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落台面的血珠, 像一种静默无声的哭诉。
刀疤脸让一行人闲话少问,李教授摇头表示不知情,他实在晕高, 刚才出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话到了这里,便没有人再问下去。
每个人,现在看来都从高雯的消失中取得了好处, 而唯一知道高雯也许会愿意为她出头的赵琦, 刚才也已经不在了。
青衣女没有现身, 通向最高层的电梯间已经打开。
沉默蔓延, 电梯里依旧是古朴发灰的石壁, 壁画古色古香,昆仑望月, 捧鲜果奉仙酿, 献的是玉胜彩衣的端庄女神,玉兔捣药,岁月清冷安宁。
一场盛宴,宴上男女在列, 酒仙氤氲,似醉非醺。
宴上有投壶戏,众仙纷纷猜测谁才是能第一个掷箭中壶的勇者。高辛氏背后走出来一个高大英俊, 缠软甲的身影, 拱手道:“我用弦投箭,管教十箭全从壶口投入。”说完仰天一射,十箭先是并冲青天, 随后鱼贯而下,果然不偏不倚,俱中箭壶。
大家一起喝彩,高坐上西王母亦是大喜:“想不到世上竟有如何神奇人物,将军可愿做我的近卫?”
青年拱手:“谢王母赏识,但平生不侍二主,即已身许高辛大王自当永守诺言,永不反悔。”
西王母的面上笼着一层薄纱,面目在纱下不能详见。她闻言一笑:“啊,我知道你,那个射日的英雄,叫后羿对不对?”
后羿对她再行礼。
西王母更加欢喜:“那自然不能勉强,不过我还是要送你一点小礼物。我身上带着神灯、飞毯、不死药。任你选一样。”
后羿说:“那就请赐不死药。”
西王母允诺。
走马灯一般,壁画游移,像电影却没有色彩,线条以简单厚实,让人想起很早之前的皮影戏。
不知道是不是这莫名白斗篷是否真的和符一样发挥了作用,往上的路程倒是一路畅通,但诸人间都各自沉默,各想心事。
王友鳞心里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尽管李教授说对一切不知情,但没有他的协助,刀疤脸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怎么能准确放对每样祭品?
电梯门开,沿着往上是一条盘旋的不断收拢的阶梯。
陆恒打量着刀疤脸,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明明应该算是他害死了高雯,但佛龛却并没有封起来,也就说是塔认可他没有杀高雯。
顾汀州亦是眉目低沉,不知为何,越向上,心底的不安就越越明显,预警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像在提示他一定会发生什么一样。
一手牵着江浅浅,他感到口袋微微灼热,伸手进去摸到人像的微微起伏……是雅努斯之镜。
对了,雅努斯之镜可以看到未来。
黄金的镜面,流动某种金属独特的光芒。掀开代表未来的那面镜子,迎面而来却是西王母张大的蛇口。
鲜红的血色,铺满整个镜面。
顾汀州停下了脚步,他不走,钟斯羽一行自然也不走了。
幽深的隧道楼道头看不见光,就像巨兽的咽喉,披着白斗篷的他们就像粘在蛇兽舌尖上的白米粒。
头顶塔尖的弯月朦胧,塔中无时日,一行人也难确切判断究竟到了凌晨几点。
“奇怪,今天怎么会有月亮呢?”站在钟斯羽身边的王友鳞无意识抬头,喃喃自语。
顾汀州却耳尖的听到了这句话,他询问道:“这话怎么说?”晚上有月亮,不是很正常的么?
王友鳞摇了摇头:“11月26日,是冬月第一天。”他很确定,因为他家向来过农历,冬月过了就腊月了,他妈妈天天念叨一年里最后一个月了。
顾汀州低声:“是朔日啊。”
所谓月有阴晴圆缺,就像每月十五的月亮总是一月里最圆的,古代历法也与天文流转息息相关。朔是每月的农历初一,那天的月亮也叫朔月,一般是看不见的。
顾汀州猛抬头,看塔顶低垂的那一轮弯月。
“这月亮的确有些奇怪。”话向来不多的陆恒主动开口,这月亮其实还很奇怪的变过,就在摆上祭品的时候……它曾一瞬变作了满月,紧接着下一瞬又更弯了。
顾汀州:“什么时候,月亮变成了满月?”
