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坐在顾汀州旁边,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少女的叽叽喳喳像黄鹂,但多亏声音清脆,人长得好看, 便只觉得姑娘性格的确活泼,再加上在饭桌上,众人都放松, 倒也不怎么惹人讨厌。整张桌子就听她问:“旧城这边的菜都是咸口的, 我老家那边的菜, 都会比较偏甜呢。”
“社长你好像也比较喜欢甜口的菜?”蛮蛮的眼很尖, 有不动声色的观察力:“社长是旧城人么?还是后来搬到旧城的?”
一句两句的搭话, 都很正常,毕竟一个屋檐底下相处的同伴, 桌上顾汀州也算顶头上司、实权人物, 刚来的社员想了解自己的老大也没什么。可这一来二去她老围着顾汀州找话题,落在众人眼里就不是那么个事情了。特别是顾汀州明明不怎么回她,她却笑得开心灿烂的模样,听在旁人耳里, 倒好像觉得这两人真聊得多么好呢。
“喂,”姜林敲了敲碗:“新来的,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 是不是祖籍旧城?”
他说这话本意是为难蛮蛮, 谁知蛮蛮转头一笑,歪了歪头,从善如流:“你是哪儿人?喜欢吃什么啊?”
姜林立刻一哽, 他不怎么喜欢这女孩,自然不愿意和她聊什么私密家常。
这时顾汀州适时开口了:“食不言,寝不语。”
蛮蛮笑了笑,没再纠缠。她手托腮,看一边淡淡喝汤的顾汀州。餐厅暖黄的灯光下,他长长的眼睫在下眼睑上撒下一圈小小的阴影,长相本就偏细致的长相,如剔透的青玉,难得碧光璀璨的同时却温敛从容。此时一身居家穿着,神色平静,明明身处波澜万丈,却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坐在这个人身边的话,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感到岁月静好的安宁吧。
美好的皮相固然吸引人,但这份内敛的光华才格外吸引人吧,不骄奢,不淫乱,不张狂,自信自持,明明年少貌美,却有又给人超脱了岁月的理解包容,女人要为这样的男人心动,的确再简单不过。
顾汀州似乎察觉了蛮蛮侧目而来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却借着起身盛饭的机会和姜林换了座位。坐到了江浅浅的对面,和蛮蛮正好隔了整个桌子对角。
蛮蛮依旧没说什么,笑意却很大。刚才在书阁,顾汀州也是这般,冷冷淡淡:“你想要这本书么,那你就先看吧。”
顾汀州对她的拒绝,几乎写在脸上。但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么,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没什么意思。
饭后,江浅浅转身上楼,顾汀州抿了抿唇,进了一楼的书房。
姜林想说什么,却被陆恒一把拖走。
钟斯羽忍不住对何诜诜:“你不解决一下这个问题?”有个小婊砸在欺负你妹妹,动你妹妹的东西哎。蛮蛮虽然手段高,但不长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也活不到现在坐不上现在的位置。那些个把戏,说实话,不怎么经看。
顾汀州不吃这个把戏,江浅浅也不会被一个长得没她好看的心机婊影响,但那是之前,现在不是……情况特殊么。
何诜诜转头,一本正经:“这世上,没有一个小婊砸可以婊过我妹妹江浅浅。”
钟斯羽:?……诜诜你确定你的形容词是你想的那样么。
何诜诜:“所以她从来不输,也不会输。”她喃喃重复,不知说给谁听。
江浅浅回了房,靠在床头,裹着被,闭着眼。
她听见她的门被推开。
“我不太喜欢人随便进我的私人空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麻烦离开。”
进门蛮蛮楞了一下,江浅浅的人设,不是柔软可怜的小白花么?文静美好的大家闺秀,即使受了委屈,也只会把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吧。
这种明显带着尖酸的拒绝,是因为她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被激的受不住了么?
蛮蛮这么想,自觉是有道理的。多彩多情的女子向来敏感,再加上江浅浅正好出于异常脆弱的时候,虽然面上什么都没说,但紧张,猜疑,疑神疑鬼才是正常的吧。
蛮蛮眼中闪过些许得意,她绕床半圈,直视江浅浅,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浅浅:“床头保温杯里的水没有了,能帮我去灌上么?”
