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一道活泼俏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和谁之间闹了矛盾么?”
是蛮蛮, 那个漂亮的,刚调到旧城中心来的女孩。
“不关你事。”意料之外,姜林的态度倒足称得上恶劣:“如果没事, 就再去复核一下通讯邮箱。最近事情这么多,要是万一露了哪条重要信息,可能造成无法预估的糟糕影响。”
“好吧。”蛮蛮人如其名, 是个娇美到擦肩而过都不由会回头再看一眼的女孩, 本以为这样女孩多少一定会有些小性子, 但蛮蛮到同光这几日来, 工作认真待人和善, 倒是出乎意料很好相处,也获得了大部分人的好感。
但显然, 这个好感不包括姜林的。
连陆恒都不得不出声警告:“姜林。”
“你过界了。”
“我……”姜林低下头, 显然也陷入了自我的懊悔之中:“我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女生就有一种汗毛倒竖的疏远感,一点都友好不起来。也许在他心里,蛮蛮这个新人就是个外人, 而这个外人的来到,是为了取代……
那么急,那么快。
“你的抱歉应该亲自对蛮蛮说。”陆恒向来话不多, 但和挚友姜林间的交往一向能一言切中要害:“你可以不喜欢一个人, 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在工作时间公众场合,你应该给她最基本的尊重。”
“过去的事会过去,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被遗忘。”
顿了一下,陆恒面无表情继续:“至于浅浅姐,就更不需要你担心了……担心你自己吧,江浅浅哪怕只有一根手指头能动,都比十个你要强。”
姜林:“你这话说的……”是真的不好听。但忠言逆耳,都很有道理。
何诜诜虽然不住同光,但也是同光的常客,大家都认识她。不过对蛮蛮来讲,倒是初见。
姜林追上蛮蛮,想来道歉的时候,便看见她站在一头大厅,对着复古盘旋式走廊放下相机,而走廊尽头最后一阶台阶上,是刚刚消失在二楼的何诜诜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姜林又没控制好语气,半响酝酿了下,重新开口:“你在看什么呀?”
蛮蛮回头一笑:“那不是江浅浅吧?”江浅浅眼睛不好,全楼上下都知道。
“哦,不是。”心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姜林点头:“是浅浅的双生姐姐,何诜诜。”何诜诜是钟斯羽的暗恋对象,这话姜林憋在嘴里没说。
因为这两人的关系,怎么也感觉怪怪的?分手季到了么?……但说怪也没有那么怪,因为江浅浅顾汀州是一对,钟斯羽和何诜诜又不是,两人关系中,从来一头热的是钟斯羽,现在钟斯羽,也不过是开始做个正常人罢了。何诜诜的态度一如往常,所以反显得这两人不如以往亲密。
心里想很多,姜林都没表现在脸上,他很潜心诚意的对蛮蛮到了歉。
蛮蛮回头,笑意英姿飒爽,很爽快的:“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
“不过……双生子啊,倒是蛮罕见的。”
姜林听见了她的低喃,但不知道怎么接话也就没有开口,双生子虽然不常见,但也没有那么罕见吧?
楼上。嘟嘟嘟三下非常整齐统一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江浅浅朝着门口示意。
“怎么了,诜诜?”
何诜诜微愣,走到江浅浅面前,又伸手晃了晃:“你是真看不见了么?”看不见怎么知道是她,还是江浅浅……私下又有什么安排?
江浅浅摇头:“是真的看不见。”
“不过不是永远的,”她面容平静:“总有一天会好。”就是哪天就说不准了。
何诜诜坐在江浅浅的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握的有点紧,江浅浅有些疼,但她没有开口说。
何诜诜问:“发生了什么?”
