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尔语难得跟着孙姨来超市买菜。
果蔬区,孙姨拿着超市的袋子,仔细地挑着西红柿。
“这个不行,太老了。”
“这个也不行,你看这底下都烂了一个洞。”
不过一会,孙姨就挑了一袋圆润饱满的新鲜番茄。
“好了,我们再去挑点排骨。”
温尔语点点头,乖乖地跟在孙姨的身后学着怎么买菜。
她想着,等哪天沈既泽在家休息,她做几道菜给他吃。
孙姨在旁边打趣道:“沈先生娶了夫人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温尔语害羞地低下头:“孙姨,待会回去,我想跟你学几道菜。”
“当然可以啊。”孙姨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么说吧,就没有我不会做的菜,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哇塞,孙姨你真厉害。”
“害,哪里哪里。”孙姨被夸得不好意思。
结完账后,两人正准备离开超市。
可孙姨却在超市的大门停了下来。
“等一下夫人,我的钱包好像忘在购物车里了。”
温尔语从孙姨手中接过大大小小的袋子,说道:“没事,我就在这等你,你回去拿吧。”
“好,我马上就回来。”
温尔语点点头:“嗯嗯。”
她拎着鼓鼓囊囊的环保袋,指尖被勒得微微发麻,心里盘算着沈既泽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温尔语脚跟有些发酸,她刚迈下超市门前的最后两级台阶。
忽然,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猛地从侧面扑来。
“温尔语——!!!”许文柔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给我去死吧。”
她来不及转头,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紧接着,一股巨大、疯狂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侧腰上。
温尔语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沉重的环保袋脱手飞出。
西红柿一个个滚落在地,沾满灰尘。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贴满促销广告的超市玻璃幕墙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她右肋下方,靠近胃部的位置,猛地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和灼烧感。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被剧痛生生掐断,从温尔语紧咬的齿缝里强行挤出。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
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是一次酷刑,身体无力地向下滑落,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一只涂着斑驳蔻丹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把水果刀。
许文柔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此刻如同恶鬼般扭曲变形的脸,布满蛛网状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温尔语。
“贱人!我让你坏我好事!”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握着刀柄的手,似乎还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冰冷的刀刃更深地捅进去。
就在那刀锋即将被再次推进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要将轮胎撕裂的刹车声,瞬间炸响在超市门口的喧嚣中。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如刀的宾利慕尚猛地甩尾横停,车头距离纠缠的两人,不足半米。
轮胎摩擦地面腾起的青烟混合着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巨大的冲击力和刺耳的噪音,让疯狂中的许文柔动作猛地一滞。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辆宾利。
车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踹开。
沈既泽跨步下车,他身形挺拔,周身散发出的暴戾瞬间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眸子却像是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许文柔握着刀柄的手剧烈一颤。
“放开她。”
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怒意和冰冷的杀戮气息。
“呵,你来的正好,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在面前死去!”许文柔仰头大笑起来,完全就像是个疯子。
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一道力给踹开,一个穿着制服的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一侧。
狭长的匕首失去了支撑,从温尔语的伤口中滑脱出来。
“当啷”一声掉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散落的番茄旁,刃尖还残留着刺目的鲜红。
温尔语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是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了她急速下坠的身体。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捂住了温尔语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沈既泽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温尔语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猝不及防地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里传来的震动让她耳膜发麻,每一次心跳都像沉闷的鼓点,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温尔语,给我撑住!”他紧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既泽抱着她上了车,随后他将油门踩到底,朝最近的医院飞驰而去。