凭什么帮你忙,你怎么这么不客气?蛮蛮心里的吐槽还没说完。就看江浅浅恍然大悟般:“抱歉,是我有些不客气了。”
江浅浅张了张口,对着隔壁扬声要唤:“顾——”
“社长他去楼下了,怕是在忙,不要打扰他工作了,我帮你接上水就好了。”看她一副要叫顾汀州的架势,蛮蛮立刻主动开口道。
蛮蛮不傻,她知道拆姻缘这事,若对手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可以抗衡的劲敌,那时机很重要,她选择这时候袒露自己的心意,也就是因为顾汀州和江浅浅现在明显存在了隔阂。情比心坚的情侣走向分手的导火索,往往不过是一次小小矛盾。
矛盾不消除,对蛮蛮才是有利的,这时候她自然不希望江浅浅和顾汀州又更多机会相处。
她拿着水壶去了楼下厨房,握着水壶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刻意灌了比较趟的水。
蛮蛮一来一去很快:“给你。”她把水瓶递给江浅浅。
江浅浅示意她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对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忘记拿酸奶上来了,能帮我下去在拿一下么?”
蛮蛮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但想到自己的目的,又替她跑了一次。
谁知一次一次,江浅浅总有理由指使她,最后蛮蛮终于面无表情的站在了江浅浅面前,被人耍到这种地步还看不出被人耍,那她就是真傻。
“你害怕对不对?”板着脸,蛮蛮却故意用一种活泼天真的语气开口。
江浅浅:“我怕什么?”
“好了,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明天见。”
赶人走的语气,就和撵一只路边野犬没什么区别。
蛮蛮一口老血没上来,你累?咱么俩中间到底谁更累?
“你心里很清楚吧,你现在这个模样,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关心他,就应该放手!”
“这样才是对你们情义的成全,这样他才会记得你的好不是么?我承认我的确被社长吸引,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有女孩子喜欢有什么不对!我哪里比你差!”前半句刁横强势,带着命令般的语气不可一世,后半句却又一下放柔了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一头钻进爱河里,天真迷茫无措的小姑娘,让人生怨,却也让人无力。
可她每句话,却都话糙理不糙,字字都要往江浅浅心窝上捅。如果江浅浅真是什么文静内敛的小白花,这时候怕是真的要被蛮蛮激的去跳崖。
啧。江浅浅白皙纤长的手指绕了一圈床头的丝涤,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就有事没事甩着穗穗玩。听完蛮蛮这话,倒是在心里微微迷离眼,以为是个功利迷心美色惑眼的,但这个蛮蛮,明显比她开始预想的有些脑子。
蛮蛮见江浅浅不出声,以为计划通,刚要趁势添油加柴,却见江浅浅不动声色扭开了一旁放着的保温杯,还不等蛮蛮反映,直接扬手,一整壶微烫的开水从头到脚淋了蛮蛮一身。
就算在怎么心机深沉,蛮蛮毕竟是个肉体凡胎的年轻女孩,不可能感觉不到痛,特别是那微烫的水大部分浇在女孩柔嫩的面皮上。
“你——”江浅浅居然动手!
冰凉的食指以不可违背的力道抬起蛮蛮的脸,她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前的江浅浅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对我来讲,是什么嘛?”
“是什么?”蛮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字一句重复江浅浅的话。
江浅浅松手:“是枕头。”
“枕……头?”说的是她松软好欺负么?