江浅浅轻描淡写:“打架输了,广遥问我要玉牌,没给,他不是很开心。”他不开心,自然不肯江浅浅过的顺畅。
所谓玉牌,指的是江浅浅接过塔主位置时代代相传的,穿梭诸塔的,号令塔兽的象征,也是开关异世界空间的钥匙。这玉牌,也是广遥彻底解开封印的必需之物。
“你太冒险了。”何诜诜皱眉。江浅浅会输,那就一定处在了相当不利的地位,要不是广遥手下留情,不知何种原因的没有取江浅浅的性命,不然的话……
江浅浅:“即使我想给,我也给不出,即使广遥刨了我的心,他也找不到。”
何诜诜:“你——”
江浅浅:“我提前交给了别人。”实际上说,江浅浅其实也是塔中一员,某种意义上,也不过塔兽的一种。入塔者成功闯塔也能从塔兽那取得的玉牌,那种小玉牌的作用其实也类似钥匙,唯一不同的是,塔兽手里的玉牌只能开一座特定的塔,只允许参与副本的玩家通过,而江浅浅的则威力更大,作用更广罢了。
“顾汀州现在,很危险。”江浅浅的身份曝光,同光自然也不再是秘密。何诜诜皱眉,颇有些担心。
“不在顾汀州身上,广遥也知道。”如果江浅浅想把玉牌藏在顾汀州身上,就绝不会和他在一起。不然目标不是很明显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一猜一个准,藏和不藏有什么区别。
“那在哪?”想了半天,即使是亲生姐妹,何诜诜也不得不承认姐妹俩有时的脑电波并不互通。重要的东西,不能放重要的人那,却也不能放不重要的人,依江浅浅的性子,不会随便压在了哪棵大树的青石下了吧?
江浅浅:“钟斯羽。”
何诜诜闻言微怔:“什么时候……”
“冰海诡航,看见你和钟斯羽在一起的时候。”
江浅浅翻过白皙的手掌,空濛濛的视线依旧垂着:“狡兔三窟,有备无患。”不管钟斯羽和何诜诜的关系如何,对江浅浅来说,他始终不过是个见过几次面,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哦,说交也不正确,准确的说,是强制暂放,钟斯羽并不知道玉牌的存在。”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世上自然无人知道。
何诜诜:“所以你才知道,钟斯羽不会就那么死在上层塔里。”玉牌的能力之一,就是无视塔壁在诸塔层中游移,虽然江浅浅没有正式让出玉牌,但如果钟斯羽想,离开一层塔进入另一层塔还是能做到的。不能救他的命,却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暂时摆脱广遥。
钟斯羽的逃生,并不是因为特质的突破与爆发,而是玉牌的作用,是江浅浅的深谋远虑。潜藏在钟斯羽的特质作用之下,的确容易混淆迷惑,难以发现。
“顾汀州怎么回事?”何诜诜皱眉,语气很不好。姜林都察觉的事,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没什么。”江浅浅看上去倒是不怎么在意:“偶尔……也可以算是情》趣的一种吧。”
“你还是不要这么信心满满比较好。”何诜诜:“你现在瞎,有些事情可看不见。”某种意义上,何诜诜看人,很有见微知著的本领,这点要比江浅浅强。
“同光,新来了一个女孩子吧?”她指的是那个长的格外娇蛮漂亮的。
“如果是想要的东西,那就好好看好了。”这话格外意有所指。
江浅浅指了指床头柜上摆着的温度正好的水杯,示意何诜诜递给她。自己摁着开关,不多不少正好倒了半杯水,浅浅啜着:“如果是要看才不会丢的东西话,不要也罢。”
“与其说我,不如说你。”
何诜诜面无表情:“说什么?”
“诜诜。”江浅浅向后靠,半躺在顾汀州垫好的软枕上:“你是最好懂,也最不好懂的人。”
“我懂你,是因为是你一魂双生,并肩长大的亲姐妹。”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我。”她的声音并不热拢,甚至有点淡,但却也因此格外真实,情义深藏不容错辨。
江浅浅轻叹:“有些事你只有说出来,别人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才能知道在你心里有多重要,占据多大的位置。”
“如果……最后的最后,我不能取得胜利。”没有外人,也没有再掩藏的必要,江浅浅袒露心底最迟疑担忧的一面:“你就和钟斯羽走吧。”
“嘉世的事情阴差阳错,令人遗憾,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全,钟斯羽可以离开的无牵无挂。”说过塔急,其实江浅浅一开始就比顾汀州更急。她原本的主意就是像何诜诜猜的那样,想直接帮顾汀州爬出那十层炼狱,彻底摆脱塔,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那她所欠的东西便已经还完了,无牵无挂,彻底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一切成功她仍是最后的赢家,那么该遇见的人总要再次遇见,一切重新开始没什么不好。
可越在同光呆的时间久,江浅浅便更清楚的意识到她原来的设想怕只是一厢情愿。同光在这,顾汀州就哪儿也不会去。
走到这一步,早有人无法抽身,问题早晚要有一个结果。
如果天秤的两边,一边是同光,一边是她呢,这个问题江浅浅从来不想。何诜诜总觉得江浅浅什么都知道,但她现在,究竟知道什么呢?
