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迈出电视台, 仿佛魔术师掀开了布巾,正午的好日头刺破云翦。
已经是28号了,本以为不过是一个晚上, 其实他们已经呆在塔里两个日夜了。
顾汀州和钟斯羽第二日就折返旧城,能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只有烛阴。
王友鳞和当初接待的小冯热情挽留几番后也就作罢了,送了一行人到机场。
但是在飞机场等了半个下午, 始终没有一架飞机起飞。
硕大繁华的浦东机场里熙熙攘攘, 人头攒动, 抱怨声也越来越大。可没有人强闹, 因为只要不瞎的人都看见了, 外面浓雾里能见度伸手不过五指。
雾没有散。
天气真的反常,明明东方明珠里所有非科学的力量都消失了, 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诡异的浓雾却一直没有散开,愈演愈烈的包裹整座城市。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掌,在拨动着云团。
多番联系周转,终于踩着午夜最后拨响的钟声, 一行人回到了旧城。
不知是不是深夜,旧城的天也是一片灰蒙蒙,墨蓝中透着紫, 没有星, 没有月,零星的几点橘黄路灯迎接着归人。
“哟,还没死呀!”除了惊喜的云姐外, 复古的多层地下小楼中住留的只有烛阴,他居然还呆在同光。
“那个,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叫啥?蛮蛮是么的姑娘,出去办事就没回来。”丝绸的黑色睡袍,就像龙的鳞甲一样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幽光,长腿架在沙发上,烛阴说一个活人消失就和说今天面包不好吃的语气一样。
“不干我的事,所以我没管。”烛阴打了个哈欠:“要找的话,你们就想办法去找找。”
半阖着眼:“我要睡了。”
挽着袖口的顾汀州从楼上下来,他去看了他对面的那间房间,空空如也,云姐说从来都是空着的,没有人住进去过。
“你们先去睡。”吩咐姜林和陆恒先去休息,灭了客厅里其余的挂灯,顾汀州和钟斯羽在烛阴的对面坐下。
幽幽的吊灯照射的墨晶色的茶几,顾汀州当先开口:“浅浅呢?”
烛阴:“浅浅是谁?”
“你装什么糊涂!”钟斯羽一把扯过烛阴的领子:“诜诜你记得吧,还帮过你们忙的诜诜?”
烛阴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你们这群人在说什么的表情。
这老家伙活的时间太长,肚子里脏水太多一时钟斯羽也不能看出究竟他有没有在说谎。
“这么晚了,早点睡。”烛阴揉着眼,起身关了吊灯。
无尽的夜色吞没一切。
……
第二天早起,透过大片的天窗,顾汀州意识到不是他们的错觉,而是整个旧城也在下雾,浓雾包裹了一切,没人看得见雾后面到底藏了什么,也许有人消失在雾里,也许没有。客厅里有人拜访,是曹莹乐来找钟斯羽,出发去东方明珠前她就来过一次,和钟斯羽说了什么,不过两个人不欢而算。
“啪——”曹莹乐狠狠拍着桌子,指着钟斯羽的鼻子骂:“嘉世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建一个,人还是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过去事过去了就过去,又不能当饭吃,比起过去未来才是更重要的不是么?”
坐在对面一身黑衣的钟斯羽依旧沉默,旁边有人在拉曹莹乐,示意她注意言辞。
曹莹乐甩掉那人的胳膊:“算了,不想就算了,没了你我们难道就不行了么?”话还没说完,一把扯起旁边那个人:“走!”
路过顾汀州,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递了一张新名片,客气说是新嘉世的地址就在毅诚大厦,原本的嘉世一分为二,他们正在重新召集老会员,重建组织,如果有事可以找她们说。
那个新嘉世的新字,她咬的格外重。
礼貌颔首,顾汀州接下了名片。
曹莹乐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嘉世。
顾汀州转头,反而向钟斯羽恭喜:“后继有人啊。”
钟斯羽嗯了一声。
疾步小跑声从楼梯上传来,隔老远就听见姜林山呼海啸叫:“老大、社长——”
顾汀州叹口气,自己这边还前路漫长呀。
顾汀州:“怎么了?”