陆恒很肯定的回答:“就是月光大盛的那一瞬!”
江浅浅从顾汀州手里接过雅努斯之镜,摸着镜面上看向不同方向的正反两张人像,开口道:“我们对西王母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山海经》,然而奇怪的是,《山海经》里关于西王母的描写有两处,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住在西北部,形象较为温和,吃青鸟带来的东西。
一位“虎齿、豹尾、善啸、蓬发,司天之厉及五残”,位于西南部,其形象比较凶厉。
顾汀州:“这是为什么呢?”
江浅浅摸着手掌中的镜子:“其实双面神明的崇拜,在上古并不少见。”
“汉代常见的西王母壁画如贵族佛女,端庄静穆,仙宫是其所,身侧玉兔捣药,与上古的尖牙凶神形象大不相同……《穆天子传》里周穆王会西王母时,也将其描绘成神女佳人,因为西王母与月神和不死药的童话息息相关,本身又是新生与死亡的女神,所以后人猜测西王母极可能本身就有的两种形象,而她的两种形象与月亮运行的规律符合,月圆与月残是一个轮回,正如生死本身。”
顾汀州:“你是说,西王母的两种形象里,一面是善,一面是恶。”
钟斯羽插进两人的对话里:“弯月染血噬人,代表的肯定是西王母主掌死亡的一面。以她的恶性自然不会给我么玉牌,那这个【配書不死】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他们准备祭品的青衣女子是青鸟所化,那献祭的对象自然是温和的那个西王母,他们准备泉水蔬果的净礼自然是没问题的,为什么第一次祭祀会失败?
他们走上了一条错路,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
一定有什么问题,是他们没发现的!顾汀州倒转过去的镜子,重新回放准备第一次祭礼的点点滴滴。
姜林忽然指着镜像一处:“卧槽,你们仔细看!”
最后整理七样祭品的是李教授,他当时背对着众人,也自然没人看清他割破手指清水碗中洗了洗,污染了祭品,让净礼变成污礼!才使得祭祀失败!
“教……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起围上前看镜面的王友鳞瞪大眼。
“友鳞。”这时李教授已经到了最顶层的太空舱了,见没有人跟上来,就对身后的王友鳞唤道:“还不快上来,愣在那里干什么呢?”
因为镜像要一点点翻找,所以花费的时间并不短,李教授之前在上面做什么?
“那个刀疤脸呢?”姜林出口问道。
李教授微微笑了笑:“就在上面啊,人不来齐王母还没说话,你们还不快点上来?”
人没来齐刀疤脸会一声不吭默默等,而不是直接冲上来骂?
没有人动脚。
江浅浅突然想到:“其实我们只是要通过这层塔就行,但谁说通过这层塔,就一定要长生不老药?”除了在大厅遇见后羿外,塔似乎并没有要他们一定换到长生不死药的指引。
谁把众人视线的中心,转到了长生不死药上?谁第一个提到长生不死药?
不是你进塔前猜测射日弓可能和长生不死药有联系么?王友鳞想这么说,又忽然想起……是李教授,他第一个问,要怎么才能得到长生不死药。
青鸟回他:要献上祭礼。
李教授原来没想过进塔的,是王友鳞询问他西王母和长丝不死药的信息时,他才忽然改变了主意。李教授,他是为了长生不死药进塔的,他的目的就是长生不死药!
李教授见众人不动,拄着拐站拾级而下,站在楼梯口问道:“怎么了,一直站在那,很危险的。”附和李教授的话一样,黑色的浓浆翻上台阶。
一旁的电梯滴了一声,重新打开门,顾汀州递给身侧一个眼神,示意姜林和江浅浅王友鳞先走,既然弄清了问题,那想成功的关键点还是要回到观景台!重新准备祭礼用的东西!