“不需要为我报仇,怀恨是最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若我失败却侥幸不死,也不要来救我,是我要为自己的愚蠢无能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这样要求你是有些苛难的。”没有任何存在,会对同胞姐妹的患难无动于衷。
明明看不见,也好似预感何诜诜将要开口,江浅浅抢先说完想说的话:“但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才会等到希望。”
才会有最终翻盘的时机。
何诜诜沉默了很久,用又冷又硬的语调平板回道:“你从来不输。”
这话倒听着耳熟,江浅浅笑了笑,便如划过水波的激起涟漪的一弯轻叶,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的答案也一成不变:“这世上没有人,永远不输。”所以永远要做最坏的打算。
何诜诜:“爸爸他……的意思呢?”父亲不会帮浅浅么?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江浅浅闭目,长睫微颤,好似养神:“他不会出手的,我们早不是孩子了。”
“他能帮我一次,不能帮我永远。”如果失败注定要来,那么早来晚来,没有区别。
素色的窗帘飘摇,窗口蓝色花瓶里插着的新鲜栀子花瓣中的一片,慢悠悠落在胡桃木书桌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广遥也不会放过我。”何诜诜平静叙述事实。
江浅浅:“他找不到你。”
“从小到大,保护我,照顾我的都是诜诜。但我不再是孩子了,所以自己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不能再确保我周全,并不是你的错,也不需要为此内疚。”
“这件事,是我能为你做的了。”
又是一阵轻风,书桌上的栀子花瓣被吹散,悠悠坠向地面。
“这件事,是我能为你做的了。”在几乎同一时间点的,同光一楼,顾汀州将一沓名单交给钟斯羽,淡淡说道。
钟斯羽颔首:“谢谢。”他的脸上圈着木乃伊般一层层的白绷带,就像从奇幻电影里走出来的科学怪人。
左手边地上狠狠下掷这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尸骨,刚才钟斯羽打了个电话,但显然通话内容应该不是很愉快。
9012年了,证明一个人是不是一个人并不难,验个DNA就行了,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钟斯羽回不去,是因为有人想让他回不去。
在他们入塔的那段时间,嘉世那边甚至为那个假冒的钟斯羽发了丧,以钟斯羽遇害的目的,而更可笑的是,据说暗害钟斯羽的是同光,证据就是频繁进出同光的烛阴。顾汀州和塔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于是无耻又不讲信义的出卖了自己的盟友嘉世。
同光和“嘉世”的关系,最近也是非常不妙。
钟斯羽轻声呵了一声,不知道在嘲讽什么。此时打开的电视上,正播放最新的时事新闻。
自万塔寺焚毁以来,所有暴走的塔兽,横行的妖魔像忽然被摁下了一个休止符,消失无踪,仿佛一切都是幻觉假象。
此时的世界,平静安宁的就像暴风雨前夜,平静地倒映着夕阳的大西洋海面。不知是疯狂的洋流正在海下肆虐,还是为将来的风暴积攒力量。
而这时的安宁也让人更加相信,之前的所谓超自然因素,都是某个信奉超自然力量的邪教组织,为了迷惑人心搞出来的勾当,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嘉世。
钟斯羽又笑了一下,把脸整个捂进了合拢的掌心里。
钟斯羽:“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顾汀州:“你在塔里,看见了什么?”见面时钟斯羽隐约提到陷入了塔与塔之间的接缝,似乎回到了过去,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钟斯羽点点头平复了一下思绪,有条有理的缓缓诉说,将他看见一个如出埃及中描写的摩西般人物,得到上天赐予的异常力量,将肆虐大地为祸四方的妖魔镇压塔中。
“从这方面来看,烛阴没有说谎。”
又讲到他看见的,发生在离今没多久的,民国时候的事情。
“我觉得,同光嘉世和塔之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其实一直对传闻中第三个组织的身份与存在非常好奇,直到这次在塔中,不知是不是灵机一动,钟斯羽猛地发现,那个倒立的三角徽章,如果转正了不就是塔的模样么?