姜林气喘不匀,说话都省了,抬手直接摁开了电视——
“1991年建成,一直被看作上海象征的东方明珠今日突然倒塌,原因及伤亡情况不明……”
顾汀州坐直了身体,昨天他们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屏幕上反复播放的钢筋铁骨的电视塔,吱嘎一声歪斜,发出一声突兀的巨响,前半个塔尖,直接砸进黄浦江,轰隆隆江水波潮被掀起,滔滔江水滚向两岸。
紧接着整个画面开始混乱,有人在高声尖叫,拍下视频的应该是刚好路过的路人,随着奔跑整个镜头开始剧烈晃动。
“雾散开了!”说话的是陆恒,话语急促,显然失去了往常的冷静。
拨开云雾,不是朗朗的青天,密密麻麻,天空中倒悬无数尖塔。
远近不一,大小也不一。
深色塔尖,就像一个个三角,耸立在混沌的夜色里。
日光褪去,就像永远不会重来一般。
端着咖啡烛阴从后面走上来,似叹似感:“封印最后,还是开了啊。”
如果说地狱原来只存在话本和小说中,那他现在无比真实的降临到了人世。
所有人类都在这一刻停止了的工作,昂首看向自己头顶的那座尖塔。
尖塔像是墨水晶,隐在云层,折射水晶的光彩。璀璨,晶莹,然而仔细看,却看见这水晶里好似有无数的巨兽正在疯狂蠕动,恶意窥探的视线不断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流火星辰一样从天边来,到地上去。
高楼被击垮,民房被撞塌。
钟斯羽要去逼问烛阴的手,伸到一半就被他拦下:“考虑别人前,不如先想想自己?”
他的掌心漂浮两座小小的塔,此时从头到尾都已经被点亮。
“你们的下一步,要往哪里去呢?”
顾汀州:“第十层塔在哪里?”他们所有人都听过十层塔的存在,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第十层塔。塔间的明珠熠熠生辉,但进无路,出无门。
烛阴:“是啊,第十层塔,在哪里呢?”
“这可能就是你们要去真正思考的问题了。”
留下话,他甩甩袖子就要走。
“我想见塔主。”顾汀州拦住烛阴,沉声:“事情都到这般境地,如果塔主真的想解决问题,那她就该亲自出面。”
烛阴:“等你闯过第十层塔,即使你不想见塔主,也会见到她的。”
说完烛阴走出了门,等钟斯羽追上去的时候,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钟斯羽低声骂了个脏字。
……
来的奇怪,走的也奇怪,留下的只有残乱崩离的人世。
许是因为封印真的解开,许是因为现在控制塔的是广遥,塔兽们开始无所忌惮……一位妇人刚从甜品店出来,想把手上的额冰激凌递给身旁的小女孩,小一秒女孩却突然被天空上飞来的四翅八爪的东西一把带走。
“妈妈——”女孩无助的哭,她的母亲却只能尖叫着看女孩的身影不断缩小。
还有离奇事件,比如早上进门是是好好的学校,下课铃打响推门就变成了上世纪的幽冥鬼校,整个学校进不去,出不来。
2019.12.21,真正的世界末日的帖子一直被顶置在热搜第一。
依照往年的所谓末日求生法则,超市首先被抢砸,医院药品打量被盗,真正需要救助的病人得不到医治,工地上挖掘机都在打动,说要进行地底长住……
这么说的人,下一秒就被地下冒出的巨大蠕虫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
推开早就无人废弃,狼狈一片的红场酒吧的大门,钟斯羽熟练的左转,左转,右拐上楼,那里有一面砖墙,横三竖八,钟斯羽撬开砖块,取出一个不知道什么金属制成的铁盒。
盒子耐水防火,即使在红场最初的那场大火里也幸存了下来。
吹拂盒面上的空气,再三确定左右无人后,钟斯羽撬开金属盒,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卷轴,卷轴上甚至都用密文上着暗锁,打开三道暗锁,钟斯羽才能最终展开这道卷轴。
这个卷轴,是很早之前的前辈偷偷留下来的,据说藏着第十层塔的秘密。
就着发暗的手机后视灯光,看清卷轴上只写了一个字——
死。
如果是死,前面又哪里有路?
