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城飞上海, 短短两个小时都不用。
抵沪的那天,整座诚实都包围在一场淡灰色的水雾中。像蜃珠里吐出的迷幻,自浩荡东海而来, 气吞整个城市。黄浦江凝重溫厚,微浑浊的江水无声起伏。
“这雾来的也怪,都三四天了。”机场迎接他们的自称小马的年轻人低声抱怨:“按理海雾也不应该飘的这么远, 凝的这么久还不散。”
“他们都打趣, 说上海以后不用叫东方明珠, 叫东方雾都好了”
不知道本职工作是什么, 小马的接待非常热情, 还询问他们想不想参观一下城隍庙、外滩什么的,这几天人都不多。
一行人礼貌谢绝了。他们这次, 只是为塔而来。
“呼——”小马长吁一口气, 想椅子上后靠了靠,看来整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其实虽然说催你们不好,但我们这里这个事……真的挺急的。”
东方明珠已经四天没有对外接待过游客了,对外说是设备检修。
“无线信号也非常不好, 但最近雾大,很多人都往猜天气影响上猜,还没发现真正的问题。”
“你们看这个。”他推过来的平板上是一个热成像仪, 盘旋的蟒蛇, 蠕动的鳞甲,巨蛇吐珠,电视塔三球中的最高球已经一半被吞在了巨蟒的嘴中。
“进塔的佛龛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电视塔后面不远处。”说到工作,小马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但我们必须和你们说明的是……虽然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不短的日子了,但关于里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所有进去了的人,都没再出来。
“兄弟,你们要自求多福。”他最后说。
顾汀州拍了拍他的肩。
稍事休息,他们打算太阳落山后就入塔。
顾汀州不放心江浅浅的身体,所以两个人先回了旅馆歇息。姜林半大少年,即使再紧张也难掩第一次到上海的好奇,他和陆恒约着去吃灌汤小笼包了。钟斯羽要去见旧友,再打听一下情报。
“你做什么?”钟斯羽一动,一旁坐着的何诜诜也动了。钟斯羽回头,有些疑惑地问。因为面容的大面积烧伤,他现在出门都带着帽子墨镜口罩,整个人拢在长风衣里,因为气凉将入冬,旧城又在北方,倒没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是人来人往的上海,就有些显眼了。
何诜诜没有答话,她看着钟斯羽。
钟斯羽抿了抿唇,勾起的唇角在口罩下并不能被看见。
“诜诜,”他垂下眼睛:“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在同情我么?”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两个人之间最清楚的,何诜诜对他向来是拒之千里之外的态度,而上层塔,却愿意和顾汀州一起进塔去救他。
顾汀州救他是为了所谓共同的利益,那何诜诜呢?早在进塔之前,何诜诜就知道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了吧?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那怕一句。
何诜诜张了张口,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就那么看着钟斯羽。
钟斯羽却没有看她。他垂着脑袋,低声问:“诜诜,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如果在何诜诜眼里,钟斯羽从来就是连空气都算不上的存在的话,那么拒绝他,就现在。不要再给他希望,也不要再施舍他所谓同情。
海上吹来的,绕着整个城的水雾像空中浮动的柳絮,却也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让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咫尺天涯。
钟斯羽等了一会儿,何诜诜一直没有开口。
何诜诜:“我不能说。”终于,在他转身的时候,何诜诜说话了。
“我不能说。”简直不像自己性格的,她把说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连江浅浅都牵涉在了里面,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控制或了解。如果她不能帮忙,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添乱。
背对何诜诜的钟斯羽没有回头,他抬脚向前走去。何诜诜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两人渺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马龙,高楼层层拔地而起的现在都市中。
私人金鼎会馆。在看见走进门来的是一个遮的严严实实的男人时,拉门的服务生楞了一下,却也知道这种地方尤其不能多说话。他客气躬身:“先生,请。”