“不,”这个江浅浅就像有鬼般知道她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瞌睡了,正好送上门来的枕头。”
尽管什么都没挂在脸上,但江浅浅最新的心情,非常不好。
她和顾汀州的另一个显著不同就是,江浅浅不是一个脾气好的。莫过说恰巧相反,顾汀州面上懒洋洋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有自己的包容和风度;可江浅浅不,看着白花一样的江浅浅,实则疵瑕必报,就是那种我不好,你绝对要比我更不好,我不开心,绝对要有人因此更不开心的那种。
江浅浅很久都没发过脾气的原因,是因为她很久都没有这么心情不好了。可偏偏在她最想发泄的时候,她发不出来,因为在同光,围绕她的要不就是亲人,要不就是朋友,就算再不爽,她也没有傻到是非不分。
就在江浅浅以为她要老僧坐怀,佛系人生的时候,蛮蛮自己撞上了门。
“我希望,我们的游戏可以进行的再久一点。”这次蛮蛮发誓自己不是错觉,江浅浅真的笑了:“所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不过现在让我不满的一点是,我都说累了不想继续了,你还像关不住的阀门,不听话的玩具一样滔滔不止。”江浅浅伸手,很轻的拍了两下蛮蛮的脸:“这就有点讨厌了不是么,以后不要这样了。”
“你——”
蛮蛮还想说什么,但江浅浅伸出好看的食指,比了一个嘘声。没等蛮蛮弄清她壶里倒地卖的什么药的时候,江浅浅突然疯了一般,一手掀翻了整个床头桌。
稀里哗啦,花瓶摆件书页,零乱撒了一地板。
“怎么了?”这么大的动静,再听不见就不正常了。
顾汀州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那相当熟悉的一幕。
满地碎片,蛮蛮浑身湿淋淋跌坐在一旁,床旁边站的是双眼空濛的江浅浅。
不过这次,先开口的是江浅浅。
“是我的错。”江浅浅垂下眼,语气哀伤里更多三分难以说明的情绪,像在自暴自弃,又好像实在不知所措。
要不是蛮蛮刚才一直在这里,她简直不能把眼前单薄又楚楚可怜的人形与刚才掐着她下巴要她乖一点的人联系在一起。
“是我……不小心撞翻了桌子,弄倒了东西。”江浅浅指指脚下,果然白皙脚掌的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拉长的电脑充电线,充电线从床头柜拉到书桌旁,江浅浅要是下床,很容易被搬到。
“蛮蛮有没有事?”江浅浅的表情愧疚又着急:“她刚才好心帮我接水,水壶就放在床头柜上,可能刚才一下子不小心撞翻了。”
顾汀州看了一眼只是浑身湿透的蛮蛮,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她没有事。”
蛮蛮掌心都是深深的月牙痕迹,洒她一身的是滚烫的水啊!可她却偏偏不能说出来,因为水是她接的,江浅浅是看不见的,即使是滚水她也是无意的,可一旦这件事说出来,她反倒要接受为什么要递给江浅浅热水这样的指责。
“没事,我也没事。”她开口。
“那这样,就好了。”江浅浅仿佛真的放下先来,面色柔和像笼着纱的满月,她向后退了一步,似是想重新回到床上,可是触手却摸到了一章湿润。
江浅浅刚才泼蛮蛮泼的大刀阔斧,自然不可避免自己的床榻间也被弄湿。
“看我,真是没有用,连在自己的房间里都会弄成这样。”她轻轻叹。
尽管心里再不爽,但顾汀州面前蛮蛮还是要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她主动开口:“我去找云姐,给浅浅你换一床新的被褥。”
谁料接话的是顾汀州,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狼藉:“不要去打扰云姐了,这么晚了,她应该已经休息了。”因为要早起,云姐向来睡得很早。
心下一跳,蛮蛮当即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于是嘴比脑快的接话道:“那我给浅浅换吧。”
“不用麻烦了。”顾汀州还是拒绝。
“去我房间吧。”他这话是对江浅浅说的:“你房间现在需要好好收拾下,一时也住不了人了。”
蛮蛮整个人都僵住了,去他房间……这可是大晚上?!