烛阴都可以从塔里走出来,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出来过,烛阴也并非第一个接触人世的塔中生物?
可如果是这样,目的究竟是什么?当年订立协议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个协议是主动还是被动,从当事人的表情来看,似乎对坐在上首明显样貌异于众人的白发男人的真实身份并不了解。
钟斯羽犹豫了一下,还是隐瞒了曾在塔中遇见了何诜诜长得一模一样女人的事实。
顾汀州:“你有见过塔主么?”
钟斯羽想了想:“没有。”他着重描绘了一下他见过的那个容颜倾世白发男人的模样,末了加了一句:“我并不确认他就是塔主。”
白发的……男人啊,顾汀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知道钟斯羽需要一个人的安静,顾汀州也不再打扰他,他转身离开沙发,却没有上楼,而是出了大门,穿过昏黄灯光摇曳的防空隧洞,重新回到了烛园。夜已深了,他手里提着一盏做成油灯形状的发光灯。
他的目的地是烛园一角里存书的旧楼,信息化时代,很多厚重的书页旧日的报纸杂志都被因繁琐被放弃,但因为毕竟记载了过去的一段时光,随便丢弃也是不好的,于是就把它们安置在一栋废弃的小楼中,这一栋楼不住人,只有书,也算是一个书阁。
但这里除了书册之外,其实也贮存了很多旧日的材料。同光自建社以来一百四十年,一代代人来一代代人走,从最开始就留下的前辈的手札积了整整三个书架。
从顾汀州进入同光那天,就也被前任叫道要好好看这些经验之谈,说不准哪一天就会用上,顾汀州看是看了,也一直要求姜林他们这些后入的小辈好好看,但对于前辈的经验能救命说,可有可无。
世上没有和昨日一样流淌的溪流,把巴西的一只蝴蝶震动翅膀,可能导致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飓风,一个选择的不同,一个用词习惯的差异,也许都会引导副本进入完全不同的走向。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真的遇上了一样的世界该怎么办,直到这次的塔。他劝告钟斯羽不要过去相信旧经验,一方面的确是直觉分析做出的判断,一方面何尝不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却要相信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塔一开始不就说了,信人不如信己,这个世界里,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事实也的确证明了顾汀州判断的正确,虽然背景一样,但副本里的逻辑线出现了非常大的转折变动。当时未曾深想,但等离开了塔,肾上激素回到正常水平,理智和多思的头脑重新占据上风时,顾汀州忍不住要去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副本会变?
或者说,是谁让副本变的?
