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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折中月 当前章节:116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4

哪吒觉得自己快疯了。

每一次指尖即将触到与应残留的痕迹,都会被无情打断。

在洞府发现她遗落的发带,姜子牙的传令符就燃起,梦中刚要看清她的脸,战鼓便轰然擂响。

天道仿佛在戏耍他,给一丝微光,又亲手掐灭。

哪吒杀红了眼,战甲浸透血浆,发丝黏在额前,眉间朱砂红得滴血,他却任由鲜血淌过脸颊,活似地狱爬出的恶鬼。

“杀了哪吒!”商将嘶吼着扑来,长刀劈面。

哪吒冷笑,火尖枪横扫,洞穿咽喉的刹那,一物滑落发间。

那条赤霞云织就的发带。

与应用种一辈子萝卜换来的生辰礼,烙着金绣莲纹。

它飘摇着,砸进血泊,鲜红迅速被暗沉的血吞噬,染成污浊的黑褐。

“与应——”

哪吒瞳孔骤缩,猛地探手去抓,混天绫绞碎射来的冷箭,绣球将偷袭者撞成肉泥。

她给他的东西。她留下的最后念想。就这么……脏了。

记忆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

樱桃林中光影跳跃,少女提着裙摆回头笑喊:“哪吒!来追我呀!”

溪水里她浑身湿透,眼睛亮得惊人:“都怪你!樱桃都没了!”

莲池边她指尖点水,涟漪荡开温柔的侧影:“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骗子。全是骗子。

“三太子!”亲兵在嘶喊。

哪吒死死盯着血泊里飘摇的发带,那点金色莲纹正被污秽吞没,越来越模糊。

就像她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他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冰封的杀意。

“迎敌。”

之后的战斗,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枪都刺得很深,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这十四年来积攒的疯狂全部发泄出来。

他杀得兴起时,甚至能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看见敌人眼中的恐惧。

可他却想起与应最后时刻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结局。

那个夜晚他的话也在耳边回响:“我有你呢。你会拉住我的,对吧?”

他正一步步变成梦中那个尸山血海里的身影,伐纣先行官,一个孤独的杀神。

战后,他回到原地。

发带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唯有那朵金莲绣纹,顽强地透出一丝痕迹。

她娇蛮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开:“我好不容易织的!你居然弄脏了!今天我自己驾云下山吃东西,才不要和你一起!”

声音鲜活,眼前却只有黏腻的血浆和被碾碎的尸骸,再没有踏着落花的少女,用绵软的帕子为他擦拭掌心血污。

只有遍地的、黏腻恶心的血,和战败者被碾碎的尸骸。

“哪吒。”太乙真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哪吒没有回头,指节因攥紧发带而发白,嘶哑道:“师父,我受不了了。”

拂尘轻扫,金莲自虚空绽放:“她还在。”

“只是不在此时空。”

哪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狰狞:“什么意思?”

太乙真人望向天际翻涌的劫云:“她去了未来。”

“你要做的,是活到那时。”

十四年。

哪吒靠着这句话活了十四年。

他数着日子,像数着刀刃滴落的血珠。相识不过两月,却要用十余年等待重逢。

多么可笑。多么残忍。

战场上,他成了真正的杀神,商军闻风丧胆,称三太子是天生的煞星。

他嗤笑,他们没见过他那掏心掏肺的小师妹,脸上沾着血,却拉他在血地里吃糖葫芦。

“三太子,前方发现敌军斥候。”副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哪吒站在崖边,俯瞰谷中蝼蚁般的商军。

“全杀了。”

副将迟疑:“可是姜丞相……”

哪吒侧目,漆黑的眸子凝着霜。

副将一个寒噤,仓惶退下。

他带着一身血腥归来,花瓣自伤口飘落,顷刻染成血莲,姜子牙皱眉:“哪吒,你戾气太重。”

哪吒冷笑,转动枪柄:“重吗?”

枪尖挑起敌将头颅,血顺着枪杆流下,染红他的指节。

“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狠,不够凶,不够让天道记住,他哪吒,绝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着枪尖上的头颅,忽地笑了,看,上战场就该用枪,能把头插在枪尖上,等她回来,得教教她用枪。

夜深人静,他取出那条褪色的发带,红云黯淡,唯有金线绣的莲花灼灼如初,像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指尖摩挲着绣纹。

“师兄,这发带可要收好,我答应种一辈子萝卜才换来的。”

现在,发带脏了,她不见了。

只剩他一人,在血雨腥风里,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帐外喧哗,杨戬的声音传来:“哪吒,庆功宴等你。”

哪吒收起发带,杨戬看到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又没睡?”

“睡了。”哪吒淡淡道,“做了个梦。”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哪吒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灌酒,杨戬按住他的杯:“别喝了。”

“放手。”

“你这样,与应看到会难过。”

酒杯在掌心碎裂,瓷片刺入皮肉,却无血可流。

“她看不到。”他声音嘶哑,“她死了。”

所有人都说她魂飞魄散,他不能信,也不敢信。

杨戬欲言,哪吒忽觉天旋地转……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哪吒发现自己站在云端。

九重天阙,仙雾缭绕,金碧辉煌的殿宇悬浮于云海之上,霞光万丈。

他站在云端仙宫之中,身着金甲,腕缠红绫,眉间一道红痕,金瞳冰冷如霜。

这不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七苦元君到!”

