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 江浅浅又扯了扯顾汀州：“你摸。”
她指地板。
光滑的大理石板就像肉皮下生长了脉络，无声的起伏，像老树干伸展的干枝, 顺着脉络伸展的方向……
“是上海城市历史发展陈列馆的方向？”
“它们来了！它来了！”不远处又是一阵骚动，似乎因为棱镜的范围扩大，潜藏也越发困难, 于是有人奋力一搏, 想要强登电梯。
人群一乱, 除了少数人还站在原地强撑外, 大部分全都采取了举措, 一时间乌羽乱掉，翅鼓人奔, 到处都是嘈杂一片。
此时不走, 更趁何时？陆恒押后，顾汀州背着江浅浅，一群人迅速往下，直奔历史发展陈列馆。
“你们等一下！”站在不远处的, 是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她们本来也想赌一把上电梯，却在看见被堵死在电梯门里，血染透明玻璃壁时, 瞬间打消了主意, 六神无主就想跟上顾汀州一行。
“走。”女生里高一点叫高雯的一把拉起了那个矮的，她知道，在这种时候, 与其让人等一下，不如自己走快一点。
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高雯麻利把长裙沿着膝盖一撕，在腿弯勉强收个结，不管不顾就跑了起来。
江浅浅闻到空气中一股未散的，含着水雾又有点刺鼻的味道，听见姜林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怎么了？”来之前，顾汀州也给她看过资料，知道这馆里应该摆了一些复原的蜡像。
姜林：“不是蜡像的问题，浅浅姐。”
当眼望去，占地极大的展览厅似被完全搬空，蜡像的装饰和背景全部消失，整个大厅，唯有蜡人们孤单单立再那里，这与大厅的情况相似，可不同的是蜡人的衣服好像都是被换过的？护甲红缨，一副旧式士兵的打扮？
不光如此，房间里还莫名其妙垂了很多藤蔓，昏黄灯线找不到的远处两旁似乎还堆了什么东西？
三只脚的黑乌鸦在的房子很热，可下来之后就感到莫名的寒风，顺着脚底一直窜到背心。
风一摇，满室的帷帐就缓缓地飘。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
生不知老，与天相保。”
“王母多福，天禄所伏，
居之宠光，君子有福。”
黑底金字，字迹曲折庄重，不像一般简体，却也比繁体更厚重些。
江浅浅听完顾汀州附属几句重要的碎句给她，回忆了回忆说：“《焦式易林》？”是本西汉的卦学书。
“不错，你这小姑娘倒是难得有几分真才实学。”背后传来一阵朗声，是李教授和他的几个学生，王友鳞也站在里面，一行人虽衣衫狼狈，身上却并无几处外伤，由此可见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姜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能不能不要打这些之乎者也的哑谜，说点实际的？”比如怎么通过这层塔，通过外面那群乌鸦？
江浅浅刚要开口，却听见极轻，极缓的脚步落地的声音。不是他们这群入塔者的，因为情况未知，无人冒险入内，所以他们大都站在陈列馆门口，而那脚步不同，它是从里面，陈列馆里传来的。她连忙戳了戳顾汀州的肩。
挑开幕帘走近来的，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不在乎众人防备的眼神，她恭谨行礼：“敢为诸位可是也为了不死药而来？”
江浅浅想了想，把顾汀州散在肩后的一缕乱发收正，当前开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青衣女子微笑：“世有不死之草，不死之树，不老之泉，合而成不老之药，但这不老只药，只掌管在我家王母手中。”
一旁李教授问：“那如何才能得到不老药？”
青衣女子：“自然是像我家王母献筹。”
王友鳞插话问献什么筹时，女子却诡异一笑，不再说话了。
“母告百姓，配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框下，当有白发。”
“我们既要像王母献筹，那自然要亲自拜见才是，”就在青衣女子身绕灵光，将将羽化而去的时候，顾汀州突然插话道：“那我们怎样才能到塔上去呢？”
“欲登昆仑雪满山。”消失不见前，女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的：“当沿着勇士的旧迹。”
“配此書者不死？”王友鳞重复，问李教授道：“什么是書，我们要怎么才能获得書？是要献祭之类的么，如果是，祭品又是什么呢？”