烛阴经常打趣自己是游戏工程师,这个说法戏谑却也的确形象。然而当游戏世界形成,代码和激发关键点的模式固定,便应只会按照既定流程进行,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为的力量改变副本世界的发展,它的确就该如前辈猜测,永恒不变的才是。
他把这一百四十年份的手札统统取了出来,虽然量很多,但近年主掌同光的是他,所以很多新记录都是看过的,而前辈留下的大概五十年份左右的记录,在少年时初加入同光时也已经被前辈摁着翻来覆去近乎倒背如流的看了很多遍。
顾汀州一直认为的是,一个人可以隐藏自己,但他的思维不能,尤其是在要求环环逻辑链相扣的世界里。
顾汀州将手上的材料分成三份。
一份是最近十年的,还有一份是最近五十年的,以及最近八十年的。
他手上还有一些材料,并不是当事人留下的,而是成立同光之前,元老门当年私下打听,远在一百四十年前留下的,关于塔的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
顾汀州把无用的书册推翻,摞在一起就像一个矮凳,就着昏黄飘摇的灯光,就着书札材料一直思索了很久。
这十年来的材料,无疑是他熟悉的,这种熟悉不是单副本上的熟悉,而更是对一个人,对她思维方式的熟悉。
可五十年前的材料并不同,那时候的副本风格,明显与现在反差极大,冷淡战栗的感觉隔着文字扑面而来。而八十年的就更不同了,与其是要人解迷求生,不如说要人绝地赌命,命大者胜。但这种凶残似乎不是从史而終一路相传的,更久远的传言里也出现过难度稍轻,无形中让人感到一层悲悯的塔。
顾汀州衡量再三,最后大体估算出塔的这种变化,大概平均每七十到八十年就有一次。
是一个人,就有这么性格多变?还是说……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纤长的指尖没有规律的轻敲桌角,烛阴似乎之前说漏嘴过,说死刹真正想要的,是塔主的位置。如果可以被夺得,那么果然,也可以在内部之间交替吧。
虽然顾汀州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主掌一切生死的塔主居然不能永生不死,但这并不影响他推断现任塔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的副本难度比以往都高,显示极高的史学修养与阅读深度,逻辑线却比以往的都清楚,应该性格也理智严谨。而从细节上看,也感觉到构建了这个世界的“人”,非常了解人。无法离开塔的人,大多不是输给了塔兽的凶残与无道,而不过是输给了自己,因为一时的贪婪,或一时的恐惧。
顾汀州把所有的关键词归结在一张纸上——
读书多、性格淡、像人。
加上从她替代塔主的年限来看,这个“人”的年龄大概非常轻。
脑海中有什么抓不住的细节飞快闪过,还不等顾汀州想的更清楚,就听见书阁旁的旧木门,嘎吱一声再次被推开。
来人似乎不怎么熟悉书阁的构建,抬脚第一步就不小心撞到了顾汀州放在门边的提灯。
四面书架的木室内瞬间暗了几分。
顾汀州的语气冷了三分:“是谁?”这个点到这个地方来的,不会是同光社员以外的人。
“是我。”果然,黑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蛮蛮近前一步,透过小楼的天窗,光洁的皮肤好像泛着光。
“到饭点了,如果要查资料的话,吃完饭再来吧。”顾汀州客气平淡的建议,一手将资料手札都插回书架,一边把刚才自己写的纸条揉成一团。
“在过塔一事上,我真的没什么经验。”蛮蛮说着,笑着近前一步:“所以想着来找前辈取取经也是极好的。”她说着话,便把手搭向书架,细美的指尖在书册上滑动,不偏不倚扣住的正是顾汀州手上握着的,试图插回书架的那本手札。
顾汀州的眉头皱了皱。
*
何诜诜下楼来的时候,钟斯羽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何诜诜下了楼梯,绕到他的身前,站定。
钟斯羽沉浸在某种思绪里,感觉像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他抬头见到那张美丽又冷淡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打招呼道:“诜诜啊。”
这话听着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却也大不一样。
