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请各位到餐厅去就餐。”
顾汀州和江浅浅还是没能继续玩下去,因为吃饭的时间到了,管家前来通知。
餐桌是欧式圆桌, 中间装饰着大盆鲜花,甚至还特别有氛围的点亮了蜡烛。不见幕后的厨师到底长什么模样,但他的热炙小牛排和牛油果柠檬橙汁沙拉, 倒是真的非常可口美味。
稀拉拉刀叉轻撞, 银盘移动, 但这个桌上吃的最平静舒适的除了蒋长风江浅浅外就是顾汀州了。
“你们的身份, 到底是什么?”吃着饭, 蒋长风状似不经意间打开了话匣子。
王波回话:“什么身份?今天在桌子上你不是都见到了么?”
“不是。”蒋长风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现实】中的身份。”
“我在自己的身上, 找到一张警察证。”他支着下巴:“看来, 【我】除了是了侦探游戏业余爱好者之外,现实中也从事着侦探事业呢。”
为了证实自己的诚意,他甚至直接掏出警察证扔在了桌子上。
是他的名字,也是她的照片。
“警察同志!”一旁的王小冉开始激动:“我是XX大学的大四学生, 本来在某某商场正常逛超市的……”
“小冉!”这时候喊停她的依旧是姜丽:“你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嘛?”
王小冉住了嘴,姜丽说过,塔里尽可能少泄露自己的私人信息, 这次爆出他们姓名的是塔本身, 这没有什么办法,但如果……她能再进塔的话,就最好什么都不要提及。
王小冉:“可是……”蒋长风直接把他的证件扔出来了呀?
姜丽:“那不是他的身份, 是塔给他的身份。”蒋长风说的现实自然不是塔外的现实,而是杰米耐庄园游戏之外,这个副本里的现实。
“我是医生。”这次她的身上的确有一张指示身份的证件,但不知出于怎么样的顾虑,她并没有细说她是一名儿科医生。
顾汀州身上的是一张学生证,王小冉是记者证,王波是作家,李明诚说他是某个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纪威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材料,但他有一张出入证,是杰米耐庄园的,
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安保人员专用。
蒋长风晃着红酒杯:“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啊。”这层塔不高,加上顾汀州和王小冉都是第一次进塔的新人,他觉得副本线应该不会特别复杂,说不定拼着拼着就能出真相。
但现在……副本里的身份,和副本里正在进行的游戏里的身份?他倒是开始对这层塔隐隐约约抱有某种期待了,不知道这到底在暗示了他们什么。
“喂,小姑娘,你还没说,你的身份是什么呢?”蒋长风隔着长桌喊江浅浅。
江浅浅放下刀叉,用桌布沾了沾嘴角:“是商人之女。”
“饭后活动,一起来讲鬼故事怎么样?”她对众人提议道:“这后面,倒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房间呢。”
她指的是通向两楼客房走廊的左手边,那道紧紧关着的红色小门的房间。
“鬼故事?”王小冉明显有些害怕:“不、不了吧。”
再次拉住她的还是姜丽,她用巧劲扯了扯王小冉的手腕:“好啊。”
这种时候,顺着NPC的话,才能获得更多线索。
结果管家递来的蜡烛,江浅浅轻轻推开那扇红色的小门。倒不说里面的环境究竟多么恐怖,但一层层的书架,奇形怪状的复古金属装饰,半浊色的福尔马林里抱着的稀奇古怪的动物标本……
的确让这个房间成为一个很合适讲鬼故事的地方。
“那是什么?”蒋长风指着书架前摆着的桌案道。现在现场站了八个人,这里摆了八张桌子,是巧合么?
桌上摆着的东西也各不相同,正常的像书籍和笔,不正常像牙齿和狐狸毛,还有水杯和大厦模型。
“你是牙医或者兽医么?”蒋长风问姜丽,如果说书籍和笔可以代指作家的王波和学生的顾汀州,那是不是其他东西也都能对应到人?
姜丽很快否认:“不是。”
“那你是什么医生?”蒋长风状似无意接着问道。
“我是——”
话将将出口,姜丽才猛意识到那个男人试图套她的话!
