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倾盆,雨声盖过了车内的纯音乐。
温尔语浑身湿透,海藻般的发丝上挂着水滴。
“车上有纸吗?”
沈既泽看了她一眼,很快将目光放回到方向盘上。
“后座有毛巾,你要是拿不到就算了,不用担心把座椅弄湿。”
温尔语感觉全身黏糊糊的,思来想去还是解开了安全带,快速地从后座拿到毛巾又重新将安全带给系上。
冰凉的冷气簌簌地吹在她脸上,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沈既泽见状将车内的调到最小档,单手将温尔语面前的送风口关上。
“马上就到了。”
“好。”
温尔语无力地点点头,这几天她的精神一直在紧绷着,此刻,有沈既泽在身边,她终于可以放松片刻,没过多久,她抱着毛巾靠着车窗睡着了。
*
车停稳后,沈既泽转头看向副驾驶。
“到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规律的呼吸声。
沈既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下车走到另一边拉开门,随后解开她的安全带,将她小心地抱在怀里。
一路上,温尔语一直皱着眉头,似乎在做噩梦,仔细听还能听见极其小声的抽泣声。
孙姨从厨房里忙完出来,正好看见沈既泽抱着温尔语进来。
她赶忙将围裙脱下,上前询问道:“夫人回来了?”
“嗯。”沈既泽说,“麻烦你待会给她换身衣服。”
“没问题,沈先生。”
沈既泽将温尔语抱回到主卧,随后将里面交给了孙姨。
一切都忙好后,他重新回到了卧室。
孙姨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对他说道:“沈先生,我看夫人她有些发烧了,要不要送她去医院看看?”
沈既泽闻言走到床边,伸出手将手轻覆在她的额头上。
下一秒,他眉头紧皱,将手收了回来,拿出手机给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
而后,他让孙姨用冰毛巾给她敷一会。
沈既泽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要处理,匆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后,便走进书房。
第二天,温尔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她揉了揉还有些痛的太阳穴,从床上下来后,门正好被推开。
孙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进来。
她见温尔语起来了,高兴地说:“夫人,我给你煲了白粥,快来吃点,你现在生病了就不要多动,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就好了。”
温尔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疑惑地问道:“孙姨,我的衣服……”
“哦,昨天沈先生抱你回来,见你一直没醒,身上又湿透了,就叫我帮你换了。”
温尔语松了口气,还好是孙姨换的。
她笑道:“谢谢你了孙姨。”
“害,这都是小事儿,好了不说了,你赶紧把这粥喝了,继续休息哦。”
孙姨将碗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她又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拿着水杯和一板药。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正事了。”孙姨一脸歉意地说,“这是医生开的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粒,我给你倒了点温水,夫人你喝完粥后记得吃。”
温尔语乖乖点头道:“好。”
待人出去后,温尔语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几下,随后送入口中。
白粥带着一丝清甜在口腔中迸发出醇厚的米香,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她的胃暖洋洋的。
半碗粥下肚,温尔语已经感到饱了,她按照孙姨的话,将药给吃了。
而后,她起身环视了一圈。
卧室还是之前的模样,温尔语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她的衣服,一件也不少,再旁边紧挨着沈既泽的衣物。
温尔语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后关上了衣柜的门。
她没有回床上休息,而是开门走了出去。
正当她准备下楼时,恰巧碰到沈既泽从书房里出来。
男人似乎一夜未睡,眼里充满着红色的血丝,嘴角冒出青茬,他身上的衣服都还是昨天见面时穿的,根本就没有换掉。
“早。”温尔语朝他打了个招呼。
沈既泽点头:“嗯。”
温尔语刚要开口,就被他抢先一步说道:“有什么事就跟孙姨讲,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温尔语咽下想要说的话,沉默了片刻后,微笑道:“好。”
在她印象里,沈既泽仿佛永远都有事要忙。
之前,她庆幸他忙到很少回家。
但现在,她有点想留下他,让他在家陪自己。
温尔语隔着窗户看着别墅大门缓缓打开,车渐渐离去,她就这么站了好一会,直到孙姨过来喊她。
“孙姨,我有事出门一下,中饭不用做我那份了。”
“可是,夫人你感冒还没好呢。”孙姨劝道,“今天没出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
温尔语笑笑:“没事的。”
她不顾孙姨的劝阻,上楼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就出了门。
孙姨在客厅叹了口气,给沈既泽发了条短信过去。
【沈先生,夫人出门了。】
片刻,对面回道。
【没事,让她去。】
*
温尔语打了个车到她的出租屋那里。
一下车就看到很多媒体扛着摄像机蹲在她楼下。
温尔语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带了个口罩。
她本来想回来住的,但没想到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温尔语到底在不在家啊,我都在这蹲了一夜了,都没见到人下来。”
“看她晚上屋里都没开灯,不会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吧?”
“不可能,有人私信我说前天还看见她出门,咱们再等等吧。”
水泥地上满是烟头和垃圾,就在此刻,一个记者好像认出了温尔语,激动地大喊道:“她在那里!”