何诜诜皱了皱眉,想到江浅浅和她说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可以听。”
钟斯羽看那张每存起伏都熟悉的脸,心下疑惑更重,他确定,这就是他在塔层缝隙间见过的那张脸,可……不可能有人,从民国一直生存到今天。
不可能有普通人做到。
钟斯羽:“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有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说什么?何诜诜皱眉,态度愈发冷淡道:“无话可说,便算了。”
咣咣。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人大力又暴躁的拍响。
何诜诜去开门,门前披着一身后斗篷的烛阴表情烦躁又不耐:“搞什么鬼,让我等这么——”
最后一个久字,看见开门的是何诜诜时,默默咽了回去。
“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外面小风挺清凉的,思绪更清晰。”
何诜诜闪身,让烛阴进来。
“顾汀州呢?”他一进门就问。
也是巧了,前后脚,他刚进门,顾汀州就一个人推开门,也回到了同光。
“你来了。”看样是早预料到烛阴要来。
烛阴:“嗯。”
熟悉的沙发,熟悉对峙的三角,顾汀州钟斯羽坐一侧,烛阴翘着脚坐另一侧,虽然态度依然居高临下,但眉目间更多几分无力与疲惫。
“就像你们看见的……万塔寺不在了。”烛阴当先开口。
“你们暂时,谁都进不去塔。”
他说了结果,却没有说对策,显然也是没有什么好对策。
顾汀州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从文件中抽出一份地图,指指地图上的圆标:“死刹的位置,我们找到了。”
在城南蹲了好久,终于有人顺藤摸瓜,在一家废弃的疗养院发现了死刹的踪迹。
烛阴看着小桌上的地图,神情更复杂:“你们现在才找到。”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我会把这份材料交上去,看上面有什么解决方案。”
顾汀州:“发生了什么?”一切不是商量好了么,又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烛阴:“塔主那边,出了事。”
“其实你们现在进不去塔也好,”他不知想到什么,眯了眯眼:“现在塔里做主的,是广遥。”
“现在的副本,玉牌有没有大概都没有什么区别。”烛阴嘲讽勾唇一笑:“反正竖着进去,躺着出来。”
“社长!”这时候,二楼姜林拿着一份照片资料,匆匆下来:“这一组照片,是刚从上海那边传来的。”
照片上尖塔套着三个圆球,背靠雄浑的黄浦江,是非常经典的地标性建筑。
然而此时高耸的东方明珠塔上,突然盘旋了一道巨大的蛇影,蛇躯之粗壮,比撑塔的塔柱也单薄不了多少,层层缠绕,不知是雾还是云,整个身影呈现一种半缥缈剔透的感觉。似幻,又似嘘。
而更令人惊悚的,是顺着那蛇躯向上,展露出的竟是一幅赤身。裸。体的女人躯体,原始的力量与野兽的美感奇异又古怪的融合在了一起。
女人的脸,也是朦胧不清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半蛇半人的女子缠绕在东方明珠上的躯体一直试图蜿蜒向上。
“这是什么东西?”一直安静没有出身的钟斯羽,见状也不由一惊。
顾汀州:“是塔兽吧。”
姜林急急忙忙到:“我们的人一直试图进入东方明珠,却好像总被一股莫测的力量阻拦。”
“现在,暂时还没有人能看见那个巨大的人首蛇躯的女人,但据观测的人反应,现在的蛇躯,要比十天前刚刚发现的额时候清晰太多了。”
不难想象,总有一天,那巨兽般美丽狰狞的形象完全显露人前时,会是怎样一副景象。著名景点,著名地表,轩然大波震惊世界都不足以形容带来的后果。
现在那只奇异的塔兽暂时没有展露出进攻的倾向,但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啊!东方明珠可是号称年客流量在五百万的,平均到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怎么算都过万啊!
“这几天正好东方明珠还在半价,进出的游客数根本控制不住!”
顾汀州的面色倒不想姜林般红扑扑的急切,他将视线转向了烛阴。
“塔兽外逃,我以为你们知道的。”烛阴也是一声长叹,连这么个大家伙都跑了出来,果然这个世界……
顾汀州沉身:“不是找到塔兽,就可以由你们将其重新封印进塔么?”