也是她疏忽,一般要是只知道自己是医生,对于蒋长风问题的回答是我哪知道才是,而她否认太快,明显是知道更多细节的。
男人,呵,姜丽咬紧了牙冠,天生玩弄的心,骗狗的嘴。
“不用试探了,我觉得是对不上的。”一旁也研究案台半天的李明诚推了推眼镜开口,就算其他这几样勉强可以,但水杯和大楼模型呢?他们中间一没有航海家,而没有建筑师。
“可能只是装饰吧。”王小冉也试图加入讨论,她现在知道了,只有想进办法弄清楚谜题,他们一行人才能离开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小妹妹,你不是想玩讲鬼故事的游戏么?那我们怎么开始?”王波把主动权又交回到江浅浅手里。
蜡烛光摇摇曳曳,映的斑驳烛影中江浅浅的神色也并不分明。
“啪——”一声,不知道是谁忽然关了灯。
“听过,杰米耐庄园红房子的故事么?”室内只一根的微弱红烛,打在江浅浅长长睫毛的下眼睑上。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来是最不容易让人感到威胁的类型,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有联想起那中重伤神鬼莫测的传说,江浅浅这样的的女孩……反倒是最让人觉得害怕的。
特别是她与众人都不同的身份,那出奇貌美的容貌,然后她今天……还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从外围仔细观察过这栋庄园?杰米耐庄园中间是圆拱形的,两边塔楼都是是红瓦尖顶的设计,远远看上去……就像点燃的红蜡烛,而被两根蜡烛围在一起的主楼建筑,就像一座被祭奠的坟包。”
王小冉轻呼一声,捂住了嘴。
江浅浅特意放低了声音:“在这座古老庄园中,一直流传着一个奇怪诡异的传说。就是有人说在半夜时,误打误撞进入过一个四面墙壁全部都被涂成红色的房间。”
“这个传说最喧嚣尘上的时候,有一任老庄园主发动全家所有的佣人,比照建筑图纸打开检查了每一座房间。”
“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暗室,更没有所谓的不应存在的红房子。”
“但是当大检查结束的时候,众人清点人数,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在厨房负责挤牛奶的女仆不见了……她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出现在庄园里,她的家人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直到一个雷电交加的午夜,一个晚起方便倒夜壶的男仆,看见了挂在庄园外树上的,风雨中摇晃的,脖子早就被勒断了的女仆尸体。在女仆尸体的掌心,人们发现她自己用指甲划破血肉写着的,红房子三字。”
江浅浅移动烛火,引众人去看落地窗外,月光下那刻歪脖子树的剪影:“好像就是那棵树。”
王小冉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揪着坐在她身旁的李明诚的袖子,鹌鹑一般瑟瑟发着抖。
“所以,据说在那任老庄园主死的时候,给每一个试图进入杰米耐庄园的客人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永远,不要去寻找红房子。如果不小心遇见了红房子,永远不要打开它,否则,会有无法想象的,阴森恐惧的力量降临在自己身上!”
“啪——”
“啊啊啊——”伴随另一道清脆的开关声,整个房间光线大亮,而王小冉显然已经丧失了分辨安危的能力,一头撞进了身侧李明诚的怀里。虽然姜丽对她很友好,但是对于一般女孩,在危机时刻,显然强壮的男性怀抱更能给她需要的安全感。
“对不起。”房间灯火通明的一瞬,王小冉马上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于是羞红着脸离开了李明诚的怀抱。
“没关系。”李明诚大方道,他是长相身高都很普通的男人,但在这种环境下,显然被赋予了更多魅力。
江浅浅:“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下一个轮谁?”她放下蜡烛。
“什么下一个轮谁?谁他妈还要再参加这什么鬼游戏!”江浅浅显然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她的故事讲完,不光王小冉吓得花容失色,一旁纪威也被惊得倒退三步。他人高马大,一下撞上了放东西的案台,竟连东西带案台掀到了一大片,也是凑巧,一只毛绒绒的蜘蛛玩偶恰巧落在了他的肩上。
谁知纪威霎时反应更大了,他整个人就像要跳起来般一把挥落了玩偶:“最恶心蜘蛛了,这都什么鬼东西。”即使扔掉了蜘蛛,他也还是如粘上什么洗不净的东西般不断擦拭这肩膀。
他用力太大,玩偶连滚带爬直接掉到了王小冉脚边。女孩子大抵都对毛绒东西天然带着好感,即使原型是蜘蛛,但也因为卡通的形象而少了八分的恐惧,王小冉把蜘蛛玩偶捡了起来,还顺手捏了捏:“这不是挺可爱的么。”
“你喜欢你就拿走!”纪威的几乎是用喊的:“妈的你们爱玩就玩吧,老子不伺候了,这一个个的吓自己,这不是有病!”
