽然监控画面的清晰度不高，但是众人还是看到了一辆车从画面远端慢慢驶了过来。徐环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是一辆大型垃圾车。这辆垃圾车一直开到监控摄像头的斜下方才停下来。停车后，车上走下来一个披着雨衣的环卫工人，他把小区道路旁的垃圾箱拖到垃圾车上后，返回车内。随即，车辆继续行驶，慢慢从摄像头的监控视野中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徐环摆摆手，示意吴婷婷暂停播放，然后转头问大家：“你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于东青蹙着眉头说：“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吧。小吴，你退回去再放一遍。”
当监控画面里的垃圾车再次停到摄像头下方时，于东青首先惊呼道：“原来是这样！”于东青的喊叫让其余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大家紧盯着画面，生怕错过什么不易察觉的细节。
片刻后，吴婷婷也猛地一拍手，站起身来叫道：“啊？难道是这辆垃圾车搞的鬼？”
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钟萧他们，吴婷婷赶紧解释道：“你们看这辆垃圾车停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把案发别墅的门口挡住了。如果此时从垃圾车背对监控的方向下来一个人，然后迅速潜入别墅，那么监控摄像头是拍不到的。虽然垃圾车只停了一分钟左右，但足以掩护凶手从垃圾车进入别墅里了。”
钟萧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么简单，凶手就是利用了一辆垃圾车作掩护，潜入周远家里的。”
吴婷婷兴奋之余，脸上又掠过一丝沮丧，感叹道：“怎么我看了那么多遍也没注意到这个？唉……”
徐环看了看吴婷婷，站起身来，冷静地说道：“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吴婷婷，继续播放。”
有了初步的收获之后，大家的精神头明显足了不少，就连年纪最大、精力明显不如几个年轻人的马千里也一直没有要求休息，而是双眼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不过接下来的画面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了，一切都波澜不惊。很快，监控录像里的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多，这时，受害人周远一家三口打着伞从别墅里走了出来，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豪华轿车。
由于距离镜头较远，再加上三个人都打着伞，因此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看得出来，三个人的衣着都比较正式而且精致，动作也很正常。看来冯玲说得没错，这一家三口应当是要驾车去参加儿子周小米的结业汇报演出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监控画面并不复杂，徐环让吴婷婷将播放速度提高到了八倍。很快，监控里的时间到了晚上，雨势也大了起来。
小区内晚上的人流量更少，似乎这里的住户都有极为丰富的夜生活，从来不回家做饭。时间过得很快，接近夜里十点的时候，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驶入了可视范围之内，吴婷婷赶紧将播放速度放慢。
于东青提高嗓门说：“是周远他们回来了，马上就要到行凶的时刻了，大家仔细看。”
周远驾驶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口的马路旁。车子停稳后，周远从驾驶位上走下来，没有打伞，冒雨冲到了门口，然后开门进入了别墅。几乎是同时，一楼客厅的灯亮了，有两扇窗户被打开，周远应该如冯玲所说，先进入别墅内开窗通风。很快，二楼有几个房间的灯也相继亮了起来。
在这期间，黑色轿车由于车窗上贴着深色贴膜，因此，通过监控看不到车内的状况。
几分钟后，轿车车门打开了，周远的儿子周小米从车上溜了下来，没有打伞，快步跑进了别墅内。又过了一会儿，冯玲也从车里走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走进屋内。接着，别墅附近的几辆车突然打起了双闪，徐环注意到了这一细节，问道：“凶手是在这个时刻行凶的？”
于东青凑过来说：“是的，监控画面没有声音，因此我们听不到枪声，但是通过附近车辆报警器被触发，还有其他几个摄像头拍下的小区路人的反应来看，枪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本来我们认为冯玲具有很大的作案嫌疑，但是从监控画面来看，从进门到枪声响起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而冯玲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从门口跑到二楼开枪杀人的过程，所以，我们排除冯玲作案的可能。”