“哪儿?在哪呢?”
下一秒,一群人朝她所在的位置跑过去。
温尔语见状立马转身就跑,现在再打车已经来不及了。
等她跑到小区门口时,一辆豪车正停在大门口。
司机打开车门对她说:“沈总派我过来的,请上车。”
温尔语在慌乱之中点了点*头,便钻进了车内。
司机上车后,立即启动车子,脚踩油门,“轰”的一声疾驰而去,瞬间甩开了后面一大群记者和狗仔。
离开出租屋后,温尔语这才冷静下来。
司机刚刚说是沈既泽派他来的,那么就说明沈既泽一早就知道了。
温尔语把口罩摘了下来,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对司机说道:“麻烦送我去一趟商场可以吗?”
司机愣了愣,随后应道:“当然。”
*
从商场回来后,温尔语就回到房间,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出门。
孙姨站在门口愣是不知道她在里边忙什么。
一直到晚饭时间,温尔语这才从房间里不紧不慢地下楼。
她给沈既泽亲手缝了枕头,步骤挺简单的,只需要将枕芯塞进枕套里,再缝上。
可这对于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的温尔语来说是个艰难的挑战。
为了缝这个枕头,她的手指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针尖无数次刺破布料的细微触感,以及几处被扎破后早已干涸的微小血点。
枕套的布料是她特意选的,是一个柔软的浅灰格纹。
里面填充着荞麦壳,混合了晒干的薰衣草和洋甘菊碎瓣。
温尔语特意选了药枕,她向孙姨打听过,沈既泽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所以她这才想着送他个枕头。
此时,大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既泽开门走了进来,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尔语抱着那枕头,脚步有些迟疑地向前挪动。
“我……”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做了个枕头,里面是荞麦壳和一点安神的干花,听说对睡眠会有一点改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沈既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那浅灰色的枕头上,他停留了片刻。
就在他微微抬步,要朝温尔语走来的瞬间,一道男声阻止了他的步伐。
“哟!这什么玩意儿?地摊上淘来的破烂靠垫?”
夏达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一身花哨的亮色休闲装,头发被发胶固定成张扬的造型,他脸上挂着讥笑,目光轻蔑地扫过温尔语怀里的枕头,再扫过她瞬间僵硬的脸。
他刻意拔高了尾音,嘲弄道:“您这讨好人的手段,是不是太寒碜了点,拿点烂草壳子就想糊弄我哥呢,当我们家是收废品的?”
夏达嗤笑一声:“哥,你想要什么样的枕头没有啊,意大利手工定制鹅绒枕我明天就让人送一打过来。”
“夏达。”沈既泽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可夏达偏要说,他一把从温尔语的怀里夺过枕头扔在地上。
“你还有脸送呢。”他转头看向沈既泽,不解地说:“哥,你难道忘了上次她也送你了一个枕头吗,谁知道这个狠心的女人竟然在里面藏针!”
温尔语一听这话,才想起来,之前她还想确实送过沈既泽枕头,也确实在里面藏过针头。
但是,当时是她一时糊涂,想要惹怒沈既泽跟她离婚才这么做的。
她现在已经后悔了。
沈既泽这个蠢蛋,送他他还真睡。
此刻,温尔语怀里的枕头瞬间变得滚烫,她的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棉布里。
她身体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翻涌的酸涩狠狠压回去。
夏达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脸上的讥笑更盛。
就在这时——
“闭嘴。”
两个字,低沉,沙哑。
笑声戛然而止。
夏达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沈既泽没有看夏达,眼神沉沉地落在那个被扔在地上的枕头。
“捡起来。”
夏达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他的手紧了紧,眼里满是不解。
“凭什么?”
“把枕头捡起来。”他每一个字都裹着沉重的寒意,耐着性子说第二遍。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达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只能忍气吞声地将枕头捡了起来。
沈既泽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夏达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沈既泽像是完全没听见,修长的手指抚过布面,动作很轻。
他的指尖在那处微小的瑕疵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随即,他微微颔首。
“嗯。”没救了。
他抱着那个枕头,转身,朝着通往二楼卧室的旋梯走去。
夏达死死盯着沈既泽离去的背影,随后爆了句粗口。
他对温尔语说:“你最好没耍什么手段,不然,我绝不饶你!”
温尔语问心无愧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夏达最后被气走了。
客厅又恢复到了沉寂当中,温尔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旋梯上方,沈既泽身影消失的方向。
空气里微弱的药草香,像一道无声的丝线,牵引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踏上旋梯,檀木扶手触手冰凉刺骨。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温尔语停在门外,指尖蜷缩在掌心,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她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朝里面看去。
沈既泽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床沿,枕头此时被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他低着头,动作很慢。
一只手捏着枕头的一角,另一只手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将枕套表面那处被她缝歪了的的褶皱轻轻抚平,他指腹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又易碎的物品。
沈既泽维持着那个姿势,下一秒,他开口道:“想进来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