他把手边东西能掀翻的掀翻,能踹翻的踹翻,骂骂咧咧就走了。
没有人拦他。
“这样的人啊……”真是心里没B数。也就大概注定活不长。
王波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不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满意勾唇点头:“也好……”最起码最近一两个晚上,其他人应该是平安了。
虽然刚才的故事不能说不恐怖,但细想之下,在杰米耐庄园里面,给他们讲杰米耐庄园的传说,这不是线索或是暗示这是什么?
除了四肢发达大脑空空的纪威外,其他人应该都意识到了,没看到胆子最小都快被吓傻了的那短发姑娘还在这死死撑着呢?
大男人,连个女人不如。
“这下面一个故事,就由我来讲吧。”王波接过了橘光闪烁的蜡烛。
“啪。”灯光再次被熄灭。
“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乡村里……”
那个晚上,每个人都讲了一段鬼故事。大厅的钟敲过九声之后,他们就各自散去。
“晚安。”楼下,江浅浅对顾汀州笑着告别。
“晚安。”顾汀州点头回应。
“浅浅?”就在江浅浅已经转过头去,两人即将分别的时候,顾汀州忽然叫住了江浅浅:“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么?”
江浅浅头不抬,眼不睁:“是车祸呀。”
这答案,一听就不是真的。
顾汀州摇摇头:“今天还没有结束。”江浅浅对他说过,今天结束前她说的话都可以相信,言下之意也就是今天她不会对他说谎。
江浅浅的手指在轮椅上轻敲了两下,转过身来:“出生时出现了意外,所以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
她指指自己的腿:“某种副作用之一。”
顾汀州走到江浅浅的身前俯下身,这样两人的视线就是平齐的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也经常心情不好么?”
江浅浅看书画画,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恬淡,可有时又突然会扔掉书本撕毁画作,就像她珍爱鲜花时小心翼翼为它们浇水翦枝,下一秒却又将它们碾碎手心任其零落成泥。
真的是风一阵雨一阵。
顾汀州把江浅浅一缕散在额前的发别到耳后去。他很小的时候,很想要有个妹妹,可他一直没有,如果说世上真有他理想中的妹妹人选,就是浅浅这样的吧。安静漂亮乖巧,即使带点小脾气小任性,也只会愿意让人更加疼爱。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所以他才会对江浅浅很不一样。那时的顾汀州,还弄不懂那失常的心率,无法移开视线的注视的真正原因。
江浅浅眨了眨眼,突然问道:“你的女生缘,是不是很好?”
顾汀州:“女生缘?”他不怎么经常去学校,虽然每次去总是有很多同学来看他,但他没有留意过是不是女生比男生更多。
“所以,总要对女孩子说这种甜言蜜语?”
顾汀州:“甜言蜜语?”他说了什么甜言蜜语。
“果然,不管长得好不好看,男生天然就有成为渣男的天资啊。”江浅浅学话倒是学的很快,这是晚上游戏时,姜丽对王小冉说的,提醒她最好不要在李明诚身上投入太快太深,因为人不可貌相。
现在江浅浅原话送他,暗示的就是他有成为渣男的潜质。
这句话顾汀州倒是听懂了,但他却又感觉到了格外莫名其妙。
“不过靠你的脸,如果你有未来的话,一定会渣的更成功的。”江浅浅就像忽然被仇男的姜丽传染了一般,最后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垃圾,浪费她的时间。
顾汀州拉住她,认为两人间明显存在了什么误会。
江浅浅却不想理他,正在她要摇铃叫管家的时候,一道清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喂,你们两个小家伙,发育期不早点上床休息,在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拉扯什么呢?”