徐环赞同地点了点头，双眼继续盯着屏幕。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监控画面之内，此人披着一件警用雨衣，在雨中快速奔跑。只见他迅速跑到案发别墅门口，看了眼黑色轿车，观察了一下屋内的情况，然后拔出手枪，一脚踹开门冲进了屋内。
徐环把头转向林舒：“林舒，这个人就是你吧。”
还没等林舒说话，马千里就抢先答道：“是啊，也多亏了老林反应快，及时赶到现场，要不然凶手很可能继续行凶，屋里那个孩子可就危险喽。”
徐环不以为然地说：“不至于吧。我觉得凶手的目标就是杀死周远一个人，因为凶手从杀死周远到林舒赶到现场，间隔了两分多钟，这些时间对于凶手来说，开枪杀死冯玲以及孩子是很容易的事情，几秒钟就可以完成，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这样来看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确定这起案子是蓄谋已久的仇杀，而不是行窃暴露后的激情杀人。”
于东青点了点头：“嗯，我们也这么认为。可是徐环，凶手为什么第二天又要煞费苦心地杀死冯玲呢？如果他想杀死冯玲，为什么不像你说的那样，在杀死周远之后再接着把冯玲杀死呢？他完全有这个作案条件，何必要等到第二天再动手呢？”
刚才于东青介绍案情的时候，已经告诉他李力驾车撞死冯玲的事情，并且所有证据都证明，李力并非蓄谋杀人。现在于东青又认为冯玲的死是谋杀，徐环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问于东青道：“刚才你不是说通过查看肇事车辆的行驶轨迹，证明冯玲的死是意外吗？为什么现在又说她是被谋杀的？”
于东青语气十分坚定：“我一直认为冯玲的死是谋杀，不是意外，一直到现在我也坚信这一点。监控结果确实不支持我这个观点，但我认为监控结果并不能证明一切，可能我们疏忽了某些细节，就像别墅的监控一样。”
徐环点了点头，说：“现在一切还不好下结论，最终还是得通过证据说话，我们继续看吧。”
接下来，监控画面里出现了数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警察赶来控制了现场。过了一会儿，于东青等人的越野警车也驶入了监控的范围。吴婷婷停止了播放。
徐环注意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很明显，大家都想先听听他的看法。不过徐环心里稍稍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会在监控录像中找出两三条线索，而看完一遍后，只有一处可疑的地方。这对一向以观察力超强自居的徐环来说，的确有点丢面子。
于东青先开口道：“徐环，你倒是说说，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奇怪的地方？”
徐环噢了一声，用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说：“除了垃圾车，还真没有发现什么别的疑点。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垃圾车这里，你们觉得呢？”
于东青看了看吴婷婷和马千里，说道：“我基本上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不明白，垃圾车在监控录像中只出现了一次，也就是说，垃圾车只能掩护凶手一次。如果凶手利用垃圾车作掩护，提前潜入被害人周远的家中，那么他杀死周远后，是怎样避开监控离开别墅的呢？”
徐环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说：“这个问题我早想到了，不过，现在我也没有答案。目前我们只能先从这辆垃圾车入手，查到线索后再顺藤摸瓜。我想凶手离开别墅的方法应该和进入别墅的方法差不多，都是利用其他事物作掩护，只是我们暂时没有发现。一会儿我再把监控查一遍，相信应该还会有收获。现在我觉得应该看看另一段关键的监控录像。婷婷，你把撞死冯玲的那辆车的监控给我放一下。”
吴婷婷点头答应，边操作边问：“对了，于队，那个叫李力的家伙审得怎么样啊？招没招？”
“嗨，那个小子不会招的，我已经准备把他送看守所了。”于东青苦笑着说，“他的指使者既然敢用他，那就肯定留了后手，我估计他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徐环内心也非常赞同于东青的判断。冯玲刚刚经历命案，到公安局接受询问后出门就被车撞死，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徐环早就认定冯玲的死是谋杀，而且他非常有信心能在接下来的录像中找到蛛丝马迹。
随着吴婷婷的操作，监控画面里出现了李力的黑色汽车通过各个交通卡口时交通探头拍下的影像。