李教授没有说话，王友鳞想了想，不得其解，于是又想去问看着很陌生，却感觉很厉害的江浅浅。
“你们看——”他还没开口，女生就指着帷幕背后，有些颤巍巍道：“有、有好大的人。”
帷幕动，黑巾四开，幽暗昏离下，见到反着暗光的无一丝赘肉的健美身躯，铠甲被身，长发编织的一丝不苟收拢在肩膀，身上唯一的装饰是拇指带着的玉指环。
姜林：“什么啊，雕塑嘛。”那高大身躯高举右手，像在呼唤拾起着什么，最终却只能无能看其远远，肌肉的每块起伏都栩栩如生，然而双眼无神，是个真到不能再真的雕像。
江浅浅：“你们感没感到室内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好像又听到什么，类似墙壁推移的声音。
顾汀州抱紧背上的江浅浅，仔细观察，他知道江浅浅现在四感远比常人敏锐，她这么说，就一定发生了什么。
“咣”一声，他们来时的陈列馆大门被紧紧关上。
“刺啦——”那一瞬的安静，让众人都听清好像的确有什么摩擦地板移动的声音，然而……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在移动？
钟斯羽：“是墙壁。”
高雯身旁的赵琦也猛地反应过来了，为什么她突然能看见帷幕后的雕像了，不是她眼神突然变好或室内灯光忽然变亮，而是四周的墙壁在不断向他们靠近。
高雯狠狠扒陈列室的门：“不行，撬不开！”
“避开！”那边陆恒忽然一声大喊，李教授叛变的一个年轻人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就感觉腰腹猛地受到一股大力袭击，整个人都被顶在了半空。
砰一声，一切以年轻人和身后的兵佣蜡人一起撞上墙壁，被碾成肉泥为结束。
咕噜噜仿佛咕噜转动，江浅浅侧耳听了听，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急速横向冲刺，顾汀州向后一跃，看另一个方向的兵俑，被激活一般直线装上墙壁。这次因为有所防备，并没有人受伤，只零落了一地蜡骸。
所有人定在原地一样，谨慎望向四方，没有兵佣再动，整个房间只听见极轻的墙壁向内收缩的声音。
顾汀州：“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空间缩小，他们能躲藏的范围就越来越小。
“那是什么？”王友鳞推了推眼镜，看见两边靠墙其实摆放着两条长桌，一边是刀兵斧器，无一不有，有的明显价值千金，有的则落灰埋泥，而另一边则是黄金珠宝，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吸引着诸人的视线。
江浅浅：“你说，那雕像的右手是抬着的？”她是和顾汀州说的，但声音并不小，一旁的高雯是个反应很快的姑娘，立刻想到了关窍，放开赵琦上前一步：“会不会是右手上缺了什么东西？”
塔的目的总归就是要他们解迷，时间分秒必争，屋子也就这么大，被关起了就要找钥匙，也就是说钥匙很有可能就在两边放着的石台上。
赵琦附和高雯：“听上去很有道理，看着雕像的装扮，也是非富即贵了，那他举着的，会不会就是什么车财宝之类的？”
胡乱之中顺着人流，陈列馆里涌进不少入塔者。闻言一对中年夫妇中的男人立刻就上前挑选了起来，见男人在触碰到了珍宝武器后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高雯和赵琦也拉着手，急忙挑了起来，能被高举在右手中的，一定是非常罕世稀有的宝物了。
女孩大概天生就会被闪亮的珠宝吸引，虽然情况危急，赵琦还是忍不住拿着一个红宝石镂空的小指环对高雯说：“你看这个，可真好看。”
有限的光线下，都如曜夜中的星石。
李教授余光看见赵琦的动作，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本来是想让王友鳞阻止他们的动作的，但生死由命，总之不要牵扯到他们就好了。
“友鳞，”他唤身旁：“你带几个学生，先上前检查一下那副雕塑的年代。”
王友鳞推了推眼镜，应了一声好。李教授认为应该把重点放在雕像上的思路，他是赞同的。
一行人围在硕大的半跪的雕像前，敲敲打打，甚至还不知怎么做到的带进塔了一些像放大镜之类的专业物品，那勇猛有力的武将始终昂首抬头，目视上方，并没有因一行人动作而多出半分反应。
见此，李教授也自怀里掏出了副眼镜，走上前去。
顾汀州把江浅浅放在自己身侧，伸手始终拉着他的手，和江浅浅低声说着什么。姜林陆恒低声讨论了一阵，没有什么结果，于是也去翻两边石台上的置物。