难为两个当事人竟还都一脸正常,顾汀州甚至嘱咐江浅浅地上碎瓷渣很多,站在原地不要动,他过去抱她。而江浅浅居然也一副丝毫不知男女避讳,一点也不矜持害羞模样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眼见顾汀州抱起江浅浅要走了,蛮蛮又急急道:“等等,你们这样不太好吧。社长,毕竟浅浅姐是女孩子,你们……,我房间位置挺大的,不然今晚我来照顾浅浅吧。”
顾汀州还是礼貌谢绝,温言道:“你刚才同光,可能有很多事情还不知道。浅浅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们之间是向来不分你我的。之前你照顾浅浅,真是麻烦了。”
听到顾汀州的话,江浅浅的睫毛只颤了一下,随即她伸手圈住顾汀州因为已经换上睡衣,而在交襟中裸露出的脖颈。
两个人一并离去,被甩在身后的蛮蛮咬牙切齿。这个江浅浅,绝对和资料上的江浅浅不一样,如果的确是同一个人,那江浅浅的段数怕是远远要超过他们的想象。
江浅浅的眼睛的确是看不见的,她很多时候行动灵敏,是因为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人的嗅觉听觉反而会被强化,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一个对环境很敏锐的人。
现在被抱在顾汀州怀里,那透过薄衫一点点传递来的体温的温暖格外清晰,她鼻端都是顾汀州特有的味道,很特殊,说不上来,似醺未醺,荼蘼中却有一丝很特别的薄荷香。
江浅浅感到身下一软,顾汀州轻轻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等一等,我去给你拿被子。”
顾汀州的房间,江浅浅见过也来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原因,本就很容易见面,两人一直没有住到一起,各自享有着自己的私人空间。
因为是在顾汀州的领域里,好像他存在的痕迹,他的味道,都被格外加强了。尽管看不见,江浅浅也知道她左手边的一盏非常简单,甚至丝毫没有多余装饰的羊皮灯,那是顾汀州的一个朋友从兰州不远千里给他人肉背回来的。然后正冲着素色书桌,是一副精美的手工挂毯,
书柜里有很多书,却都摆得一丝不苟。窗台上有一盆肥肥绿绿的多肉植物,是江浅浅和唐纨学习多肉种植术时的试验品,她把它送给了顾汀州。
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了。同光的装潢复古精美,美轮美奂,但社长顾汀州的房间却好像格外简单。
江浅浅翻了个身,压住顾汀州的枕头,感觉困倦顺着放松下来的心情一点点潮涌上来。
顾汀州回来的时候,江浅浅已经足够自觉的进了被窝,霸占了他的被,他的枕头。顾汀州看了看手中的新枕头新被子,失笑的把它们摆在了江浅浅空着的那半侧床上,自己钻了进去。
顾汀州看了看,觉得江浅浅好像已经休息了,于是关了台灯,自己也准备休息。
忽然,一阵很轻的凉风,从被掀起的被缝中漏了进来,恒热遇冷,霎时肌肤上激起一层很细的鸡皮疙瘩。可冷风来得快去的也快,还没等大脑完全接收到冷这个反应,被窝便重新温暖了起来。而与此同时,身侧似乎也多出一具柔软似云絮般的身体。
“浅浅!”感到胸口一凉,顾汀州坐起身。想去拉台灯,却被江浅浅阻止。
“躲什么,我又不是美女蛇。”专门吸人精。气,谋色害命。
顾汀州的低唤里似乎多了更多无奈和纵容:“浅浅。”
“睡吧。”于是江浅浅不闹了,圈着他的腰准备睡觉。
“怎么,顾社长担心这一睡会失去你本就不存在的贞操么?”见顾汀州没有要睡的意思,江浅浅半睁眼:“又不是第一次睡。”
她指责:“你第一次见我,就睡我。”她说的是城中城腾蛇古墓那一次,一张被子一个床,那时候两个人甚至还算的上陌生人。
顾汀州:“那不一样。”那是生死攸关,情非得已。
江浅浅今晚似乎铁了心要和顾汀州一起共忆被窝情了,她不松手,顾汀州也不能去推她。江浅浅向来冷静理智,很少向一般小姑娘一样任性耍脾气,可就因为这样,这偶尔一次的小蛮横却越发让人无法拒绝,只能纵容。
“你生气么?”半响,顾汀州听见江浅浅开口问:“生我的气么?”
顾汀州当即摇头:“我从来不生你的气。”
“说谎。”江浅浅放开抱着他的手,生气一般转过身去不理顾汀州:“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浅浅。”顾汀州去扒江浅浅的肩,可这次不想理人的变成了江浅浅。
“好吧。”叹了一口气,自从遇上江浅浅,顾汀州好像只有无限妥协的份儿,他揽着江浅浅的肩,把侧脸贴在她的削薄的肩骨上:“你说的对……我可能的确有点,生你的气。但说生你的气也不准确,我生气的对象好像不止你,而且要说生气吧,但比起愤怒,我的心里似乎有多了很多说不清,很复杂的东西。”
最后他沉默一瞬,总结到:“我的心非常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她。”
江浅浅翻过身问:“为什么难受?”