……
旧城市第一监狱的后铁门缓缓拉开,许久不见的阳光刺的穿橘色马甲的人微微闭了闭眼。
那天,钟斯羽从监狱里假释走了一个人。
他的腋下夹着一个档案夹,是有关江浅浅的。最初上海见面,王友鳞说不认识江浅浅的时候,钟斯羽面上没表现什么,但心里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也许是谨慎惯了,他就找人查了一下,不过不是查江浅浅,而是王友鳞,他当时是觉得这姓王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所以在塔里也不怎么与他亲近。
这份报告,在他们入塔之前就寄了出来,那时候不管是江浅浅,或何诜诜的痕迹都没有从这个世上抹去。
可查了半天,有问题的不是王友鳞,反而是江浅浅。江浅浅的简历没有问题,他找人合适过,每笔档案的转移时间都是准确的,可奇怪的是……小学、初中、高中,那么多年,没有一个同学记得江浅浅?即使是泯然众人脸的同学,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吧?
“还记得,江浅浅么?”对面人坐下,钟斯羽省略客气直接劈头问道。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入塔的理由,像顾汀州是因为重病,而江浅浅……则是因为被追杀。
江浅浅虽然因为成功通过第一层塔没死成,但追杀她的那个人在不久后也因为其他的理由被判入狱。
“江浅浅?”消瘦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现在,记得江浅浅的除了他和顾汀州没有别人,正当钟斯羽坐直了身体准备再问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钟斯羽,出其不意道:“嘉世的吧?”
他扫了钟斯羽身旁,一直静默像不存在般的顾汀州,笃定道:“同光的?”
男人敲着指尖,看着顾汀州,一字一句道:“我是同光最早的社员之一。”
顾汀州钟斯羽齐齐皱眉,这要是真的,那这个男人……
男人神色平静:“我已经一百六十岁了。”
“我知道你们在找最后一层塔。”
“我也在找最后一层塔。”
顾汀州:“你找到了么?”
男人:“差一点,被她逃跑了。”
钟斯羽:面色奇怪的问“逃跑?”
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顾汀州和钟斯羽脸色都同时大变,他说——
“江浅浅,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
“到了现在,你们还没看清楚真相么?”什么真相,什么逃脱?第十层塔不过是个从不存在的骗局,甚至塔也不过是个史上最大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想想那两个一摸一样的姑娘,是不是出现的太巧了?”言下之意是她们出现在顾汀州和钟斯羽的身边,就是为了监视他们确保没有人通过第九层塔。
“可没想到,居然出了你们这两个特例。”连塔也没想到,真的有人可以闯过第九层塔。
吊灯扑闪了一下,熄灭了。
“杀了江浅浅。”男人最后说。
“除掉那姐妹俩。”
如果真的想这一切结束的话。
如果江浅浅死了,那么塔也会消失,所有你们恐惧的,害怕的,制伏你们的,都会消失。
成为世界的英雄。
钟斯羽:“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信与不信,随你们。”他摊手,神色平静:“不过,真实总是可以被自己证实的。”
……
钟斯羽坐在酒吧,一杯一杯兑着酒,反正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酒吧老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往日的豪奢热闹烟云散去。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小像,相片上女人笑的样子和江浅浅一模一样,长得却是和何诜诜别无二致的脸。
这个女人,叫何云藻,是民国大文学家何衡的独女,也是嘉世最初的创始人之人。所以钟斯羽想找她的资料,并没有那么难。
这个应该就是他在塔缝隙钟看见的女人,资料上说,何云藻的死亡日期是在1893,往埃及的一艘货轮翻覆,何衡当时还在报上发表了悼文。
那之后何云藻应该就入了塔,组织里还保留另一份材料,上面写何云藻真实的死亡日期在1899年,当时已经是第九层塔。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相信,闯过十层塔就可以得到解脱,但是……却好像从来没听过有人闯过第十层塔?
第十层塔真的存在吗?
或者是……狡兔死,走狗烹?
暗影里传来一阵轻轻的笑意,一张明媚的脸庞从暗影里走出。
是蛮蛮。
“你来干什么?”钟斯羽面上醉意沉迷,其实手已经伸到了背后。
《山海经·西山经》:\" 崇吾之山 ,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蛮蛮就是传说中的比翼鸟,应该也是七翎之刹里的最后一人。
名字都不换,真当他们傻么?
跑就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蛮蛮垂首,摇了摇脑袋:“死刹已经不在了。我的首领进入了暗塔。”
“我现在和你一样,如果失去了这个世界,一无所有。”
“那个叫何诜诜的女孩子呢?”
钟斯羽:“你问她做什么?”
蛮蛮:“我以为嘉世同光的人自诩正义,该明白取舍才对,怎么,难道你要为了所谓虚假的爱情……颠覆这整个世界么?”