沙发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这就是等拿到的最清晰的图片了么?”钟斯羽看手上,巴掌大的拍立得冲出来的相纸,近距离拍的,后期还精修过,但即使这样也清楚不了太多。
他把照片放在黑色茶几上,掏出手机,把拍下的内容发送给了顾汀州。
“谢谢了。”他主动举起酒杯,对身旁人道谢。
“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说这些有的没得。”那人拍了拍他的肩,看了眼他的脸,想说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哎,咱们都是男人,没事的。”都不看脸的。
碰了一下酒杯,钟斯羽询问那把弓箭的来历。他所说的,就是博物馆庆典,他用来最终射杀毕方的那把,那东西来自塔,据可靠消息传,就是现世中,围住了整个东方明珠的那座塔。
连四象火之鸦都难逃一死,足见其威力。如果能弄清这弓的来历,对塔里面等着他们的东西也就会有更多了解。
那人介绍身边的朋友给钟斯羽,在简单的几句交流中,钟斯羽发现这个王友鳞居然还是江浅浅的校友。
“这倒是巧,”钟斯羽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江浅浅的同学?”两人年纪相仿,年级也应该不会差太多。不是钟斯羽过度夸奖江浅浅,但相信江浅浅走到哪里,应该都是暗中引发不少关注的风云人物,王友鳞也该知道才是。如果两人认识,对这次的合作倒更加有利。
“江浅浅?”王友鳞认真的回想了下:“没有,我并不熟识。”女孩子叠名太多,所以虽然浅浅这个名字也不怎么常见,但王友鳞实在想不起来。
“历史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学妹学姐要是不常往来的话,名字经常对不上,不过见了面,可能是认得的。”王友鳞对钟斯羽解释说。
“这样。”钟斯羽抖了抖肩,也没太在意。
王友鳞推了推眼镜,老学究一般。据说是弓箭是第一批入塔,活下来的最后一人强行带出来的,他临死之前一直喊热,即使身在冰水中,皮肤也红肿如在烈日之下,最终自焚而亡。
红弓似血,材质似金似石,兽首夔纹,古香古色,带着上古部落文化的特点。
“你到底还是没有说清,这把弓到底是什么?”
王友鳞难得犹豫了一瞬:“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要我猜的话,我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射日之弓。”
……
“射日之弓?”酒店里,顾汀州一边给江浅浅泡着她想喝的花茶,一边将钟斯羽发来的信息一点点口述给她听。
江浅浅皱了皱,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你说钟斯羽发了你图片是么?你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塔兽的长相?”
顾汀州:“她的上半身像人,蛇尾像蟒蛇,披头散发,头戴五彩的发冠装饰着玉饰,盖着豹尾兽皮,能看出口生尖牙。”
在顾汀州的话音落下后,江浅浅闭了闭眼,紧接着背了一段山海经:“《山海经·海内西经》,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狌,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顾汀州:“这描写的是?”
江浅浅:“是西王母。”
居住在昆仑之墟,掌管瘟疫与死亡的女神,曾派遣九天玄女下凡襄助黄帝大破蚩尤。
“《穆天子传》里描述周穆王恋慕西王母,曾提到其为伏羲氏之后。”而伏羲和女娲是上古传说中著名的半人半蛇的神祇。
“时隔久远,山海经中描述也有不尽详实之处,如果把这两处传说结合起来看,也许才是真正的西王母,也就是现在盘踞整个东方明珠的塔兽。”
顾汀州闻言,心下一沉。若是以前应对的是只闻其凶不见其名的凶鬼恶神,那么接下来这位可真是家喻户晓的有名有姓。
他坐直了身子,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床头柜上无意识的敲打:“西王母和逐日之弓,关联点在哪里?”
“怎么没有?”江浅浅侧过脸,外面的额天色水雾般斑驳,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水雾一般朦胧。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作古诗《嫦娥》中的一句,大意是:嫦娥应该后悔偷走了灵丹妙药,远离了后羿,离开了幸福的爱情和美满的婚姻,一个人在寒宫里孤枕难眠,无限凄凉。
顾汀州起身,负手。
嫦娥从后裔那里偷走了灵药,后裔又是从谁那得到的灵药呢?
顾汀州转头:“西王母赐下了长生不老药。”
“那么这层塔的主题,很有可能就是……”
江浅浅:“长生不老药。”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昨天那章后,我怎么有种我已经写完整本书的错觉??
其实也没多少了,前天晚上我还做梦梦见已经写完了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