顾汀州:“因为你丢下我。”
“我一直尊重你的想法。”顾汀州的母亲教过他,只有在绝对的平等和尊重基础上滋生起来的,才是真正的爱。
顾汀州直视江浅浅:“但我感觉,你并没有同样尊重我。”以前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说不算就不算了么?
“塔里危险,塔一直很危险,从来很危险。”所以不畏惧死亡的原因,是准备好了它随时都会来到。
“你答应过我,我们说好了不是么?”他说过,如果有朝一日真的不幸发生,那么他会带着极大的光荣愿意为江浅浅死去,因为他的死亡会是为了保护他心爱的人。可那时江浅浅制止了她,说要他考虑被留下来的人的心情,那个人愿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愿不愿意……一个人活下去。
顾汀州反省检讨了自己,认为的确是看似高贵,其实夹杂私心卑劣的建议,于是俩个人重新进行了探讨,也达成了一致。
所以江浅浅没有在第六层止步时,说希望和他一起进入属于他的高危塔时,顾汀州从来没有阻止。因为就像江浅浅说的,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直到最后,那么这种生的平静与幸福,即使连死亡也无法割裂。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顾汀州看见江浅浅长明烛熄灭时的心情。
一片漆黑里,没人看清江浅浅的表情。
沉默半响,江浅浅出声:“我很抱歉,是我的错。”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答应你。”
顾汀州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了江浅浅。
顾汀州和江浅浅两个人梳开了矛盾,重归于好,然而这个夜晚注定不能就此安静结束。
半夜的时候,江浅浅听见有玻璃摔碎的声音,她现在的听力很好,这声音应该是从一楼传来的。
她起身的时候,发现本就就睡在身侧的顾汀州不在,他的房门似乎开着一道小缝。
江浅浅试探摸索着走进走廊,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极低的压抑着的哭声。
“你怎么出来了?”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的行动,一旁熟悉的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
江浅浅问:“钟斯羽怎么了?”相处过一段日子,她自然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顾汀州压低了声音,拍了拍她的手:“没什么,只是难过。”
顾汀州的声音更低,近乎喃喃,多亏这深夜悄寂,才能勉强传入江浅浅的耳朵里:“我们从前辈那里,接过社长的位置时发过誓,永守社魂,永守风骨。”
这是一份荣誉,也是一份责任。
而现在钟斯羽无非是终于意识到,即使他能夺回嘉世,嘉世,也永远不会再是原来的嘉世。就像泼在白绸上的污墨,即使洗的再干净,也永远留下了不能祛除的印记。
这样的深情厚意显然不是江浅浅可以理解的了的,但这并不影响她轻握顾汀州的手,表示安慰。
顾汀州退后,把自己的身影掩藏在无限阴霾里。骄傲如钟斯羽,一定不愿人看见他如今的模样。
“你知道的。”背靠走廊,顾汀州仿佛在看走廊上熄灭的灯罩。彩色的玻璃纹釉彩,还绘着拉梵婀玲的小天使。看着不怎么名贵,但其实这个灯罩进口自法兰西,到现在也百八十年了,甚至远比他们的年纪都要大。
“不管是嘉世,或者同光,都成立在一个比较特殊的年代里。”
“或者可以说……生不逢时。”
为什么嘉世和同光会有那样富有传奇的过去,因为刀枪炮火,风雨流火的大年代下,生或死,甚至个人的生或死,都不会被看得那样重要。他们知道塔里面对的是无穷的邪魔,人性的至恶,但从没有人惧怕,或者说,没有惧怕的意义。
当你本就活在地狱里的时候,又那里会害怕再进入一个地狱。
“嘉世信息传递格外快,消息来源格外广,是因为嘉世本来就是做情报起家的。”
成立同光的是一个研究甲骨文的老学究,他认为塔的出现和追溯时期,远远要比他们想象的长的多。第一批同光人,就是他的学生。当时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学者的探究和好奇心,想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为什么存在,是当做研究一个学业课题,如果在死之前能弄明白的话,也可以瞑目了。