咔哒。台阶上的李教授又往下走了一步。
李教授拄着拐杖,却不知怎的居然能一个人摆平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刀疤脸,不知道他的底牌在哪里,顾汀州不愿意托大,但以他和钟斯羽陆恒的实力,围困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等玉牌到手他们就脱身。
既然在塔里有无法满足的愿望,那就留在塔里和塔兽慢慢诉说吧。
姜林点了点头,已经合作很久了,彼此都有默契,他扶上江浅浅手腕的时候,江浅浅就明白要和他走。
电梯门开的一瞬,两个人直接闪了进去。
往下,要回到来时的地方!
电梯壁又恢复了正常的那种钢制的两面光滑,朦胧灯光下若有若无映着人形。姜林一口气还平缓过来,就看见灰蒙蒙的电梯壁上,一、二、三、直条条映着三个人影。其中两个倒映身上各有颜色,是他和江浅浅身上穿着的衣服,另一条模模糊糊,像是……长在他的背上。
……
王友鳞留下了,没有选择和江浅浅姜林一起离开。虽然这种牵涉重要物品的塔,很大概率这个重要物品是可以带出塔的概率,但长生不要带出塔,未必还能长生不老呀!
“即使不能长生不老,延年益寿的功效也绝对要比别的好。”到了这个时候,李教授也就不再隐瞒他的计划:“秦始皇求仙丹,汉武帝拜长生……”
“但五千年历史里,真真正正有名有姓有效的仙药,唯有西王母长生不老药。”李教授眯了眯眼:“万塔寺被毁,谁知道下次能进塔是什么时候?”
“友鳞,过来!”李教授扔了拐杖:“即使现在出了塔,你又能活多久呢?”
王友鳞苦涩开口:“你果然一直知道。”知道正确的过塔思路是怎么样的,却一直在把他们往错误上引!之前李教授说出正确祭祀用品的原因,也是因为没想到塔里会遇上一个不好糊弄的江浅浅吧!
李教授:“长生不死药有限,人数却无限。有限的东西,怎么可能分享给那么多的人?”所以他一开始进塔的目的,除了通过塔之外,就是除掉塔里的所有人。
“我研究西王母文化,整整四十五年了!”他多病多残,注定天不假年,没有传说中的神药,他必死无疑……他穿越青海新疆无数次,就是要亲自寻找上古昆仑的遗脉!可惜却始终没有找到,就在他以为一生可能就这么结束,不甘愿的眯上眼时……他遇上了塔,更重要的是,在塔楼奔溃的时候,他遇见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我等这层塔真正形成,已经等很久了。”他挑选了很久,才选中这个意向上和昆仑最像的东方明珠,虽然没有大雪夹山,但幸亏近来气温本就在骤降。运西王母进东方明珠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钟斯羽眯了眯眼:“原来是你!”他就说为什么好好地,什么天时地利,塔兽居然能在现实中里建了塔!
李教授沉默:“当然,除了我自己之外,也得到了一些外来的小小帮助。”
……
姜林眨了眨眼,又狠狠甩了甩头,再睁眼时,电梯上对出来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向后扶了一把电梯的把手,却感觉湿湿黏黏。抬头一看,电梯角落里长着一团白花花的,粘菌一样的东西,一喘一吸,似乎……正在呼吸。
姜林不知道是他们把它带上来的,还是它本来就在这里。现在的问题是,每一次呼吸,那白团一样看似软软的东西都在长大,而且这牛肝一样的东西,好像还有眼睛嘴巴,一点点蠕动。
江浅浅:“什么东西?”
姜林本来拼命控制呼吸,就是不想惊到江浅浅,但看着她好似已经了然的语气,还是低声一五一十的描述了现在的情形。
江浅浅低眉回想了一下:“是视肉吧。”视肉,就是传说中的太岁,也做肉灵芝,其实不是凶神,反有守护之意。但俗话说的好,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江浅浅:“小心一些,不要惊动它。”太岁头上动土的意思就是在这个方位动土就会惊动太岁,太岁一旦被惊动就会有灾祸降临。
江浅浅的话还没有落,就听见身旁姜林猛地发出一阵大吼,整个电梯也猛地摇晃了起来,就像什么被忽然惊醒……
江浅浅:“不是要你别动它了么?”你怎么还动?
