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么?”
很轻的交谈声, 一片黑暗的房间被人割出一个倾斜的锐角,走廊灯透过几道被拉长的身影照进来。
“在睡的。”李明诚看了一眼背对他们蜷成一团的白衣身影。轻声答道。
“那么刚才的那个……”王小冉说的一半就不再说下去。她精神上一直有根甭的很紧的琴弦,当好不容易渐渐适应放开被挤压成一团的大脑时, 却又狠狠被人扯了一下,连着心脏一起提到了很高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双生姐妹,一个给线索, 一个要人命。
“我们怎么才能区分出来?”她小心翼翼又带点希望的看向顾汀州。
一个穿红裙子, 一个穿白裙子。
但顾汀州没说出来,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很奇怪, 他感觉到了, 但他还抓不到。
“目前来看的话,”蒋长风关闭手上的手电筒:“一个在白天活动, 另一个只在晚上出现。”
要是让这两姐妹在晚上碰头呢?浅浅不是想找她的姐姐, 这会不会就是通关的诀窍?
蒋长风想到了,顾汀州也想到了,但如果姐妹两真那么容易相见的话,早在浅浅进入别墅的第一天, 双生子里的另一个就该有感应才是。
顾汀州:“我困了,想去休息了。”今晚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余下的都该是平静了。深夜乱晃, 再遇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就难以预料结局了。
蒋长风点点头:“去吧。”
夜风很低,很轻,像夜莺哼唱的小夜曲。温度却很凉, 厚丝绸的羊毛被也难以温暖整个身体。
夜过半的时候,隔着木板门一直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明明早就过了休息的时间,却有人在走廊上唱着歌,跳着绳。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咣咣!”到了半夜,又突然有人在砸门,显得极其愤怒不满。她从走廊边第一户开始,一家一家的敲门,一家一家的踹门,发出的是却是管家的声音——
“尊敬的贵客,发生了急事,请马上打开门!”
入塔者里首先被敲的是王小冉的门,门板摇摇欲坠,木屑四飞,就像马上要被撞开。
顾汀州以为要勉强忍受着这样的噪音强行要入眠的时候,窗外穿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只一声,跟快就被掐灭了,紧接着脚步声也跟着消失,像是直接下了楼。
他想过去看一眼的,却觉得身上好像很重很沉,浮在醒不来的重水里。
有一只冰凉的手,缓缓伸进被子,慢慢摸上他的。顾汀州睁眼,便看见床边坐着一个朦胧的黑影。
“怎么了?”那黑影开口
顾汀州揉了揉眼:“浅浅?”
江浅浅:“不然会是谁?”
“等等,”顾汀州止住她试图进一步靠前的动作:“你现在在那里,不要动。”
“可是好冷啊。”传来的声音有点委屈:“天这么凉。”
顾汀州伸手,摸向床头的手电筒。电光一开,床边坐着的女孩反射性抬肘挡脸。顾汀州第一眼去看她的裙子,发现果然穿着的是白色的睡裙。
“你怎么过来的?”他又问
“就那么……过来的啊?”江浅浅的声音很疑惑,顺着她伸出的手指,顾汀州看见停在一旁,几乎要和书桌融为一体,因而没有被发现的轮椅。
“浅浅。”顾汀州放下手电筒,状似不经意:“晚饭吃那么少,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再用一点夜宵?”
江浅浅:“……我晚上一个人吃了三分之二个苹果派。”你管这叫少?
那这的确就是浅浅了,顾汀州松了一口气,拉她到床上,分她一半早被哄的暖呼呼的被子。那单薄的身体靠近的时候,感到那隔着薄衫透过来的渗骨凉意,顾汀州明显愣了一下。浅浅一开始说她冷,顾汀州以为那是双生子里的另一个说的骗人的话,但没想到她的手心竟然真的这么冷。
“怎么弄的这么凉?”不是早就睡下了么。
江浅浅夹着什么大话本一样的东西钻了进来:“哦,我体凉,一个人睡不暖被窝的。”
顾汀州给她暖着手脚:“怎么起来了?”
江浅浅哈了一口气:“好像有女人在叫?醒了就睡不着了,不如找你。”
你想见你姐姐么?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话滑在顾汀州的喉咙里,却左右都像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想了半天,最终出口的却是:“你为什么带了画板了?”