从监控画面中可以看出，李力的车行驶得很慢，而且开得比较稳，基本没有超车，也几乎没有变道，一直到海西区分局附近的时候，车辆仍然以相对平稳的速度行驶，直到离海西区分局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车子开始提速，过路口之后提速尤其明显，最后，以极快的速度撞上了冯玲，把冯玲撞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到了地上。虽然监控并不十分清晰，但大体可以看到冯玲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
看完一遍之后，徐环立刻吩咐吴婷婷：“吴婷婷，再放一遍，这次慢一点，以四分之一的速度来重放。”
又看了两遍，徐环站起身来，问大家：“你们有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
于东青等人摇了摇头。
“你们看，根据监控显示，虽然这辆车中途没有停车，开得也比较稳，但是它并不是匀速行驶，而是时快时慢。”徐环指着屏幕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李力在开车的时候，接听了好几个电话，我觉得猫腻就藏在这几个电话之中。”
马千里身体前倾，不解地问道：“电话会有什么猫腻？”
“接听电话本身并没有问题，”徐环解释道，“可我注意到，每次李力接听完电话以后，车速都会有明显的变化，要么变快要么变慢，这会是巧合吗？”
于东青自言自语道：“每次接电话之后车速有变化，难道说……”
“没错，有人在通过电话指挥李力开车，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尤其是车开到海西区分局附近路口的时候，车速本来是四十多公里，但是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开始加快，直到以九十多公里的时速撞上冯玲。”徐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刚才让吴婷婷放慢动作，目的就是为了观察车内的细节。”徐环继续说道，“你们看，李力这一路上接了这么多次电话，本身就很不正常，而且每次接听电话，他的嘴唇基本不动。也就是说，李力接起电话之后，他只听不说。正常人打电话会这样吗？肯定不会。此外，我还观察了李力的表情，他的表情有些僵，显得有些紧张。试问，一般酒后驾车的人会觉得紧张吗？肯定不会，酒壮怂人胆，酒后开车的人恨不得直奔月球，怎么会紧张呢？而李力之所以紧张，一方面是因为他喝的酒其实不多，头脑很清醒；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马上要实施一个杀人计划，想到杀人，他肯定会有些紧张。”
“当然还有一个细节，可以证明我的推断。”徐环继续说，“通过高清摄像头，可以看到车辆副驾的安全带插槽里，插着一个安全带卡扣，这说明李力平时开车习惯用这个东西，根本不系安全带。而这次驾驶，李力却系上了安全带，这说明什么？”
旁边的吴婷婷猛地大喊一声：“这说明，李力当时知道自己的车要撞人，为了防止撞击时自己受伤，他才提前系上了安全带！”
徐环微笑着冲吴婷婷点点头，做了个鼓掌的手势，以示鼓励。
好久没说话的马千里皱着眉头，显然还不能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李力的指使者是通过电话来调整车速，使得肇事车辆在冯玲走出公安局门口的时候，恰好也行驶到公安局门口，然后撞死她？”
“没错。这样就能让整个杀人过程看起来是一场意外，而不是谋杀。这个幕后指使者非常不简单，他知道警察会查看行驶轨迹，因此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马千里还是不能接受，“先不说这个指使者如何能把车速和距离控制得这么准确，单单就说冯玲的行踪，这个指使者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清楚冯玲几点几分会离开咱们的办公室，出现在公安局门口？”
徐环微微一笑：“这个很好解释，那就是你们海西区分局……”徐环故意把声音拖长，重重地说出了后面几个字，“有内鬼！”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不由得一怔。
“这话你可不能乱说！”马千里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瞪着徐环。徐环这么说，他心里十分不乐意，他是海西区分局刑警队的队长，虽然不是局长，但也是重要领导，徐环这么说，分明是在打他的脸啊！
于东青看到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忙起身打圆场：“哎，老马，你别激动，徐环这只是猜测，现在大家不是讨论案子嘛，畅所欲言，你别往心里去。”
既然于东青发话了，马千里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上级领导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于是马千里铁青着脸坐回椅子上，低头不再理徐环。
