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琦握着手中的矿泉水, 愣了好一会儿。
重物落水无声,涟漪只起了一瞬,紧接着便迅速消失。湖底的阴影不断下坠, 深浅交织剔透,若有旁观者昂首看清这史上难得一件的奇观,那此时, 玻璃匣中的电视塔就像层层水晶冰封。
水面无比平静, 像巨兽饕食后的满足, 陷入酒足饭饱般的平静。
虽然不知道名姓, 但好生生那样一个大个子的人, 就那样没了?
顾汀州清醒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往上,快!”两小时就快到了, 水只会停非常短的一瞬。
姜林抹了把脸, 重重吸了吸鼻子,蹬膝盖伸手扒住外球体的扶栏,那大个子的特质不知道是什么,死前很仗义的送了他们一段, 但也只是隔开了小半米罢了。如果不快点往上爬,下一个被弱水吞掉的就是自己。
其实,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其实离成功……只那么一伸手的距离。
当一只手掌穿透乌蒙白雾时, 所有在观景台的人都是一抖,紧接着王友鳞发现居然是顾汀州一行,匆匆忙忙伸手去扶。
这时离青衣女子约定的一个时辰, 只有一分半。
灯光无法穿透雾影,只有无尽的昏黑包裹。
一样样,众人把七拼八凑的东西放到石台上的玉碗里。
雾蒙蒙的白开始发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上肢伸展,尖牙被月影拉长。
李教授站在碗边检查摆弄了两下,发现有一个碗是空的,于是向后急声问道:“甘泉呢?怎么少一样!”
“哦哦,在、在这!”立在一旁的赵琦一个激灵从发呆中清醒了过来,手拿着水瓶,也顾不上害怕,分秒必争的直接跑上了前。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在赵琦抬脚的那瞬间,高雯就有种要发生什么一般的奇怪感觉,她抬头像小跑着的高雯望去,却见她向后摔倒一般,整个人都在半空中向后仰。
高雯伸长了手,想要拉她,穿过透明的玻璃层,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本来赵琦即使摔倒,也不过是在质硬玻璃上砸一下而已,可谁知,当赵琦小跑起来的那一刻,她抬起的脚步就像踩在了云里,直接穿透了整个透明的底壁。
“赵琦——”高雯最后对上的,是赵琦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最后把手里的水瓶扔给高雯,赵琦下坠的声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随着距离拉远,光斑里就像一个最微小的蚂蚁。
那一刻,对所有看见的人来说时间都在感官上被无限拉长了,但其实一切的发生只不过在十几秒间。
高雯拿着水瓶,把水灌倒了碗里,她知道哭和伤心在塔里是最没用的行为,必须要做的是一直往前,她现在最应该的就是完成赵琦没有完成的事……
可她的腿,就像灌了千斤的铅石。
时间倒计时六十秒,猩红眼珠已经在上层的玻璃壁上提溜转动。
没有人催高雯,现在也没有人敢动,站在百米高空的透明玻璃上,和站在随时会变真空的百米透明玻璃上,完全不是一个感觉。赵琦的事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甚至没有人能断定她究竟是为什么掉下去的……是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还是随机性的倒霉?
高雯像前挪了一步,她的步伐很稳,但碗一直在抖,碗里小半的水已经撒在了外面。
30秒。
顾汀州向前走了一步,刚要伸出手时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对高雯说:“我来吧”。
这只是告知,江浅浅接过水碗。
10秒。
她往石台走去。
手臂再次破开玻璃层的同时,江浅浅将碗放在了石台上。正正好好在最后一秒,水碗里的水也一滴没有撒。
这样的情况下,反而受影响最低的是江浅浅,因为看不见,自然无法体味到高空战栗到底是什么滋味,神态和步速反而能和往常一样。
赵琦出事,是因为祭台前擅自奔跑,是大失敬,只要正常行走,脚下的玻璃并不会变成真空。
其他人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缓过神来后也都试探伸出脚步,只是迈出的步子都可以用蹭来形容了,本来之前就走的慢,现在走的更慢。
但没关系,反正应该也不需要继续呆在这了。
七样祭品放齐的时候,从塔顶一瞬传来一道极光,没有日光灿烂,却也比日光更温和。
“这样,就可以了么?”王友鳞兴奋地和站在身旁的学弟交谈,地面上,那巨大蛇身和上肢的轮廓都不见了!
他的学弟摘下带着的眼镜擦了擦:“可是,雾还没有散?”也没有人给他们玉牌呀?