姜林的回话比他还崩溃:“没动真没动啊,谁知道这太岁怎么和被人打了一下似的突然醒了?”
一种小婴儿尖叫似的高音,回响在不大的电梯间里,灯光闪闪灭灭,姜林捂着耳朵,看那太岁章鱼一般张开的收缩成八瓣的嘴,有什么黏黏滑滑的东西滴落下来,落在电梯间的钢板地上就是一个大窟窿。
咣当一声,电梯突然停止运行般卡在了原地。如果还有什么能让这一刻更倒霉……一定就是电梯顶上猛传来的肉掌落地声。
肯定不是顾汀州他们,老大他们要来也不会这么大动干戈的空降,更不要说电梯顶上的利爪掀铁皮的声音了。
江浅浅当机立断:“扒电梯门!”电梯安全电话这时候显然已经发挥不了什么用处了,一连串厄运中,唯一能看的见活下去机会的就是电梯其实已经到了,电梯门以下三分之二就是二百九十三层,扒开了门,他们就能跳出去!
姜林这时候也顾不得惊不惊喜太岁了,一个灵巧跳跃就翻到了门边,和江浅浅一左一右两个人一起扒门。
眼看铁门就要被扒开,身后却听见咣当一声铁板落地的声音,姜林很小声的叫了一声卧槽。江浅浅反应神速的在姜林那边力道要松开前,把手机卡在了关合的电梯门中间。
金属对抗金属,势均力敌,电梯门也就没有完全关拢。掰开过东西的人都知道,用力最多最难的,就是最初分开那一下。
姜林扯着江浅浅躲了一下,就算观光用的电梯,大也打不到哪去,四角很快就绕了一圈。江浅浅看不见,但她闻见鼻端有种说不出的腥臭,还有一点新鲜血液的味道……是来自身侧的。
哐当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撞上了什么,还是什么推翻了什么。
江浅浅感到手腕一处巨大的拉扯力道,紧接着不可思议的电梯门被姜林一个人从两边扯开一道缝,咬着牙根挤出:“浅浅姐,你先走”几个字后,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咣叽一声,是关上的电梯门再度卡上江浅浅的手机。
“姜林!”江浅浅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于是干脆掉头就飞速往祭台那边跑。踩上玻璃边缘的那一刻一只脚踩了空,幸亏手快抓住了门框边才没有掉下去。
不能跑,只能走。一步一步压住步子,但江浅浅心里急的不得了,她留在那没用,就是个拖累,她先走之后姜林自己独自脱险的机会反而更大,现在她能坐的就是赶快完成他们来这层的任务,取得正确的符書,拿到玉牌!
心里这么想,可每一分时间过去,江浅浅悬着的心都在不住下沉,电梯门是开着的,如果能走,为什么姜林还没有来?
电梯间,角落里一团看不出形状的黑毛下覆盖着骨血。另一边姜林在大口喘着气,刚以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巨力拉开门,一阵肉搏后没想到自己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他摇摇晃晃起身,向着电梯门去。
就在他手掌分压上两侧电梯门时,江浅浅留下的夹门手机忽然被一股力量从门外抽走……
一个人拉不开两扇门,刺啦一声,眼睁睁姜林看着求生的门路在自己眼前被堵死。那太岁不知究竟是什么,割一快长一块,没完没了,门不但打不开,拉门的地方还被视肉的蠕动的额躯干堵死。
咣当。
他又听见一道熟悉的电梯顶盖落地声,不用扒顶了,这次通过“前人”留下的通路,一撮包着尖爪的黑毛从电梯顶的破洞中露出一角。
……
最后一步,把干净的矿泉水倒进玉碗,在那一瞬,一股普世灿烂的光华突然覆盖整个塔。塔顶就像张开了的天窗,映射如满月的光华。
“什么——”李教授不可置信向前走了半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有注意现在全塔中心都是中空盘旋,从顶看到尾的设计,他半步踩空,脚步一滑竟直接摔了下去。
通过打开的空间,一楼大厅中持弓半跪的后羿像完成射日的任务后,就重新恢复到了最初泥偶的状态,沉默独立在原地。
满月流转,映的整层塔都罩上一层温和的银光。光中一个婀娜的丽影,环带飘飘往下,月影中桂树低垂,玉兔捣药。
钟斯羽:“看见这一幕,你们想起的,和我想起的是一样的么?”