留下一群吃瓜群众和精神恍惚的许文柔。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冰冷而急促的呵斥声在许文柔的身后响起。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将她围了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任由警察粗暴地将她双臂背在身后,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
暮色渐深,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而虚幻的光海。
沈既泽抱着温尔语走到急诊门口,很快,里边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在慌乱之中,唯一清晰的,是他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沈既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粘稠的血迹紧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肤。
那力道,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这滚烫的接触,强行注入温尔语这具正在迅速失温的身体里。
沈既泽眼里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最终,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疯狂的偏执。
“坚持住,尔语。”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不要睡……这一次我一定能救你……尔语,不要再离开我了。”
温尔语实在是撑不住了,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沈既泽止步于手术室前,两人仅有一墙之隔。
*
温尔语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躺在血泊中,有个少年跑了过来,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天雨很大,雨滴哗哗地拍在她的脸上,但她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好像看清楚了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既泽哭,他一直抱着她的身体让她坚持住。
但后来,她却一直都没有再醒过来。
场景一转,温尔语飘在空中,她又看到了沈既泽。
只不过这次,他是跪在她的墓碑前。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沈既泽瘦了很多,眼里完全没有了光。
他将拾来的婆婆纳在她墓前摆成一个爱心,而后又将放在胸口的那张照片放在中间。
忽然,风起,一朵朵紫色小花被吹了起来。
沈既泽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但指尖只留下了一阵芬芳。
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温尔语这边望了过来。
就在这时,她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和耳边“滴滴”的仪器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醒了?”沈既泽坐在旁边开口道。
温尔语移动了一下身体,扭头看向他:“我没死。”
“不准这么说。”沈既泽沉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温尔语虚弱地扯起嘴角,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庞。
“沈既泽。”
“嗯。”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嗯?”
“我说的不是这辈子,是……上一世。”
沈既泽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很快他否认道:“当然没有,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温尔语垂眸,沉默地看着他。
沈既泽起身,拿起水果刀削起了苹果。
“你手臂上的疤是帮人要债时被人砍的。”
“还有我当时送给你的那个生日礼物,我在你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就是那枚戒指。”
温尔语起初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可直到看见那枚戒指,她彻底接受了这个荒谬又奇幻的事情。
那一世确实存在,她也的确真真实实的经历过,而且沈既泽还比她先知道,亦或是,他根本就没有忘记上一世。
沈既泽一言不发,低着头削着手中的苹果,突然,她的下一句话让他手一抖,长长的苹果皮在此刻断了。
“高中的时候,那个一直跟着我回家的人是你。”
“……”
“我说的这些都对吗?”
沈既泽抬眸,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嗯。”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沉寂,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所有的答案在此时此刻都明了了。
温尔语笑了,片刻,男人也跟着笑了。
*
许文柔最终被判了二十年,除了还回温家的资产外,还需要额外赔给温良一笔巨额。
周毅知道这事后,天都塌了,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跳楼了,但最后被救了回来,只不过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
几个月后,温尔语收到了宋泊闻的短信。
【新婚快乐,抱歉我现在才知道,这个迟来的祝福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手已经能动了,再过几天我要去国外做最后的修复手术,那个时候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有空见一面吗?】
“谁给你发消息了?”沈既泽切着盘子里的培根,假装不在意地问道。
温尔语将手机拿到他面前:“喏,你自己看。”
沈既泽用力地叉起一块切碎的鸡蛋,说道:“那你要去吗?”
“你同意让我和他见面吗?”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哦?那我怎么看你脸色不是很好啊。”
“……”沈既泽轻咳了一声,“哪、哪有。”
温尔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既泽瞪了她一眼:“你想去就去,我不会拦着你。”
片刻,温尔语提议:“你陪我一起去。”
“不要。”沈既泽拒绝道。
*
“某人不是说不跟过来的吗?”