来人是蒋长风。
“小小年纪的,可不要早恋哦。”蒋长风的面上带着笑,话里却没半分笑意,反倒透着三分严肃认真:“要听老师和家长的话,禁果可不要随随便便偷吃。”
无亲无故,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完伸伸懒腰,他又留下一句颇带深意的:“没事大晚上可不要在外面随便乱晃,今晚说不定就要开始不太太平。”
蒋长风的言下之意,是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即顾汀州松了手,刚想对江浅浅说我送你回去吧,就听见江浅浅反问他:“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顾汀州失笑摇头:“没什么,只不过认为你对我的评价认识里有很多误解。”
“误解?”江浅浅重复他的话:“今天,是你我认识的第一天。你甚至都根本不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怎么,你一直习惯对初见面的女孩子这么好的么?”这不是试图玩弄感情的渣男流是什么。
哼。江浅浅想,色》诱这种东西,对她是没有用的。
她听说过入塔者间有时候会使用一些特别不光明的手段,这些入塔者因为能力并不突出却又惧怕死亡,便试图耍心眼用皮囊引诱塔中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相信彼此是唯一的真爱,以试图利用他们的感情,作弊般得到更多线索和指引,最后达成成功脱塔的目的。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会发生在更高层的塔,以及主要以女性入塔者为主。却没想到这个顾汀州一介新人,竟也无师自通。
这算什么,天赋异禀?
在她不能知道的塔外世界里,这个漂亮的少年一定有着更为丰富精彩的私生活吧。
顾汀州:“为什么要一直提到别的女孩子?”从来不存在其他的女孩子呀。
“……我在现实中,并不常接触女生。”他想了想,还是解释般回答说。十四岁的年纪,豆蔻朦胧开,已是模糊能感觉到男女好感的年龄里。当单薄的少年身形抽芽拔高,雄雌模辩的精美轮廓渐渐显露出更多男性的英俊时,的确会吸引很多少女爱慕的目光,但他一来身体饱守着病痛折磨,二来早熟的心智知道自己并不能承担起任何一份喜欢或者承诺,所以不如不见不伤。
江浅浅抬着眼,似乎在打量顾汀州话里的真假。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你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吧?”
顾汀州沉默了一瞬:“对,你是特别的。”
“为什么?”江浅浅似乎探究事情格外喜欢刨根问底。
顾汀州反问:“你对初见面的男生,也一般这么善良么?”一天的相处,早就让他看清这所谓入塔者之间的波澜暗涌,蒋长风应该是其中最风正人清的了,并不想算计什么,却也在保留着什么。
把江浅浅推到台阶旁边,顾汀州也难得抛掉了所谓的礼仪优雅,拾级直接坐在了台阶上,这样两个人就像是并肩坐着一般。
他细细对江浅浅说:“姜丽虽然面冷嘴毒,但也是难得心肠不坏的了。”可她讨厌男人,任何男人。因为性别劣势,顾汀州从她那里得到帮助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剩下的,只能说敬而远之比较好。”如果没有江浅浅,这几人也是顾汀州连尝试开口都不会考虑的人选。王小冉也不坏,但一来同时一无所知的新人,二来太缺乏主观判断。李明诚对她的好和可以接近里明显在盘算着什么,但她却没有留意到。