陆恒是少话的人,顾汀州现在的心思也不在他的话上:“走,我们往下!”佛龛就在后羿雕塑的膝下。
祭台上所有东西消失的一瞬,原地多了一块朴素的玉牌。江浅浅伸手刚想拿玉牌,一道破风身突然从耳后传来。
阴影里,一个蚂蚁大的人物忽然一点点方大,显露出一个微微肥硕的男子身形。
“好久不见,”果戈里火车上见过的朱鹮客气招呼:“哦,对了,忘记你看不见。”
幸灾乐祸的味道,几乎遮掩不住。
江浅浅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向朱鹮的身后看了一眼,甚至放松的倚上了石台。她问:“他没和你们说么?”
“让你们来找我的麻烦前,广遥没告诉你们我究竟是谁么?”广遥敢,可不代表一般人都有那个胆,来真·太岁头上动土。
朱鹮楞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广遥上层塔里离开之后,就有事匆匆进了另一座塔,现在还没出来,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想来还不知道。
这次入塔,朱鹮一是为了长生不死药,二来也的确咽不下那口气,想着给同光,给顾汀州好好来上一个教训。
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的女人和他的小弟落单,刚才电梯里,出手惊动太岁的就是他,朱鹮从很早就缩身藏在了姜林的帽子后面。
“你等那个姓姜的小鬼头来救你么?”那个半大小子现在已经被撕成无数片了吧,从外抽走电梯夹门的,也是他。
朱鹮一步步逼近,手里一根黄褐色的麻绳。
江浅浅的确皱了皱眉,却很快又放松了眉头。面对面,她动了动口,轻轻对着朱鹮吐出了几个字,声音很小,很轻,只有两人间能听见。
朱鹮:“什么?——”
哗啦——
侧边突然侧踢来一只脚,朱鹮刚被江浅浅吸引了注意力,自然没有防备,这一踹让他大半个身子都飞了出去,本应撞上观景台的外层玻璃壁,却没想到那抗压抗风的玻璃壁水做一样,竟直接让他整个人掉了出去。
朱鹮回头,看见一身鲜血眼神却很亮的姜林。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明明都听见虎怪咬断他脖子的声音了啊?!
江浅浅的声音依旧很低,唇边的每个字眼却都在这一刻在朱鹮眼里无限放大了。她问:“你知道姜林的特质是什么?”
“是逆杀。”判词是,愿狮心少年终有屠龙一日。在姜林没看见的下半截卷轴里,特质详解的描述,副本结束前,通过有限次数的重生,得到无限复仇的机会。
朱鹮抖着唇:“你、你……”你怎么可能知道,特质卷轴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
也就是,她果然是……
“你顶头上司都要被耍,你一个人送上门,主动递人头么?”
最后的话音,隐没在唇齿间,没有人听得见。
自感男子气概终于得到发挥了的姜林潇洒转头,看见眉目清透的江浅浅。
他愣了一秒,下一刻大喜:“浅浅姐,你眼睛好了?”