烛阴:“这个不一样,你没看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塔了么?”塔兽受困暗塔千年,思维早已定格,就算离开了塔,也只会下意识重复之前的举动。
“要把这大神请回去,只有按流程,有人通关副本,拿到玉牌,在她心灵上松懈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烛阴继续凉凉:“依现在的状况,我奉劝你们最好袖手不管。”情况一天天恶化,死人只是时间问题。死都是要死,死多少有什么区别。
“友情提示,看那大家伙的体积,你就知道这是相当高层妖塔里跑出来的塔兽里,她想和你玩的,可不只过家家。”
烛阴随后随便说了些什么,又破天荒关切问候了钟斯羽的脸,随后连一直挚爱愿蹭的云姐做的晚饭都没吃,摆摆手就那么离开了同光。
“社长。”姜林对烛阴的话有些犹豫,如果就这么不管……
顾汀州点了点头,示意姜林放心:“这件事我自有计较。”
“哗啦——”
烛阴走之后,客厅里沉寂的氛围还是在蔓延,所以一声清脆的瓷碗破裂声就格外明显。
江浅浅好像刚才从楼上下来了,顾汀州当即不再多做,直接起身往厨房去。
果然江浅浅在厨房,现在厨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好好站在一边,垂着眼睛的江浅浅,一个是她对面,半跌在地手背通红的蛮蛮。
瓷砖地面上一地陶瓷碎片,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听到声音,刚去了洗手间方便的云姐走上前问:“怎么了?”地上撒的瓷碗很眼熟,枸杞菊花还有一些名贵的药材,是云姐特意给江浅浅熬得药膳,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是无妨的,万一西医不行中医行呢。
“人没事吧?”东西翻了没什么关系,再珍贵也不是不能再熬,人没事就行了。
“没事。”看见人来,蛮蛮直接把手缩到了身后,眼圈红的快要滴泪,却还是笑着说:“就是不小心,出了点意外……刚才我看见浅浅姐下楼想进厨房,因为这厨房尖锐刀具比较多,很容易让人担心,我就跟了进来……本来是想帮浅浅姐把汤端出去的……可能是脚下一滑……”
这话说的模模糊糊,乍听非常可观,也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但周围能闯过塔的,哪个都是很在意细节的人精了,蛮蛮的话,烫伤的手,脑补的画面明明就是她好心想来帮江浅浅,江浅浅却因为不喜欢她或是其他的私心,在背后推了她一把酿成这样的事件。
“我知道那汤是云姐特意做给浅浅姐的,我没想碰……就只是……”想帮忙。
可能是觉得火候不够,也可能是觉得众人沉默太久。蛮蛮带着委屈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她都先开口说了这是个意外,再细究就显得格外不通人情了。于是顾汀州顺着她的话:“既然是意外,那以后小心点就好了。”
云姐也附和:“是啊,饭快好了,别聚在这站着了,去客厅吧,我收拾收拾把饭端出去。”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同光诸人的反应也在蛮蛮意料之中,如果一次就这么顺利,那她才会怀疑事有蹊跷。
可人这个东西,不就是这样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
于是蛮蛮对这轻轻放下的处理举动毫无意义,反而格外体贴的露出一个温柔包容的笑意。
“呵呵。”擦肩而过时,蛮蛮却听见从刚才起一直沉默无声的江浅浅笑了下。
当她回头,却有发现江浅浅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看不见,所有一手还挣着大理石台面。
但她的确是听见江浅浅笑了。怎么说……那笑声,很轻很空,却莫名让人想到百鬼夜行的夜晚,一人置身惊雷闪电划破屋檐的鬼蜮,看见雀鸦翻飞,蜘蛛吊下悬梁的意象。莫名毛骨悚然,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文弱单薄的纤弱女孩,而是十重幽冥下,白衣空荡的幽魂。
但怎么可能,这样的危险感……好似和蛮蛮到手的,江浅浅的人设资料不符。
“浅浅姐,我扶你啊。”要说唯一对刚才的事情看得不那么通透的,大概只有粗咧咧的姜林了。
他压低了声音,咬耳根的声音显得有些高兴:“浅浅姐你也不喜欢她么,悄悄讲,我也不喜欢。”
对浅浅姐来讲,那些每周五下午三个人一起看电影的时光,果然不是任意一个人都可以取代的了的吧。
江浅浅没有说话,拍了拍姜林的手。
饭桌上,坐在江浅浅旁边的是何诜诜。何诜诜是个好姐姐,从小到大,对江浅浅来说一直都是。
她递到江浅浅手边的水永远温度适中,夹给江浅浅的永远是她喜欢吃的菜。她摸着江浅浅的手引她去摸瓷碗的边沿,然后把筷子亲自塞到她的手里。何诜诜话很少,但今晚她说的很多。
闲聊一般:“这个辣子鸡肉一点都不辣。”
“云姐素炒的素炒三鲜真的一直很好吃。”
这是何诜诜的贴现,桌上人都懂。
有了何诜诜,没什么作用的顾汀州也就被挤在一旁了。他表情平淡,自己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