“顾汀州骨子里也许有那么点不能为人说的浪漫主义情怀,但中县设,我觉得你该更理智才对。”
钟斯羽:“我理不理智,和你没有关系。现在没空收拾你,最好趁这会从我面前消失。”
“如果死刹的人突然想拯救世界了,那么就自己去找诜诜呗。找到了就是你们的本事啊。”
蛮蛮沉默了一瞬,推过来了一张照片:“钟先生,你说人如果像,究竟能想到什么程度?即使双生姐妹,也不会一模一样吧?”
她靠的有些近,隔着玻璃杯与浮冰,咖啡色的深眸似乎在摇摆。
钟斯羽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他拿着外套就像离开。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蛮蛮带来的那张照片,是在同光拍的,是江浅浅挽起了一边的长发正在接水,她的右耳垂上有颗小痣。
钟斯羽握紧了手中的黑白小像,在简单的素色相片上,何云藻的耳朵上,同样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小痣。
右耳上的小痣……钟斯羽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的回想起,东方明珠进塔前,他回头那一眼,鼓起的冷风吹散何诜诜利落的短发,他记得……诜诜的右耳上,也有一颗痣。
人会像,连痣也会么?
背后蛮蛮自问自答一般:“如果江浅浅不是人,那诜诜就会是么?”
如果不是又是什么,伊藤润二的富江一样,诱惑男人心神,无限复制分裂的不死怪物么?
钟斯羽不知道,没人能回答他。
其实,从很早以前,大概就知道何诜诜有哪里不对,但也许潜意识里,总不愿往那处想罢了。
夜晚的街道空落落,工厂早已停工,街灯失去了维护也不会再亮,几个歪歪扭扭的霓虹招牌斜挂着,似坠未坠。
……
顾汀州刚从外面回来,他忙了一整天,既然现在塔不在是秘密,那么应对各种官方私人的试探,以及面对不可控的情况拿出可控的解决办法,都是他作为代表要去解决的事。
漫长的十年间,遇见江浅浅之前,他每次入塔之间的停歇不会超过一日。
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想什么,也许就是一种日常,紧张疯狂的塔充盈了他的每一日,也或许可以称得上漫长时间里某种意义上最熟悉的伙伴。
第十层塔。
第十层塔,没有和其他九层塔在一起,为什么,又是什么是它变得如此特殊?
佛骨舍利,有传言说,第十层塔顶里藏着佛骨舍利,得到舍利的人就可以永远摆脱塔。顾汀州这几日翻遍了旧日材料,并没有关于舍利的只言片语。
佛骨舍利是指佛陀火化后的遗物,虽然塔与宗教意义上的浮屠塔形意类似,但似乎只是取了其大自在天下三千世界无限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宗教含义。那舍利是哪来的,是谁火化后的遗物,或是舍利本身只是在暗示什么谜题?
传说有大德的高僧圆寂后所化,代表生前的功德慈悲智慧。经上讲缘起性空,舍利子要人行大善,或有大愿。
“无论如何,我都始终相信你是我最初爱上的那个少年,不曾变过。”
小楼空寂无人,寂静的书阁里,背靠沙发,顾汀州又想起江浅浅从东方明珠一跃而下时,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不是一句陈情,亦不是一句答语。江浅浅真正想问的,大概是他是不是还愿意相信江浅浅始终是他一眼就喜欢,从来深爱的那个江浅浅。
顾汀州不傻,或许在很久之前,他就若有若无的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最熟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塔主,那个人一定会是顾汀州。
离奇的失踪,并不是说明江浅浅和何诜诜遇到什么不测,更可能的是,她们的来历本就超乎他们的想象。
他和钟斯羽私下反复交流,意外发现遇见姐妹两的时机,竟是同一个城中城的副本……
巧合么?
烛阴之前和姜林打游戏的时候说漏嘴过,说“等你闯过九层塔就知道了”,姜林立刻反问“塔不是十层么?”,烛阴反应过来般立刻改口:“对,是十、十层。”
十层塔的不一样究竟在哪里?
江浅浅究竟是谁,塔主么?那为什么又要到他身边来?
顾汀州忽然回忆起,他们一直都没能知道的,嘉世同光和塔之间签订的秘密条约,约定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会是江浅浅前来的目的么?
他起身回到办公用的书房,走进暗室,拿出转交社长的重任前,蒋长风交给他的据说要好好保管的东西。推开相册,海上明日的社徽依旧闪闪发光,但空槽里的钥匙,却早已不见……
钥匙不见,塔的封印失效。江浅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颠覆和毁灭一切的背后推手么?