如果要顾汀州猜的话,李明诚接近王小冉,为了那所谓珍贵却可以夺取赠送的新人卷轴的可能性比较大,由此也就很明显能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剩下的王波虽人高体胖,但明显肚腹内极精算计,纪威不管不顾对一个年幼女孩出手,不评价人品,却也足见其为人鲁莽愚蠢,这样的冲动也许终有一日会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机缘巧合或是顾汀州福运强势,让他遇见一个江浅浅。虽然隐约知道江浅浅的身份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却是这群人里唯一愿意对顾汀州释放善意,也让他能放心相信的了。
“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我怕是艰难的多。”没有实力没有依靠,更无人可以相信,在茫然无知的地方,还带着因年龄带来的天然弱势。
江浅浅梗了一下。
她也的确说不清,为什么今天的自己格外好心。
“你倒是……非常聪明。”这句赞叹倒的确非常诚心实意。虽然看顾汀州的言谈就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蠢货,但在如此不利的局势如此不利的地位,这般迅速的掌握了形势,足可称得上一句多智近妖了。
“好手段呀。”自认对顾汀州的为人更加了解之后,也对他的行事作风也有了更多掌握。
江浅浅眯着眼睛:“就知道你不该只是个耽于儿女情长,或者自甘下贱出卖皮相的人。”
这时候江浅浅显然忘记了那个觉得顾汀州是渣男要和他终止友谊一拍两散的也是她了。
顾汀州接近江浅浅,是因为脑子里很清楚的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其实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对顾汀州而言,最能保护他的人,反而是最危险的江浅浅。
因为如果江浅浅有伤害他的想法或能力,她早就这么做了,要么是不会这么做,这么是还不能这么做。可因为在她的身边,其他看着各怀打量的入塔者,反而会因江浅浅的原因对顾汀州深有避讳。
他们不敢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胆识和底牌,让年纪这样轻的顾汀州如此轻松自如的接近江浅浅。
甚至,除了蒋长风外,其他人应该都还没发现顾汀州根本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萌新。
顾汀州看着眼前,眸中忽然星光大盛的江浅浅,失笑:“其实有些事,并没有那么复杂。”
“如果遇见发病的我,看见药瓶就跌在我身前不远处,你难道不会捡起药瓶顺便问我一声怎么了么?”
闻言,江浅浅的神色平静了下来,微抬起下巴,相当干脆的开口:“我不会。”
“所以……”她的语气蕴含的某种危险:“这是已经挣脱苦海的人,对苦海中沉浮者的同情?”
顾汀州断然否认:“也不是。”
江浅浅:“这不是那不是,那究竟是什么。”
顾汀州沉默。
江浅浅:“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么?”
顾汀州想了想,点头。
“人类的语言的确太浅薄了,有很多无法表述出来的东西。”江浅浅也沉默了一会,娓娓询问:“你知道,世上最复杂最说不出来无法表述的感情叫什么?”
顾汀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面上好像有什么阴影覆盖下来,接着唇畔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的,异常芬芳的东西。
“叫爱。”如雷的心跳中,他听见那披着一身月光,白裙像融入月华中的女生的答案。
“但是人……怎么可能会爱一个第一次见到面的人?”这句话低的轻喃自语。
顾汀州不知道,也自然没有办法给江浅浅答案。
忽然,顾汀州听见江浅浅提议:“早恋么?”
“什么?”他反问。
“早恋么?试一试呀。”江浅浅重复了一遍,有些苦恼:“我不喜欢这世上有我不知道的事,再就是,我这个人大概性格恶劣,别人越不想我做什么,我就越想做什么呢。”
“你的恶劣倒的确很难看出来。”顾汀州低声:“所以,一起去找问题的答案么?”