江浅浅回头:“嗯。”
她对身旁伸出手,空气中隐现一道青衣的婀娜身姿,青鸟恭恭敬敬递上了玉牌。
“一直以来,辛苦了。”
随着话音,每一层真实与恐怖都幻象一般褪去,露出原本真实的,属于东方明珠的钢筋铁骨。
……
一楼大厅,是一幕后羿与月中仙子重见的景象。
那半跪的雕塑始终昂头看得不是别的,正是天边的那一轮月圆,高举的右手求得不是别的,正是要追回那已经离去的身影。妄想再次攀弓,连太阴星一并射下。
钟斯羽:“西王母?嫦娥?”这两个身份是一个人?不是说西王母的氛围老公是东王公么?
顾汀州:“现在看来是这样的。”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五千年里,只有一个后羿,简简单单就求到了长生不死药的真相。
所有人都知道嫦娥是后羿的美貌的无与伦比的妻子,但关于她从哪来,却又为什么最后毅然奔月而去,始终是一个不得而知的秘密。
顾汀州:“你给他长生不死药,是为了两人共做一对永生的佳侣。但你很快发现,后羿变了……”结局摆在面前,猜测当年的过程并不难。
史书上关于后羿的身份猜测也有两种,一说是勇士,一说是有穷国的国王。
“他原本是威武盖世,拯救世间万物的大英雄,但在成为有穷国国王后,他残忍、暴虐,酷爱战胜,驱逐了原本的相,自己成为了君王,为了金器剥削残害百姓,变得面目全非……这不是你当年爱上的人,也不是那个传说的英雄。”
“你知道把长生不死药给这样的人是一个错误,于是你收回了仙丹,在一个满月夜飘然离去。”
满月的光华开始消隐,站在面前神色平静的西王母背后的阴影也在无限放大,她的背后似乎也存在一张人像,倒映地上的影子里有豪猪一样獠牙的痕迹。
“老大!”这时候,姜林也匆匆忙忙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顾汀州看见他一个人愣了一下:“浅浅呢?”
此话一出,呆住的反而是姜林:“什么浅浅,浅浅是谁?这听上去是个女孩的名字,都在塔里了,什么时候了,这关键时候还在想姑娘,不是头儿你的作风呀?”
他凑近:“难道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
见他模样不像开玩笑,顾汀州立刻一脸严肃的询问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拿着玉牌的姜林重复了一遍:“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很多呀!”他一点点重复,讲他怎么在电梯间遇到太岁大战虎怪,又在完成祭祀的关键时刻被朱鹮偷袭,幸好最后表演了一幕精彩的绝地反杀。
顾汀州:“我让你们进电梯的时候,是两个人,你记得么?”姜林记得顾汀州让自己先走却不记得顾汀州说的是让江浅浅和他一起走。
另一边刚才还说起江浅浅的陆恒,竟也丝毫不记得江浅浅的存在。
钟斯羽倒是还记得,他问姜林:“你说看见了朱鹮?”这很反常,诜诜守门,朱鹮怎么进来的?是之前就溜了进来……还是诜诜出了什么事。
钟斯羽当即就想先行离塔。
西王母身影,连带后羿的一起层层消淡:“这是非常精彩的一次副本,如果不想走,留下也是可以的。”
顾汀州:“感谢王母的厚意,但我在现世里有割舍不下的人。”
西王母闻言一笑:“那自然不能勉强,不过我还是要送你一点小礼物。我身上带着神灯、飞毯、不死药。任你选一样。”
顾汀州皱眉:“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但我有一个问题……和我随行一起入塔的女孩子不见了,王母知道她现在在哪么?”
西王母没有强求,听见顾汀州的问话,伸手指了指上面。
……
寒风吹起一脚,现在整个的东方明珠都已经恢复了原貌。没有人的电视塔是很少年的,空旷的玻璃铁架,脚下是整个繁华的上海。
顾汀州不知道江浅浅为什么要到这么高的,又明显不是非工作人员到来的地方。
推开铁门,江浅浅就站在护栏边,狂风吹乱她的发梢。
顾汀州伸手想去拉她,江浅浅却避开了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顾汀州,她仰身向后,吹散的衣角像狂舞的乱蝶。
四百米的高空里,江浅浅消失了。
塔外,何诜诜也不见了。
反常的是,除了顾汀州钟斯羽,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们。
就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