“这个如何？”比李教授先，中年男子推开角落里一个积灰的红箱，从中掏出一长串华光溢彩，每颗都不一样，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宝玔，那宝玔珍光罕世，普一出场，便让人觉得满室生辉。高雯和赵琦也凑了过来 ，不得不承认的确没有另一件宝物能比它更珍贵，更难得的是，宝玔尾金属雕刻上还刺了字，隐隐可见“王用”二字。
匆匆忙忙上前，男人就要把宝玔放进男人空着的手掌中。
“慢着，”那边李教授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开口：“这个是错的。”
“你们现在既然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直接到那边等着。”他指了指角落。
中年男人刚想开口，却见身后又是一阵骚乱，原来是角落里又冲出了一个兵佣，他像被人操纵的棋子再次往墙壁上冲去，一个站在附近的一直没说话的长发姑娘知道这兵佣只走直线，本想闪位躲开，但谁知擦肩而过时，兵佣竟猛地急刹车般调转了方向……
鲜血潺潺，小溪般蜿蜒，从折断的肢体中露出发白的断骨。空间不断缩小，那股腥臭也越发让人觉得难闻。飘荡的黑色帷幕，就像亡魂悼灵的旗帜，空悠悠，零落落。
中年男人见状，当即一把推开李教授。
屏息静待，宝玔安放在泥塑手掌中的时候，整个雕像发散出一种翠绿玉质的光芒光芒散去后，所有人都眯着眼看向大门，发现门无风自开，通道竟真的再次打开。
姜林揉了揉眼睛：“居然真是这个？”
“不可能！”看到房间其他人扫来的余光，李教授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们这群人不懂还装懂。看，这雕塑身长八尺，气宇昂扬，胸前穿硬甲饰兽皮，上臂上装饰的兽牙尖锐锋芒，非凶悍猛禽不能有，再观他脚下，所穿亦是一双战靴，这样的装扮明显不是一般贵族或是在家的常服，这般人物手持的怎么会是庸俗珠宝，分明该是一件威风赫赫的利器！”
顾汀州旁边，江浅浅小声跟他咬着耳根:“这次，我站那个什么教授。”
顾汀州与她十指相握：“我也这么想。”
珠宝乱人眼，顾汀州虽不一板一眼考究朝代，但却也认为这勇士手持之物应该是一种刀兵之器。
“你认为是什么？”江浅浅又问。
顾汀州沉默了，这才是他觉得难以抉择的地方。刀剑斧棍，每一样都有可能性。
江浅浅：“扶我上前。”虽然顾汀州本就是心细如发的人，描述也都尽可能详实仔细，但有些细节，不是亲眼看见不能分辨。
和李教授的僵持中，中年夫妇里的女人退却了。李教授这样的文人，又用着那般专业笃定语气说出判断的时候，无端就让人觉得有说服力……
男人却是不信的，头也不回就第一个走了出去。
江浅浅眼睛看不见，自然也就对周围发生的事更少关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久之后，她听见房间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中年妇女的哭喊。
王友鳞站在雕塑旁，李教授的话落实后，周围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尊重信任，而这时一道特立独行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让让。”
无波无澜，无求无敬。
他下意识的就闪身让开了路。
江浅浅在雕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脚步开始默契，一点点，一寸寸，很仔细，却也很简单粗暴。
旁边一个短发微胖的好像李教授学员中的一人看不下去了：“你还没带手套——”
他后面未出口的话语，直觉堵在顾汀州轻淡扫来的视线里。
哇，这好看的年轻男人好大的煞气。徐杰心理道，听说这次过塔有几个很厉害的老手，塔层特别高，他之前大厅里还仔细观察过，没发现年纪稍大看上去阅历格外深厚的队员，还以为是误传……现在看来，难道就是这个年轻人？
“那你说，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李教授正指挥一屋子人搜索武器，高雯拿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青铜剑，皱眉问道。
李教授捋了捋衣角，上前站在中心。
在他开口的同一时刻，站的离雕像最近的王友鳞听见身旁低低的异口同声的传出答案——
“是弓箭。”
“看这个雕像本身，狼牙兽皮异禽，这都是上古传说中氏族文化……”
那边李教授滔滔不绝，姜林却觉得有些晕头乱向，凑到江浅浅身边小声问：“为什么？”
江浅浅摸着雕像的右手：“因为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