于东青又回头瞪了一眼徐环，大声说：“徐环，虽然咱们现在畅所欲言，但是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尤其是什么内鬼卧底这钟捕风捉影的事情，说出来影响团结！”
徐环似乎不以为意，他耸耸肩，平静地说：“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情我是没有证据，但我不认为我是乱说。从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李力的指使者之所以能够通过电话遥控指挥杀人，说明他已经掌握了冯玲在来到海西区公安局之后的行踪。公安局不是他家的后花园，他是怎样掌握冯玲行踪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海西区分局内部，有人关注着冯玲的动向，一有动静就向指使者报告，然后指使者再打电话给开车的李力，下达调整车速的指令。”徐环看了一眼马千里，平静地说，“马队长如果不赞成我的推论，不妨说出你的高见来，大家一块学习。”
马千里脸涨得通红，把头别向了一边，不再看徐环。
于东青看着马千里窘迫的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很认同徐环的推论，但也实在不愿意接受海西区分局存在内鬼的现实，于是赶紧转移话题缓解紧张的气氛：“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总之，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冯玲的死，是有人精心策划实施的，而不是普通的交通意外事故，对吧？”
徐环点点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不幸的是，目前我们还是缺少有力的证据，仅凭监控的这些细节，是无法定罪的。”
吴婷婷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哎呀，手机！既然有人通过手机指挥李力作案，那我们可以查查他的手机啊！手机肯定有通话记录的吧，这样就可以顺藤摸瓜，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说罢，吴婷婷看了一眼大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只听卫毅平切了一声，表示不屑。
吴婷婷脸色一沉：“卫毅平，你切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卫毅平阴阳怪气地说：“你以为凶手跟你一样笨啊，手机那么明显的证物，凶手能不提前做好处理吗？”
一见这对冤家又要吵起来，于东青赶紧制止了他们，用半鼓励半探讨的口气说：“其实小吴说得很有道理，大家都说说，有什么看法？”
徐环脸上泛起一丝愁容，说：“婷婷想的路子很对，但是卫毅平说得也不错。凶手既然做了充分的准备，那么对手机这种线索集合性很强的证物，我想他肯定采取了周全的处理措施。当然，查一查还是应该的，万一凶手疏漏了这一点而留下线索呢？”
吴婷婷失望地说：“原来你们早就想到了啊，我就说嘛，怎么一个个反应这么冷淡。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查查的，没准凶手真的留下什么痕迹呢。”
于东青环视了一下大家，拍板道：“行了，今天上午我们重新查看监控，收获很大。我看下一步工作就这样安排吧：吴婷婷，你负责两项工作，一是继续查一下监控，搞清楚这辆垃圾车的行驶轨迹；二是联系技术部门，对李力的手机进行全面检查。我跟徐环、林舒去观海园小区物业公司了解一下情况，对当时垃圾车上的人员进行详细调查。”
马千里插话道：“于队，去物业公司调查，让我去就行了，你还是坐镇局里指挥吧。”
于东青摆摆手：“还是我亲自去。马队长，我出去调查这段时间，专案组的各项事务你先处理，除非是特别紧急重大的事务，否则不用跟我汇报。”说罢，又转脸看了眼卫毅平，“卫毅平，吴婷婷的工作量比较大，这样，你去协助她的工作。”
卫毅平面露难色，嘴里嘀咕着：“协助？我协助她？”
于东青一瞪眼：“怎么着，有问题？有问题的话你就回市局吧，我换其他人。”
卫毅平一听这话，才勉强答应下来，一脸无奈地说：“没问题，协助就协助，反正出了事她担着。”
于东青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眼徐环，徐环朝他点了点头。
于东青说：“好，大家要是没其他意见的话，就这么安排吧。”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大家抓紧时间去食堂吃口饭，然后立刻分头行动。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在会议室集合，汇报调查情况，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