……
钟斯羽离去,蛮蛮依旧坐在原地喝酒,一杯一杯,就像不会醉。
“哥哥。”她低声唤。她是个孤儿,毕方捡到她,养大她,毕方是个怎样的人蛮蛮不知道,但对她来说,毕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存在。
……可钟斯羽杀了他。
所以蛮蛮想让他付出代价,一模一样的,杀死最心爱的人的惩罚。
“他并不能杀死何诜诜。”
“你知道的。”
很轻很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旋律。
蛮蛮起身低头:“首领。”
还没换下的橘黄背心依旧显眼,那瘦削的身影却在灯下不断变化,舒展成熟悉精美的面容,半场的短发一丝不苟的束在一侧,乡村落伍的打扮,换一张脸就起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蛮蛮:“他虽然不能杀死何诜诜的人,但可以杀死她的心不是么?”愚蠢的,爱上庶民的可怜虫。
广遥垂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灯光下琥珀色的酒液剔透晶莹:“是啊,真是愚蠢,会喜欢上错误的人。”
远处传来零乱的奔跑,有人似乎在尖叫。巨大的身影在楼层间留下巨大的身影,不知何处,熊熊的火光疯狂燃烧,星星点点的橘色火光群星般点亮一切。
“但现在,这狂欢是属于我们的。”难得亲和,广遥亲自为蛮蛮倒了一杯酒:“cheers”
尖叫,撕喊,疯狂,这是痛苦的源泉,也是他们快乐的来源。
世界么,就是这样才好看。
他们不曾拥有过,为什么别人要拥有?
透明的酒杯刚碰上薄唇,广遥突然若有所感般停住。
蛮蛮:“您怎么了?”
“江浅浅。”广遥几乎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让他咬牙切齿的词汇:“她居然、她疯了不成……”
没有下一秒,下一秒广遥就直接消失在了蛮蛮的面前。
与此同时,无边黑暗中,江浅浅醒来。
庭院里小桥流水,红枫下只摆了一张木桌,桌上的三个空槽原本放着三把钥匙,现在也已经空了,塔门彻底大开,钥匙自然没有什么用处的碾落成灰。她从钟斯羽身上取回的玉牌,也黯淡无光,朦朦胧胧,唯有紫玉牌上的江字能模糊看出大概。
站在一旁的何诜诜疑惑:“广遥,他——”明明塔门已经大开,为什么她们最担心的情况却始终没有发生。
江浅浅摇头:“不是没有发生,是被拒绝了。”
何诜诜:“拒绝?”
“你是说广遥的亲生母亲,拒绝了他,拒绝离开塔?”
江浅浅:“没错。”广遥想要释放塔,一方面是野心勃勃想要整个世界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一方面却是渴望见到生他却不肯养他的母亲。
“奢求不能得到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最愚蠢的行为。”江浅浅说他得不到爱,所以广遥便要找来给她看。
“他不懂。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带爱这种东西的。”广遥的生母,被单独紧闭在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塔里,论出身之可怖,大概整座塔里没有东西能超得过她。
“那是要追溯到天地为开,世界仍是鸿蒙一片的时候。”
“盘古在前,天地在后。盘古之前,更有三千魔神。”
“魔神里面最凶狠的那个,自号魔祖罗睺,他是三千魔神中魁首中的魁首,在诸魔神凋零的时候都活到了最后。”
何诜诜:“所以广遥的母亲是魔神?”
“不是。”江浅浅利落摇头。
“即使威武如魔祖罗睺,也最终难敌新世界运转的法则而陨落。他是代表毁灭的魔神,灰飞烟灭间碾灭一整个世界。”
“广遥的生母,是魔神罗睺收集开天辟地散落宇宙的,已死的其他三千魔神的尸块拼凑而成的,被罗睺的恨意点化。”不是魔神,却又流着魔神血液的畸形。
“罗睺恨天,恨地,也恨自己。”所以,怎么能从这样一个恨的化身里面奢求爱?