江浅浅没有回答,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握上了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她咔嚓咬了一口,然后把苹果的另一边递到了顾汀州淡色的唇边。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披着天使外皮的魔鬼,那顾汀州一定会觉得自己那晚受到了魔鬼的蛊惑。
……
这个晚上,有人的梦境甜美而颠倒,有人的境遇则惊心战栗,而当他祈求这个晚上结束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对某些人来说,第二日的晓光永远不会在升起,这个夜晚的梦魇无限弥漫。
纪威睡得很不安慰,辗转反复。
他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却又无力让时间倒流回最初始的时间点。
没人知道的是,虽然那个白裙子女孩讲的故事很恐怖,但真正让纪威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的……就是那一只小小的毛绒蜘蛛。
纪威讨厌蜘蛛,不,说讨厌不准确,准确形容的话……应该是在内心里,深深恐惧着蜘蛛。
没有办法解释,但只要一看到那种长腿的形象,纪威就感到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战栗。
据纪威的母亲说,他的蜘蛛恐惧症很有可能来自婴儿时一家人回老宅过年时的经历,大人在酒宴上吃吃喝喝,把年幼的婴儿放在隔间。因为木头老房子腐朽,所以难以避免的居住着很多虫子。
在酒上推杯换盏交谈甚欢的时候,一只长脚蜘蛛,缓缓地,带着透明的吊丝,一点一点的,下降到了婴儿床的位置。他在无声的玩着毛绒布偶,对发生中的一切无知无觉。
打破酒桌欢乐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婴儿哭叫,她母亲匆匆跑到隔壁,抱起孩子时看见一只半透明的蜘蛛从他儿子的耳朵里掉了出来。当时的推测是,这是梁上的蜘蛛误打误撞正好落在纪威的鼻子上,导致了他鼻尖的红肿,然后动物本能的驱暗性让它在纪威身上寻找新的巢穴,最后误打误撞钻进了他的耳膜了,可能还不小心咬了一口,触发了纪威的痛觉。
这份童年阴影一直暗中伴随着纪威,哪怕他早就不记得当初的细节,哪怕他早已长大成人。
纪威不知道母亲说的对不对,但他长年的噩梦中,的确梦见那种长脚的蜘蛛,不是一般的长脚蜘蛛,而是异常畸形儿怪异的那种……它的身躯很小,但手爪却很长很细,细到就像那种长竹竿,然后还长着长长的,大概蝉那样的管状口器。
它住在房梁上,或是水泥墙壁的阴影里,明明身躯庞大,却总是能隐藏的无声无息,行动极快。纪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看见那只竹节虫一样的怪异蜘蛛自木质房梁的阴影中,伸出细长干瘪的腿。
然后倒吊着,一点一点滑近他,最后和他几乎靠在脸贴脸的距离上,缓缓地,支起钢针一样的口器,那根口器会直插进他的心脏,让他眼睁睁看着心头的鲜血一点点流逝,然后在哪庞然巨物饱餐完之后,会有不知从何处跑来的,数不清数量,看不清形状的小蜘蛛,密密麻麻像一层层厚厚的移动芝麻般,顺着胸前的伤口,一直钻进他的心脏。
“啊——”
猛地,纪威从睡梦中惊醒。
然后他听见很明显的,咯噔咯噔,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是谁?纪威皱眉,觉得唯一的可能是姜丽。因为一共三个女人,NPC是个残废,大学生穿的是运动鞋,姜丽纪威没留意她到底穿的什么,但看那张妩媚的脸,不难推测是喜欢高跟鞋的人。
哒哒哒,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似乎又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卧槽,深更半夜!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刚被噩梦惊醒,起床气更催动了脾气的暴躁,他猛地一把拉开门,想让姜丽滚远点。
——然而这一开门,他就知道情况不太妙了。
月光下,一下下拍着皮球的,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
那个身量,明显不可能是姜丽。
似乎听到了他发出来的声音,女孩抬眼向他看去。
因为背着光,女孩长什么样纪威根本没留意,但他看得无比清楚的,是女孩背后,那大张大敞着的,四壁鲜红的房间。
红房子!
这栋庄园里面,真的有一栋红房子。
墙壁上的红色,不知究竟是油漆还是鲜血刷成,整面墙竟能像活着般不断流动,在纪威抬眼看去的那一瞬,那红色就像被一脚踢翻了的油漆桶,争先恐后的溢出了原来的房间,然后四面走廊,然后迅速的,游蛇一般像纪威逼来。
这是纪威的第二层塔,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知道是碰上了所谓塔里的“东西”了,幸好他离房间不远,于是默念着第一个弯右拐,他凭借记忆飞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顺手就带上了锁。不放心起见,他一直把门锁转了三层才松手。
等他回头时,从头到脚的血都凉了个彻底。
红色的门,红色的窗,红色的纱帘。红色的墙壁。
这是那件红房子!
他进错房间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让纪威崩溃,他从红墙上的倒影的影子上,看见长长的,细长竹枝一样的脚抓,直立起的八只脚,让那诡异的生物直立在房间中间。
房间四角,看不见的阴影里好像也有什么在移动,密密麻麻,像无数移动的黑芝麻。
一、二、三。
纪威反转锁芯,数着圈数,手心却滑的全是汗。
不对,打不开。
难道是转反了?