顾汀州和钟斯羽一直看向雾群,李教授也沉默不语。
王友鳞刚想转身说也许要再向上,就看见学弟靠着的栏杆后的玻璃层后,露出一只更大的,红灯笼一般的眼睛。
“啊——”
身后的一声惨叫把顾汀州和钟斯羽的注意全拉了回来,反射性揽住江浅浅,顾汀州回头时只有原地留下的一副摔碎的镜片。
“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另一侧站着的一个年级稍微大点的脱发中年人,也被一股莫测的力量,一把拉近了雾里。
与之前不同的是,撕裂声就响起在他们的脑门顶上,溅下来的血滴留在透明天窗上。
“啪叽。”一段撕裂的胳膊砸到空地中间,王友鳞一眼认出这衣袖就是刚才的学弟的。
巨大的咀嚼音,成为这片静刹空间里唯一的背景乐。
进食完毕,已经庞大到看不清的身影退去。
留给他们的,是下一个一小时。
“西王母,再次取祭了?”怎么会,也就是说,他们找到的七样祭品,根本都是错的?
怎么可能,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代价!如果这七样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对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高雯抱着头,感觉心底疯狂恐慌的黑湖几乎压抑不住。
李教授沉声:“果然,这七种祭品是错的。”
“老师!”听出李教授话里的笃定,王友鳞急忙问道:“那正确的是什么?”
李教授叹了一口气:“还记得书本里是怎么描写西王母么?……那是掌管死亡瘟疫,以万千血骨遍染昆仑之血的神祇。”
他转头向王友鳞:“以前学过不是么,对于一些不能直言的东西,书本里常会进行一些美化。”比如逼宫要叫禅让,吃人要叫养参,掘坟要叫摸金。
王友鳞打了个哆嗦:“老师你的意思……那七种祭品……”
李教授:“要我认为,与七种清净之物对应,应该是七种‘大污大腥’之物。”
“说明白点。”这时候还活在塔里的,其实没几个了,顾汀州一行无人,李教授和王友鳞,高雯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李教授:“其实,人的身上……也可以说有七种宝贝。”
“教授!”王友鳞打断他。
李教授却只叹了口气:“讲学问要实事求是,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不是?”
钟斯羽烦他假大空,冷声道:“你话里什么意思,难道要人祭不成?”西王母吃人,所以供素不行,要供肉?
“哪有人来献?伟光正的教授你要献身不成?”
李教授还没说话,青光一闪,青衣女子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之前的祭祀失败了,还请各位重新准备祭品。”
“不过,因为诸位里有人求药之心不正,这次的准备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那不就一个小时!
“谁的求药心不正,什么叫求药心不正?”姜林皱眉问。
长袖飘飘的青衣女没说话,她抬了抬手,人群中高雯穿着的外套一脚微微扶起,一只小小的金闪闪的指环从她的口袋里被发现。
高雯的脸霎的一白,这件外套是她冷的时候从赵琦那借来穿的,那个戒指是之前后羿像的时候赵琦说好看的那个,没想到她最后还是……
收回了戒指,青衣女子没有再说什么,身化流光而去。
顾汀州低声问江浅浅:“你有什么想法么?”他皱眉,刚才的结果也在他意料之外。
江浅浅第一次,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没有头绪。伸手捂了一下眼,她感觉眼球传来刺痛,似乎模模糊糊能看见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了……但眼很痛,真的很痛。
顾汀州:“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浅浅摇头。
钟斯羽:“如果真要肉,我们要去哪找肉?”活人没有,死人也许可以?塔是不允许他们杀人的,肯定不会把这个设成任务。可现在时间紧迫,再无多余线索,等下去是一个必死,之前西王母来的时候只捉了一个,第二次捉了两个,第三次……谁知道呢。
“往上的话……”一旁的王友鳞插话:“我们去找玉石的时候,老师的一个学生在上面出了意外,他的身体应该还在那里!”
“我带你们去找!”时间比刚才还紧,一行人说动身就动身。
刀疤男怀疑这想法是不是正确,刚才教室都说了一般是活祭了非要找个死人:“我要去看看别的地方,一会……万一有事也可以自求多福!”
李教授年纪大说他爬不动,高雯就留在一旁陪他,顾汀州想说江浅浅也留在这里等就好,可江浅浅一手捂着眼睛,一手紧紧握着他。
轻吻落在江浅浅的额头,顾汀州当即决定一行人一起往上。
一路王友鳞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毕竟是自己认识的人,之前还好好活在他的面前,现在他们却要去拆解他的尸体。
白橘是脑袋,素莲是胸腹,黑枣是眼睛……这简直是要把一个人分尸。
他昂首,看见一轮刀钩般的弯月,许是因为里天空更近了,这月亮可真清晰呀。
江浅浅皱着眉,从眼痛中暂暂缓神:“你觉不觉好像有哪里奇怪?”如果之前找到的东西是假的,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工夫为难他们。
顾汀州:“我们一直都在按NPC指引行动。”第九层塔,却只要听话,就能过塔?从第一层塔开始,不就应该知道NPC最会骗人的道理么?
第一层塔?顾汀州觉得脑海里一瞬划过了什么,却快到抓不住。
可这次,意料之外,江浅浅顾汀州都错了。
一个小时后王母再来,她取走了鲜血淋漓的碗,赐给了每个人一件白披风。披风上绣着精细的弯月。
王友鳞拿着披风,只觉得沉到穿不上。
拿到披风的,只有八个人。
等他们回来时,碗已经装满了。
碗里的血还是流动的,高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