“她不会离开塔,因为与我们之间早有约定。她害死了塔的第一任主人,也间接导致我江氏这么多任塔主的凄惨结局……这里面许许多多的因果,不是一个广遥能改变的。”
江浅浅:“塔门已经最终打开。”现在正是改变命运的时候。
江浅浅要一个人踏上寻找玉牌的旅程,生或死她都愿意接受。
“顾汀州和钟斯羽找线索估计还要找上很久,但第十层塔……坚持不了这么久。”
……
江浅浅离开的时候,顾汀州正在翻以前的笔记,也许是希望从过往的塔中找到什么指点迷津的经验。
说起来很有意思,但明明是自己经历过的塔,顾汀州的记忆却总是不很清晰。但他发现,他没过一层塔,每一层塔里都会有一个叫浅浅的NPC,也许是花房浇水的话筒,也许是可以问路的管家,总有那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台词,而顾汀州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每次都会把这样零星散落的台词记下来。
顾汀州拂过每一个字,就像轻触那突然出现,又蓦然消失的人的脸庞。
顾汀州总是习惯进塔,他以前从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之前和江浅浅说过的一句话——
“人的记忆会改变,但我再次见你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绝不会变。”
曾经许下这样的承诺,可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呢?
正在顾汀州感觉自己想起什么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喂?”
“你说什么,你抓住了诜诜?”
电话是钟斯羽打过来的,顾汀州以为他只是酒喝多了在玩笑,但没想到废弃的旧仓库,一盏摇晃的太多,钟斯羽居然真捆了何诜诜。
两个人,现在大眼瞪小眼,活像谁眨眼谁输的游戏。
钟斯羽:“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何诜诜:“你这个蠢货。”
钟斯羽抿嘴不说话了。
顾汀州:“你怎么见到诜诜的?”你看见浅浅了么?
钟斯羽直接偏过了头去。
主动开口的居然是何诜诜:“他装死。”假装被袭击,引何诜诜来救他。
何诜诜是心软的人,他知道。
“浅浅呢?”
何诜诜不说话。
钟斯羽提议:“我可以找人也绑你一次,专业人员,动作绝对逼真。”实打实就可以揍上顾汀州一顿。
何诜诜:“浅浅来不了。”
她一字一句看着钟斯羽:“江浅浅出任何事,我都要算在你头上。”
顾汀州:“浅浅会出什么事?”
何诜诜侧脸,死不开口的语气。
顾汀州:“我都知道了。”他腋下夹着一个年代久远的文件夹。
“这里,就是第十层塔是不是?”平平淡淡,丢下这个巨大号的炸弹。
钟斯羽都不可置信的让他重复一遍。
“嘉世同光,和塔定下的协议,就是守在这层塔里对不对,作为交换,塔允许我们住在最接近谜底的地方。”
何诜诜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秘密出口,就不再是秘密。所以当年的档案早被付之一炬,活下来的知道真相的只有江爸爸,死刹不知道,连烛阴开始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看顾汀州神色微诧,何诜诜有些懊恼自己居然被套路。
塔的封印松动不是一天两天,为了有朝一日事不可控时做最后一手防备,江爸爸建了这个无边无际的世界作为一层塔,然后用这层塔,套住其他小世界。当过塔者离开塔,看见眼前一比一的真实世界时,想当然就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世。
世上所有的反常都是有原因的,一开始明明又急又慌的是烛阴,为什么后来他不慌了?如果第十层塔真的存在,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门,还是因为一直都在门里的缘故?
顾汀州:“我们从来没离开过塔。”从第一次进塔开始,生在塔,死在塔。细想很多细节都的确令人怀疑,比如说一旦进塔就要与家人断绝联系?可明明正常过塔的话,平时无事的时候他们就是一个正常人……是谁第一个传出与家人联系会带来不幸的这种话?
他们一直生活在围城中。
用真实构建虚幻,真是相当可怕的手段。
何诜诜没有否认,事到如今,知道和不知道并无差别。顾汀州和钟斯羽都走到塔的最后一步,而如果江浅浅不能成功……那很快世界也就走到了最后一步。
顾汀州:“浅浅就是塔主,对不对?”