于是他反着转了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到最后,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到底数了多少个一二三了。
他感觉,有什么细长的钢针状的东西,穿透了他的胸膛。
*
“啊——”划破清晨的,是一身女人的尖叫。
对有过经验的入塔者来说,几乎都要习惯了这样的叫声。
果然尖叫发出的对象是王小冉,她倒在走廊的一脚,八字腿瘫坐,颤颤巍巍指着走廊上,那具离奇横躺着的身体。
那具身体的脸已经没有办法看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虫子咬过,满脸密密麻麻都是紫红色的疙瘩,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应该是纪威。
“啊——”王小冉的叫声仿佛永无止境般,她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离奇的事,刚接受自己要完成离奇逃生的事实,就发现了这样惨烈的现场。
她是听姜丽说过,这里会死人,但听过和看见明显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知!死和躺在地上这样的死,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义!
“闭嘴。”王波显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他心底也隐隐约约升起一缕烦躁。虽然早就猜到了第一个会是纪威,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竟然连第一个晚上都没有熬得过去么?如果像整个样子按这个速度一晚上一个……那么用不了多久……
王小冉的叫声显然有效把众人聚集在了一起。姜丽来的时候看见王小冉缩在李明诚怀里,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紧接着的是蒋长风,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和王波一样的事,他的面色也不好看。他后面跟着的是顾汀州,初见这样的场景,他的脸色也不由白了一下。
蒋长风注意到了,他本来想抬手去挡,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特意移动了站位闪开了身子,竟是要让顾汀州看得再清楚些。
蒋长风眼尖的看到,纪威的掌心好像呈现一种略微奇异的蜷缩。他上前半步,小心把纪威的手掌掰开,发现竟是用指甲刺破掌心写的一个字——
红。
王小冉:“红、红房子!”果然,果然昨天晚上的话,真的是有含义的。
这个庄园里,竟真的存在那么一间红房子!
车轱辘转动声自走廊那头响起,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来者究竟是谁。最后到的江浅浅是被管家推来的,她的面容倒是异常的平静。
“别看。”还没等她张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双眼就被什么微凉的,柔软纤长的东西遮住。紧接着靠上来的,是极淡的,少年身上的才有的清爽味道。
江浅浅:你确定你没捂错人?捂自己也不能捂我啊?
然而她却没有挣开,只微微偏头说:“那我不看了,推我下去吧。”
顾汀州点了点头,推着江浅浅转身离开。
江浅浅:“正常程序,你不是应该上去验看一下尸体么,小哥哥?”
顾汀州:“不用验,是蜘蛛咬死的。”
江浅浅:“所以是意外?”
顾汀州:“绝对不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推着江浅浅到了拐角处纪威的房间门口。他的房间摆设很整齐,除了床铺有睡过的痕迹外,一切照旧,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顾汀州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到柜门前,一把拉开了柜门。
出乎意料的是,柜子里没有钱,竟堆着小山般的钞票。
江浅浅:“大户人家啊。”
顾汀州:“这不可能是纪威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带这么多钱做什么。不是纪威的又在纪威这,那就只有可能是代表纪威身份的安保人员的了。
一个安保人员,能赚这么多钱?
他又发现钞票下面夹着一张专利申请书,似乎是对什么室内安保项目的改进。专利书背面写着:虽然悲剧无法改变,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悲剧?
什么悲剧?
早饭时,明显很多人心不在焉。
顾汀州也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他一手拿面包,一手拿刮刀蘸草莓酱时。咕噜噜,左手边滚来一个鲜红的苹果。
是江浅浅推过来的。
顾汀州看着被滚在眼前的红苹果,想起昨晚咬下苹果时的清甜,一口一口,他们分食完一整个苹果,像含下禁果,又像分享了一个隐晦的,不可告知旁人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插一个番外副本。算前传,安在这里是因为比较合适?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一切都是一个意外造成的……意外?可能已经是人生巅峰了,不要习惯,记住那个无能三千流的,其实才是作者的真本我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