“为了给你看有趣的东西。”她一把扯起被子,把两个人都罩着被子里,啪一下打开手电筒,整个被子里都是橘黄色的灯光。
“你听过《牡丹亭》的故事么?”江浅浅一边翻开她大大的画册,一边神秘兮兮问道。
画册上寥寥几笔,形象绘制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旧庄园,庄园里寥寥站着几个人影。长褂旗袍褐,身份不一,围着一顶花轿像在争论着什么。
顾汀州看得津津有味,点头:“我母亲很喜欢昆曲。”
“这是什么,另一个深入体验式的推理游戏么?”明线主线,关键道具都做了标注。
“是我的……胡思乱想吧。”缩在同一张被子里,肩并肩,两颗小小的黑色的头颅靠在一起。
“一群人进入宅子,应该是在一个滂沱的大雨天,他们的身份,是送嫁的队伍,送轿上的小姐……去成一场冥婚。但当他们刚进入那大宅时,对小姐的身份,和此行的任务,都一无所知。”
“富丽堂皇的空寂庄园,有花样年华惨遭厄运的不幸女子,含恨而亡,死后阴魂不散,成为噬婴夺命的虎姑婆。”
“这样的末日凄美下,西来的洋曲,古典的哀唱,泯灭跌宕的战火烟灰,自由爱情和封建嫁娶的冲突……”
顾汀州听的不住点头,他下床到书桌边摸了一只铅笔又缩进来:“你可以这样……你见过唱片机么?那种大喇叭形状的,放黑胶唱片……”
江浅浅听的也很满意,她又翻了一页:“下面我要给你展示的,是我精心构花了好久,绝对称的上得意之作的作品,我叫它《兔群之狼》。”
“还有这个这个,富兰克林探险队你听过么,横亘偌大的北冰之洋,恐怖与幽冥,两尾让人心颤的钢铁巨兽……”
夜很深了,盘绕枝头的蔷薇都被浓黑染成墨色,似乎天气不好赶上了总要下雨的季节,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不间断。
鲜嫩的花苞沾着雨露坠落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在清晨繁忙的脚步中被捻落成泥。
很多人都觉得午夜十二点是最冷的时候,但其实太阳没出来前,大地保存的温度都一直再被持续剥夺,寒意层层累积,也就是说,东升之阳破海而出的那前一刻,恰恰是世上最冷的那一秒。
寒颤冷雨的夜晚里,一缕黯淡的手电光芒,一个被窝就隔绝了一整个世界。
两人很谈的来,往往一个开口另一个就直接接上,那种吸引像磁铁的正极与负极,即使看上去再不相同,也情不自禁受着同样的吸引。
顾汀州正在低声笑,因为他刚刚得知,尽管白天的时候江浅浅毫不犹豫的嘲讽了他的脑洞大开,但伴随她整个童年的,也不过是这些看似疯狂的设想。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句话说了崩人设,但江浅浅还是情不自禁的问了。
“外面的?”顾汀州愣了愣,说起来……蒋长风对他解释过,无论这个世界看上去多么真实,它都只不过是虚假的一角。
这样说来,顾汀州的确没有看见过这栋庄园外的世界。
“你一直,都呆在这里么?”就这样被困在这样一栋看似华美的大宅里么?如果是的话,那一个人的生活该有多糟糕,他真的不可以留在这里么,两个人,是不是远比一个人呆着要好呢?
那个姐姐……是真实存在的么?还是……顾汀州低下头,不再去想。
“才不。”江浅浅骄傲的别过头:“这里……偶尔想起来了住一把吧。”话里的意思简直是我有一百万房产,你这个不识货的看见的不过只是洒洒水偶尔歇一脚的那个酒店旁的公寓。
顾汀州微撑起身:“都是江氏集团的?”
江浅浅垂眼:“在这栋房子里,我就只是董事长千金浅浅。”
顾汀州感觉江浅浅并不想就此事继续谈下去。顿了一下,他再次开口:“我小时候,外公家的房子后面有很大一块森林,是私人领域,我外公在里面种满了大片的松林。”深深的厚重的浓绿色,一眼看不到尽头。
“冬天的时候,如果身体允许,哥哥会带着我和外公一起到森林里猎狐。”
江浅浅翻了个身,较有兴趣:“猎狐?”冬天的狐狸不是很难捉?
顾汀州:“是非常狡猾的猎手。但外公说用鲜热的狐血摸额也可以看做一种男子汉长大的仪式,是靠自己的实力获取的猎物。”
江浅浅:“你得到了么?”顾汀州得不到吧,他说过自己身体不好,估计马背都翻不上去。
“我得到了。”顾汀州略带小狡诈的勾唇:“我做了一个陷阱。”
“还有夏天的葡萄藤,波尔多地区的维度特别适合,可以在庄园里自己采摘葡萄,灌进酒桶……”外公说他就有那么一桶属于他的葡萄酒,他的父亲在他出生那年取最好的葡萄酿的,外公说,当感觉那最后一日到来时,他会亲手打开它,取用一杯后,把余下的留给为他送行的宾客。
“你会尝到它的,在我的葬礼上。”外公这样对年幼的他说。
可是顾汀州最终还是没有。
“我一生看过最大的雪是在瑞士……吃过最好吃的烤鸭是在北京一家连门头都没有的小店里。”
顾汀州分享他的一切,他的童年,他见过的每支花,每片叶,他感受到的每寸世界。他得到的世界和时光也并不算很多,但他希望,能尽自己所能的,给江浅浅更大的,更清晰的世界。
“你干嘛?”江浅浅突然掐着顾汀州的下巴,用手电筒直照他的脸。
江浅浅仔细观察,一丝不苟:“检查你是不是典型性的蒙古利亚人种。”
顾汀州推她的手:“你干什么呢?”
江浅浅:“检查。”很微弱很不明显。正常的蒙古利亚人种也多少会混一点,所以她难以做出精准的判断。
顾汀州无奈:“你想查户口,可以直说。”
“我的母亲,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血统。”所以他少年居住在国外,所以才有幸去过更多的地区。
江浅浅满意了:“果然。”
顾汀州:“你可以直接问。”
江浅浅:“那多没有意思。”
“……也对。”顾汀州想了想,啪的摁开手电筒,去扫江浅浅的脸。
他看得无比仔细,一丝不苟。
“你看。”江浅浅一副,知道你一定没见过这么纯正的血统,快来好好膜拜下的模样。
“你说的,听上去,就真的很美好了。”她微微闭上眼,看上去有些困了。
“我希望,你的聪明最终能派上用场。因为死在哪座塔里,灵魂就只能被困在哪里。”而这个副本世界,真的是无比渺小。
“晚安。”也许是也太深,也许是江浅浅的声音温柔里又透出了太多美好的祝愿。顾汀州忍不住压着被角,凑到她身前去。
顾汀州想吻在江浅浅的额角,就像小时候他母亲吻他,总会让他感到很安全。
当落下时,却又不知为何碰到了彼此的唇瓣。
“我被困在,一个更大,更无边的宅子里。”
“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在那里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