何诜诜的沉默就是默认。
顾汀州直觉江浅浅要去看一件很危险的事,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到他身边,他询问何诜诜,得到的答案却是——
何诜诜说:“只有死亡,才能把你带到江浅浅身边。”
……
顾汀州的面前,有一道光。他在走之前,把雅努斯之镜塞给了钟斯羽,让他行动之前,再三考虑。
迎面的光是从两条隧洞的尽头里传过来的,顾汀州放下挡光的手肘,看见光从中站着一个人。
蒋长风很亲切的呼唤:“汀州。”
“这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自由,一条指向塔的最深处。”他抬了抬手:“如果你选择,自由,那么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你逝去的,你不曾拥有的岁月,全部都会重新开始。”
顾汀州选择了塔。
蒋长风笑着摇了摇头:“你果然,最后还是折在那个小魔女手里。”
顾汀州疑惑的重复那两个字:“果然?”什么果然。
蒋长风面色平静温和:“不是之前就和你说过么,你属于她。”
顾汀州微微睁大眼睛,那时候蒋长风竟然说的是……
长辈范的一笑,蒋长风将他往光里一推:“去吧。”
一股失重巨力传来,再睁眼时,一座石头城,城里却没有百姓,亭台楼阁,空荡荡的。
然而这个世界他曾来过的!就是他记忆里,与伪装新人的江浅浅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没有贸然进城,顾汀州找了个位置仔细观察。
如果江浅浅都认为危险,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整座城,安静极了。
说不出什么感觉,顾汀州知道江浅浅就在这里。
忽然一个人影,从打开一道的城门走开,他穿着刺绣的斗篷,静默的像城主府去,手里捧着的是有些熟悉的龙泉宝剑。
这是那个工匠臣首!顾汀州分辨出了来人。
工匠没有说话,他沉默的,坚定的向某一处行进着。
再看斟酌,顾汀州跟了上去。
在顾汀州跟着工匠往玉牌放置的地点行进的时候,江浅浅和广遥正在对峙。
广遥刚才试图把江浅浅封订在玉棺里,却被她看破了机关逃脱。
江浅浅:“看来你还不习惯做BOSS这个位置。”
说是对峙,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两个人以茶代酒。
广遥:“看出你这长达十年的勤奋练习没有白费。”
江浅浅一直在过塔,也许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定要靠自己过得一层塔。
摩擦杯壁,江浅浅没有说话。
广遥也没有说话,他不急,只要把江浅浅死死拖在这里,最后的胜利就属于他,现在着急的人不是他。
“真的是非常精彩。”他一开始的确没想到所谓的现世居然不过也只是一层塔。
“你错了。”江浅浅摇了摇头:“真正的精彩,还没有开始。”
广遥:“还有什么?”拿不到玉牌,江浅浅就成不了新塔主,成不了塔主,她就封不了塔。
江浅浅忽然低声:“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汀州进塔了。”
下雨的石城里忽然开始闪过紫色的雷光,被撕碎散落一地的断手断尾的纸人像是响应某种呼唤般开始激动了起来,有人拿到了玉牌。
心里微诧,但广遥面上不露声色:“你我僵持在这里,玉牌就会落入无关人的手中。”既然已经无法取得胜利,那要做的自然就是扩大占据的优势。
江浅浅支着胳膊:“你说顾汀州,会向你还是向我?”
“告诉你一个秘密。”
广遥突然也低声道:“你现在在顾汀州眼里的形象,可不怎么伟光正。”
江浅浅没有说话,她神色平静看着广遥。广遥如果要杀她,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如果广遥不杀她,玉牌落入江浅浅手里后他就只有输一个下场。
广遥:“你在赌顾汀州。”
“不。”江浅浅摇头:“顾汀州会得到玉牌,但他只会往玉牌上写一个名字——”
她一字一句道:“江浅浅。”
像应和她的呼唤,石城未变,却有无尽雷鸣之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层层拔地而起。整个石城也飞快流逝,下一秒,他们就站在灯红酒绿车来车往的红路灯口,来人很多,却奇异的没有人停下看她们。
这不是真正的现实,这是和现实一模一样的第十层塔!
低垂高空的暗塔上,重新圈上一层流动的暗红束缚。像被撕翦开的夜幕,被千万道光芒贯穿。
每一个细节,每一丝一毫的命令,都在宣誓着江浅浅对塔的控制。
金融大厦硕大的屏幕上,也在实时放送着一条最新消息——
“暗塔危机已解除。X大民俗史系一位江姓年轻教授,宣布在古青铜上,找到了有关塔的记载和封印方法。”
“这个世界存在许多未知,但我们相信通过努力可以和未知和睦共处……”
新的消息放出,人群渐渐走出街道,每个人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神情。
广遥轻嗤:“江教授?你指望他们感谢你不成,在被揭开你邪恶,阴暗的真面纱之后?”
