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城到安城车程要四五个小时。
那场大地震过后,安城不少名门望族虽深受重创,却仍能凭借祖产积蓄和社会援助后来重振了家业。
唯独穆家不同——他们世代精于古玩鉴赏,学术文创,却鲜少经营房产和实业,仅凭那一屋子的珍稀古董撑起门面。
可随着地裂山崩,老宅倾塌,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瓷器连同穆家百年的底蕴,都尽数埋在了废墟之下。
本就人丁稀少的穆家,十几口人分别在安城各处地方全部罹难,只剩一个孤女。
外在之物损失惨重还能重新修建,可一旦人没了,血脉凋零了,就再难恢复昔日的辉煌了。
穆家老宅坐落在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水宝地,占地面积大。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开发商地产大亨高价想从她手里买下这块地皮,祁家也曾提出为她重修建造一座宅院,但都被穆清莛拒绝了。
她只是让人在废墟外围筑起一道高高的青砖墙,将那片断壁残垣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只等将来有一天,自己亲手一砖一瓦地重建。
喻文箬把她送到穆宅遗址就走了,她的家在另一头。
穆清莛站在穆家大门前,神情恍惚。
十年过去了,穆宅的百年铁力木大门依旧巍然矗立,朱漆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岿然威严,门楣上‘诗礼传家’的金匾正悬未坠,是震后唯一无损的所在。
穆清莛开锁推门走进去那一刻,一颗心就踏实了,一切纷纭复杂的情绪归于澄明。
这是她曾经欢声笑语充满童年回忆的家,是她的避风港。
围墙里面的大部分碎瓦砖砾都被清理掉了,只剩一片荒凉萧索。
裸露深坑像一道未愈的伤疤,残存的雕梁画栋半埋在瓦砾之中,几株幸存的朱砂梅仍旧年年开花。
穆宅废墟的中央只搭建了一间青瓦白墙的小平房,穆清莛每年清明都会回到这里清理打扫,小住一段时间。
祁老爷子和老太太也陪她来过两次,每一次他们都让她扫完墓就赶紧跟他们回去,别在这种阴森苍凉的地方逗留太久,因为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会让人抑郁和梦魇。
祁境甚至连门都不敢踏入,不是他嫌弃,而是他内心深处实在觉得可怖。
破裂的相框,半截的梳子,扭曲的藤椅,每一样带着生活气息的琐碎东西都让他难以接受,更何况那掩埋过尸体的地盘.....
但穆清莛却不觉得,她甚至觉得晚上在这睡觉都是香的,一个噩梦都不会做。
下午穆清莛找来锄头和铲子,沿着大院子开始仔细清理杂草和杂土。
祁老太太给她打来电话,问她怎么一声不响就离开祁家,还自己一个人去了安城。
以前每次外出,穆清莛都会跟他们打招呼,只有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穆清莛语气平淡,“我昨天跟您和爷爷提过的。”
年年清明她都会回安城,这事祁家人是知晓的,只是今早没有告别罢了。
祁老太太温和,“我知道,不是说等祁境今天忙完一个工程项目明天开车陪你去的吗?”
穆清莛,“不用麻烦他,我自己可以。”
祁老太太,“自己一个人去多孤独,有个人帮忙总会轻松些。”
穆清莛,“他又不敢进门,能帮什么?”
祁老太太哑口无言了片刻又絮絮叨叨问,“那你后天回来吗?后天你再陪我去趟灵居寺吧,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我想去找石大师算算.....”
穆清莛沉默了片刻,“后天.....回不了,这次我要待一个星期。”
她这次回来打算构造设计图,开始安排穆宅重建的事宜。
或许明年她会回来住,这辈子都不离开了。
祁老太太一愣,“这么久?”
“那.....你学校那边,还有工作室不用管吗?你爷爷这周末出席慈善会一向是你操持的。”
“孩子你听我说,这两天祭拜完就回来吧,你穆家那个旧宅阴气太重了,住久了对你身心都不好.....”
穆清莛闭目一瞬,倦色难掩地打断她的话,“奶奶,这个地球离了我还是会转,祁家少了我也照样长荣昌盛!我不是祁家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手。”
祁老太太皱眉,“傻孩子,你不重要谁重要?祁家无论何时都不能没有你的呀.....”
穆清莛嘴角苦涩,嗓音带着一丝怆然,“可我姓穆,不姓祁。”
她一字一句,“安城,才是我真正的家.”
这话音一落,祁老太太沉默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颤抖这手挂了电话后,她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微微发白。
老爷子刚从外面进来,问她怎么了。
祁老太太不说话,心里忐忑猜想着穆清莛是不是听到早上她和老爷子的对话了,不然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要是真听到了,那得多心伤......
但转念一想,刚才听她语气跟以前似乎没多大变化,应该是她催她回来让她心里不愉快了吧?
罢了罢了,看来年轻人还是不能抓得太严,容易适得其反。
祁家没再打电话过来了,除了祁境那条可以忽略不计的信息---“什么时候搞好了我就来接你。”
穆清莛落得清净,安心做自己事情。
当天给院子除了草,在没坍塌的厢房里整理了一些旧物,第二天提着祭拜的东西去了墓园。
穆家墓园建在安城砚山南麓。
墓区内柏松成荫,碑林如阵,青石牌坊巍峨,汉白玉瑞兽镇守,两侧道上铺着暗纹金砖,每一块花岗岩墓碑都刻着鎏金家徽,尽头处深处是一座穹顶祠堂。
祁家斥巨资堆砌的,一砖一瓦都彰显了他们的雄厚财力和非凡气度。
也正是这里,成为了穆清莛想脱离祁家最难还清的地方。
穆清莛在墓园待了一天,从早到晚,静静与家人作伴。
北城,容越科技大厦,总裁办公室。
燕昀锡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整个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的城市,他侧脸冷峻,眼神深邃,平静的脸色不知在想什么。
乔特助站在他身后,汇报着。
“我们去年研发的无感通行系统,刷脸入园+AR导航误识率0.0001%,目前国内已有40%的5A级景区启动同类改造,已复刻至卢浮宫,故宫博物院,兵马俑景区等奇迹胜地。”
“再加上海外输出和生态延伸,目前保守预估收益六十亿,近期技术溢出效应.....”
燕昀锡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夔龙纹玉扳指,突然提问。
“在安城有试点验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