而嘉世的成立者是一个民族资本主义商人,少年留洋,辗转数国,他阅历成熟,见识广泛。由他带头,号召了五湖四海的朋友,成立了嘉世。
“从成立上来说,嘉世就比同光……更热血。”更充满了不屈奋斗的精神。在后面的时年流转中,也当然会做一些更奋不顾身的事。
“你知道百年前的塔和现在的塔是不同的,地窖的出现也是这近百年的事。实际上,从塔那里争取到地窖存在的,就是嘉世。”
“塔要命,但它的特性,也很神奇。”从进入塔的时候,你就属于塔,也就是说现世中的死亡,被无限拖延了。
“这就很适合……一些特殊任务工作者。”深渊鬼蜮般的妖塔,反而成了传递绝密信息的最好地方。成了绝地反击的最佳战场。
“当然失败率也是很高的。”顾汀州勾了勾唇:“当时的嘉世人,也算是狡计百出吧,和塔斗智斗勇,拿出了很多一般人想不到的主意。比如在把玉牌做成玉璧,通过将其一分为二各持一半,实现团队进塔。”两个人进去,交换完消息,不计代价保证一个人活着出来。
同光力压嘉世成为第一组织的原因,就是规模和人员数要比嘉世更多。可谁知百年前嘉世成立的时候,人数远远数倍多于现在的同光。有些事,过去了就不好说。因为彼此都知道的原因,顾汀州从不在钟斯羽面前摆力压一头的架子。
顾汀州所言不过寥寥数语,很多细节动轻描淡写带过了,但窥一斑而知全貌,对埋在过去历史中的那段过往,有了大体的猜测。
顾汀州:“红场酒吧,红场。”红场是个地名,是莫斯科最古老的广场。5月9日红场大阅兵,纪念伟大的卫国战争的胜利。那是苏维埃布尔什维克的土地,最早同盟的故乡,革命与自由的先行者。
“广遥这一刀,真的是在往嘉世心坎里最疼的地方戳。”这不只仅仅是占有,更是一种最恶劣的,完全性的摧毁。
嘉世啊,愿民有长泰,国有嘉世的那个曾经的嘉世,那个曾经和着热血流过激泪,最终退场时只挥挥衣袖,轻轻放下的嘉世,成了如今的一纸笑谈。
百年苦心孤诣,俱毁一旦。
顾汀州:“那不是嘉世应该得到的。”也不该是任何一个英雄的归处。
江浅浅:“你想让死刹为此付出代价。”
顾汀州:“死刹本就应为此付出代价。”
江浅浅:“想做,就去做。”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样貌,连轮廓都模糊。但顾汀州却深深的,直直看着江浅浅,两人交换了一个最深的拥抱。
顾汀州又忙了起来。他想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江浅浅,但他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云姐有小声像江浅浅抱怨过,以往最体贴的男人,怎么在最需要他体贴的时候掉链子。江浅浅喝着云姐给她熬得药膳,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是自己让顾汀州去做的。
“我并不需要他,现在有人远远比我需要他。”
“你啊。”云姐一副江浅浅吃亏的样子戳了戳她的额头,又说中午要多给她做几道好吃的,好好养一养。
这天中午还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到同光拜访。
来人也是熟悉的,竟是秦泰,他还带来了四五个青年男女。原来秦泰其实在塔外也是一个小组织的头领,他带来的也是相熟的几个组织的负责人。
“你说的话,是对的。”秦泰当先开口:“一味退让,并不能让我们苟延残喘的更久。”
顾汀州早就警告过他们,死刹不除,所有人都会深受其害,他呼吁组织间的联合,可因为各有各的顾忌,当时回应的人少之极少。如果说嘉世的惨案不能敲醒他们心头的警钟,那么万塔寺事件大概终于让众人看清,这并不是缩起头来就能当什么没发生安静活下去的年代。
万塔寺被毁,所有人都进不去塔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中午十二点,毅诚大厦。
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会议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很显然这次参加的与会者人数到达了巅峰。
顾汀州在众人的注目下走上讲台,神色平静从容。室内白炽灯被摁闭,身后大幅幻灯片的荧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几乎差不多的时间,江浅浅看了看表,想起什么般忽然往楼下走。