“他们不会谢我,”江浅浅交叉十指,像初进校园的天真少女,压低的声音里是谁也听不见的残忍:“但如果踩着你,我就会是那个救亡图存的英雄。”
广遥愣了一下后突然开口,肩膀微颤,笑的疯狂:“你不是在赌顾汀州,你是在赌我。”赌他会打开塔,甚至搞不好在他打开塔的时候还暗中吹了两下东风。
真真正正,谋划一切,算计一切的人,即将成为人人称颂的英雄。
这个愚蠢的世界。
这些愚蠢的人。
他抬眼,直直的,只看着江浅浅:“如果没有顾汀州,你会喜欢我么?”
江浅浅:“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假设。”
“我问的是如果。”
江浅浅神色平静:“会。”
广遥还是笑:“一般好女人,会答不会。”
“所以我不是好女人。”江浅浅不和他争口舌之快:“不过如果是你,我们之间的情形就会尴尬的多。我从不做为难自己的事,所以这个如果,绝对不会存在。”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英雄。”封印摇摇晃晃这么久了,早问有一天一定会全线崩散。即使没有现在的广遥,也一定会有未来的某个广遥。
“我江家,早晚也会有一个英雄。”
“既然如此,那这个英雄,为什么不能是我江浅浅?”
广遥最后的问题是:“你是为了这个目的,当年才送我花的么?”
要抬手的江浅浅真愣了一下,她反问:“什么花?”
广遥:“没什么。”
一切结束的那刻,沿着欢庆喜乐的长街道,穿着一身长袖风衣的顾汀州,正张望过往的车流,向江浅浅走来。
……
三个月后,X大校园。
江浅浅抱着书走在校园小路上,走过的师生纷纷客气的点头问好。
在南校门,江浅浅遇见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江老师,男朋友有来接?”问话人善意含笑里不无欣羡,江老师才回来教书两个月,全学校都知道她有一个长得好又超级温柔的男朋友,看开的车和一身打扮,出身怕也非富即贵。
不过这也羡慕不来,谁让江老师选了门好专业呢?小半年前发生的大虚惊好多人都还记得,说有个人形的叫广遥的是某个地方跑出来的怪物,要危害世界,江浅浅重新封印了他。
因为塔里封印的奇怪东西那时趁机跑出来一些,所以项目继续,由江浅浅带头负责研究塔这种神秘莫测的力量。
听说江老师和她男朋友,就是在负责这同一个项目时认识的。
顾汀州已经下车了,他手上拿着一簇鲜黄滴水的雏菊,抬头对江浅浅招呼道:“浅浅。”
江浅浅也回他一笑。
顾汀州看着对着车窗疯狂摆手示意的同事,好奇问:“你说这个贾老师,是真人还是NPC?”
江浅浅:“你觉得她是真是假。”
顾汀州摇了摇头:“那我不猜了。”寻根探底,未必一定就是幸福。
“你后悔了么?”顾汀州俯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时,江浅浅问,这是三个月里,两人第一次正是开口谈论这个问题。
放弃真实的世界,和江浅浅留在一座半真半假的虚构世界里。
顾汀州:“关于你的事,我从不后悔。”
江浅浅:“那你往玉牌上写名的那刻没有想过么?如果真的想错了怎么办,那你就把世界交给了一个无恶不作的邪恶又迷人的反派人物了。”
关于这个问题,顾汀州想了一会,随即摇头:“就像你给出的那个答案一样,我始终相信你是我最初爱上的那个女孩,不曾变过。”
“砰——”顾汀州刚停下车,车窗上就传来闷重一声重物击打声。
“江浅浅!”钟斯羽看着江浅浅的目光就像看这世上最邪恶的东西,他以前是怎么觉得江妹妹安静又乖巧的?抛开馅,搞不好这个人比姓顾的黑一百遍。
“我什么时候能见诜诜?”江浅浅回来,知道他曾经试图绑架诜诜后,就把诜诜调到了另一座塔。
江浅浅:“等你干完这件活,给你五分钟吧。”
钟斯羽试图讲价还价:“十分钟。”
江浅浅冰冷无情:“三分钟。”
瞪大了眼,钟斯羽却不敢再开口,看江浅浅的颜色就是拔下玉簪画银河,非要分开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看透她心中所想的江浅浅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下:“七月七真的是个好日子。”一年还只有那么一天。
钟斯羽麻溜转身,半点不耽误的立刻消失。
顾汀州笑着摇头:“你对他太严苛了。”
江浅浅:“你们不一样。”顾汀州是真正通过十层塔的人,钟斯羽现在还能站在这完全是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