温尔语看着身后的男人。
“我在门口等你,快点出来。”
沈既泽没有回她那句话,转身坐在了教堂门口的座椅上。
温尔语拿他没办法:“好吧,那我进去了。”
“嗯。”
温尔语推门而入,视线穿过空旷的教堂,落在最前方祭坛旁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宋泊闻坐在琴凳上,背对着入口的方向,身影在巨大的管风琴和彩色玻璃投下的浓重暗影里,显得十分单薄。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对着虚空祷告。
“你来了。”宋泊闻抬头笑着看向她。
“怎么想着约我在这见面啊?”温尔语问。
“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这听那些修女唱歌,长大后,我也会来着趁着没人弹会钢琴。”
温尔语在第一排坐了下来,正对着他:“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些。”
宋泊闻说:“今天约你来这,只是希望你能听我弹一首曲子。”
“可你的手……行吗?”温尔语担忧地问道。
“当然。”
温尔语莞尔一笑:“好。”
宋泊闻转过身,而后缓缓抬起了那双有些僵硬的手,轻轻落在了白琴键上。
紧接着,一连串音符带着清冷的忧伤,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是周杰伦的《晴天》。
——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
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
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
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
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
温尔语怎么听不出来,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带来一阵闷窒的酸涩。
她抓着手里的包,目光无法从他的背影上移开。
琴声仿佛要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所有求而不得的,所有深埋心底的眷恋与遗憾,都在这最后的音符里倾泻殆尽。
最后几个音符,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悄然消失在偌大的教堂中,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宋泊闻维持着那个弹奏结束的姿势,双手依旧虚悬在琴键上方。
良久,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刚才弹奏的那首歌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拿起搭在长椅上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温尔语的脸上。
宋泊闻看着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场无声的告白已经完成。
“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
说完,宋泊闻不再停留,迈开脚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他沿着长椅间空荡的通道,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渐渐远去。
温尔语站了起来,没有走。
就在宋泊闻的身影被彻底吞没在昏暗光影里的瞬间,他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秒,抬手挥了挥。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黑暗温柔地拥抱了他。
教堂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彩绘玻璃窗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
没有人知道琴键深处,有几滴未干的水痕。
温尔语对着那扇门也抬手挥了挥。
“再见,泊闻哥。”
*
从教堂出来后,沈既泽正盯着手腕上的表。
此时,已是傍晚,瑰丽的晚霞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走吧,回家。”
沈既泽闻言抬起头,他站了起来,温尔语顺势挽上他的手臂。
“你晚上想吃什么菜呀,我给你做。”
沈既泽说:“现在先不回家,带你去个地方。”
“啊?”温尔语疑惑地看着他,“去哪呀?”
“不告诉你。”
等车停稳之后,温尔语这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地方是哪。
空旷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教学楼和篮球场,不知哪个教室没关紧窗户,被风推着,发出“吱呀吱呀”声。
脚下的塑胶跑道被岁月打磨得粗糙黯淡,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沈既泽走在她前面半步,而后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爬山虎枯黄的藤蔓纠缠着墙壁,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少年时代的汗水和阳光蒸腾过的蓬勃气息。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没有看温尔语,而是投向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夕阳的光辉恰好斜斜地泼洒在那扇门上——高二(9)班
他的视线在那块铭牌上停留了很久。
风更大了些,卷起跑道上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如同穿越了漫长而曲折的岁月,落在了温尔语的脸上。
晨昏落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漾开一圈温柔而灼热的光晕。
“这里。”他开口,声音穿透风声,“是上一世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
温尔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沈既泽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瞬间拉近。
他身上的气息,此刻被夕阳的暖意烘烤着,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星期四的体育课。”他顿了顿,“你抱着厚厚一摞刚收上来的数学卷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太急,在楼梯口拐角摔了一跤。”
温尔语全都记起来了。
那个遥远的下午,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散落一地的白色试卷。
楼梯上方,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少年扶着栏杆,静静地向下望着。
“卷子散了一地,你蹲在那里,低着头,后颈的碎发被汗粘住了,手指飞快地去抓那些被风吹得乱飞的纸。”
他描述得如此细致,每一个细节像褪色的老电影被重新擦拭干净,投射在眼前。
“笨手笨脚的。”他忽然吐出这四个字,“卷子没捡齐,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差点又摔倒。”
温尔语地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
原来她当时的狼狈全都被他给看到了。
好尴尬……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说,“就在那个楼梯口,看了很久。”
“好了好了,别继续往下说了。”温尔语都快羞死了。
“后来,你跟我表白那一天,我就知道了。”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知道什么?”她好奇地问。
沈既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近地向前倾身,轻柔地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敏感的皮肤。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岁月悠久的戒指。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