云姐从厨房里探出头:“去哪啊浅浅,饭一会儿就好了。”
江浅浅回头应她:“那也不去,就在楼里面散散步。”
云姐:“行,那你小心点,有事叫我。”养久了谁都会不舒服,走走也好。
江浅浅笑点头,然后推开地下室的门,无声无息,一直走到走廊的最里面,一把掀开罩布,露出浅褐色的佛龛。
塔里弥漫无边黑暗,黑暗中朦胧的身躯起起伏伏,莹莹暗光明明灭灭,呼吸声高高低低,显然看不见的阴影中埋藏了无数“惊喜”。神态各异,却无一不是尖牙利齿,披一身幽冥血煞,不详与威压弥漫,几乎吞没整个空间,像随时有人在尖叫,又好像从来静刹里从未有人出声。
然而在黑暗中心,三层台阶上有一个很小的平台,一束不知何处来的纯白色的天光打在上面,是撕裂阴霾的唯一光源。
早已在塔内等候许久的烛阴躬身,送江浅浅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她转身,开口:“对于今日诸位的出席莅临,首先表示由衷的感谢。”
毅诚大厦里,姜林看了看时间,提醒顾汀州可以开场了,于是顾汀州正了正话筒:“对于今日诸位的出席莅临,首先表示由衷的感谢。”
江浅浅:“闲话少续,惭愧让在座诸位看见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对于诸位在这种时候仍愿表达出的信任支持,浅浅深念在怀。”
顾汀州:“直入主题,惭愧顾某人无力改变现实这复杂汹涌的混乱。对于在座在这种时候仍对同光表达出的信任理解,我铭刻在心。”
江浅浅:“这样的混乱继续下去,我们每个人都深受其害。可幕后的主使并没有罢手的打算,我知道我们中间的有些人动摇了,讲实话,死刹给出的好处的确非常动人,浅浅从小长在塔里,可以说在诸位长大的眼皮底下长大,你们的人生,或是我们的人生,大差不差,我们饱受一样的折磨,挣扎一样的愿望,坦白说,自由的诱惑的确美好,但你们,想好这自由所要付出的代价了么?”
顾汀州:“想必大家都已经看清混乱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了,难道有谁能独善其身么?幕后的操纵者没有停止的计划,我知道我们中的一些人害怕了,屈服了,问心说,不管是我,或是同光,都无法接下来的计划一定会顺利成功。但我们可以退么?我们的退换来了什么呢?万塔寺被毁,等在我们每个人前方的,都只有一个死字。坦白说,活着的诱惑的确难以拒绝,但在座想好,这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了么?”
江浅浅抬手指了指天,像在暗示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塔成就了我们,终有一日,也可以彻底的摧毁我们。我们真的要放弃千百年里握在手里的快乐,去用鸡卵试试石头的硬度,最后拼了同归于尽么?”江浅浅的话,显然戳到了每个塔兽心里。虽然塔里的日子不能算顺风顺水,但他们的确在游戏中取得了快乐,这样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塔既然能锁住他们,也就可以摧毁他们。是有塔兽离了塔,但那并不算完全的离开,不过卑微的附在人的身上,苟延残喘。
顾汀州指的是毅诚大厦高楼下看似平静的人来人往的街道,像在暗示什么不可失去的东西:“活很好,但每个人活在这世界上,都不是一个独立体。这世上有我们爱的人,有爱我们的人,这个现实里,存在着我们的家人,和朋友。我们真的能看着他们显然危机,看这世界倾覆倒塌,而坐视不理么?”顾汀州的话,向刺入众人心底最软区域的尖针……死刹的行动,不会只满足于摧毁塔。在一切颠覆之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江浅浅:“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已经维系了几千年。浅浅私以为,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协作下去……在多余的存在除掉之后。”
顾汀州:“我们之前虽从未合作过,但漫长的时间已经足够我们了解彼此构建友谊。我认为,我们应该就共同的目标达成合作……因为面临共同的敌人。”
二十一层的摩登大楼上掌声雷动,十层幽冥下的深渊醴都里长啸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