珠帘轻响,身影步入。

雪衣金纹,墨发如瀑,眉心一点朱砂,眸色浅淡如琉璃,腕缠七颗佛珠。

与应。

可她眼神陌生至极,恭敬疏离。她盈盈下拜:“参见元帅。”

哪吒想喊她,想冲过去抓住她质问。

梦中的“元帅”却不受控,淡漠抬手:“元君不必多礼。”

声音冰冷。

与应直起身,浅淡的眸子望来,无悲无喜:“灵山送来请帖,邀元帅赴宴。”

她双手奉上金帖,指尖与他相触,冰凉刺骨。

哪吒快疯了!他拼命挣扎,想撕碎这梦境!想摇晃她肩膀嘶吼:我是哪吒!你的师兄!

梦中的“元帅”只接过请帖:“有劳元君。”

与应颔首,转身离去,衣袂飘飘,无一丝留恋。

“与应!!”哪吒终于挣脱桎梏,嘶吼出声!

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元帅还有何吩咐?”

声音平静如死水。

哪吒冲到她面前,死死抓住她手腕!

“你看看我!”

“我是哪吒!”

与应抬眸,琉璃般的眼瞳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轻轻笑了。

“元帅说笑了。”

“小仙当然认得您。”

西岐将士发现三太子变了。

他常立溪边,对着波光露出诡异的笑,将铜镜擦得锃亮,端详许久,又突然砸碎。

“不对……”碎片映出他扭曲的脸,“不像她……她不是这样的……”

黄天化在练兵场找到发呆的哪吒:“你到底在找什么?”

哪吒瞳孔缓慢聚焦,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发带:“她的眼睛……”声音飘忽,“该是暖的。”

他开始收集琉璃。

透明的、淡青的、琥珀色的,堆满帐中檀木箱。深夜,玉石相击的脆响和压抑喘息交织,如同受伤困兽舔舐伤口。

哪吒把自己藏进琉璃堆里,藏进她的眼睛里,试图将那些冷漠疏离抛之脑后,可梦是会醒的,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清澈的琉璃上映出自己颓废的面容。

不对,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清浅的、含着笑意的,而不是……而不是这等凡俗的死物。

翌日清晨,士兵在河边发现漂浮的琉璃碎片,哪吒跪在浅滩,冰凉的河水漫过战甲。

“元帅说笑了。”他对水中扭曲的倒影喃喃,“小仙当然认得您——”

混天绫绞碎垂柳,柳叶纷飞间,哪吒又安静下来,他拾起湿透的发带按在眼角,仿佛能接住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多可笑,心爱之人离去,他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一滴血都淌不下,甚至……不能随她而去。

他的命,还要留到伐纣结束。

“你看……”他对虚空轻笑,“我学得像不像?”

后来,士兵常见先锋官独自演练诡异的对话,时而温柔低语,时而厉声呵斥,最终总以长枪贯穿虚空的暴烈收场。

月下对影独酌,帐中反复练习“参见元帅”的呓语,成了他的常态。

直到伐纣大军开拔前夜,姜子牙放下一枚玉简,太乙真人的朱砂小字:“七苦劫尽,方见菩提。”

哪吒盯着那个“苦”字,看了整夜。

晨曦初露,他低笑出声,指尖燃起三昧真火,玉简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师父啊……”灰烬从他指缝飘散,“弟子早已在苦海里了。”

出征号角响起时,哪吒在擦拭火尖枪。

阳光透进营帐,照不亮他寒星般的眸子,所有疯癫似乎都被淬炼成冰冷的锋芒。

“走了。”

他拎枪走向帐外,与阳光相接的刹那,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未来见。”

哪吒又梦见她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无边的莲池中央。

水面倒映着天光,莲叶层层叠叠,像是铺开的碧色绸缎,远处有白鹤掠过,羽翼划破寂静,荡开一圈圈涟漪。

与应坐在莲池边缘,赤足浸在水中,衣袂垂落,被风轻轻掀起。

她低头望着水面,指尖拨弄着一朵半开的金莲,神情安静得近乎遥远。

哪吒想喊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去,可双脚却像是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与应……”他挣扎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她似乎听见了,微微偏头,目光朝他这边投来,却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三太子。”她轻轻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却冷得刺骨,“您不该来这里。”

哪吒浑身发冷。

这不是梦里的天庭,不是战场,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可她的眼神依旧陌生,依旧疏离,仿佛他只是个误入此地的过客。

“与应!”他终于挣开桎梏,踉跄着朝她奔去,水面被他踏碎,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摆,“你看看我!是我!哪吒!”

她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失态感到困惑,却依旧端坐如莲,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三太子醉了。”她淡淡道,“小仙送您回去。”

“我没醉!”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她的身影如烟般散开,又在几步之外重新凝聚。

她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您该醒了。”她抬眸,琉璃般的眼睛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梦该醒了。”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想起战场上凝结的血,想起深夜里刺骨的寒风,想起那些独自熬过的、没有她的十四年。

“为什么……”他声音发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与应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

“执念太深,会入魔的。”

“入魔?”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早就入魔了!”

他猛地抬手,混天绫将整片莲池搅得天翻地覆,金莲破碎,碧叶纷飞,水面倒映的天空被撕成碎片,两人的倒影被搅碎。

“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他盯着她,眼底猩红一片,“你说过的!”

与应静静地看着他,任由狂风掀起她的衣袂,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那双眸子里依旧空茫无波。

“我已是灵山中人。”

“骗子!”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衣袍不染纤尘,仿佛这片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梦该醒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不……不!”哪吒冲过去,想要抓住她,可指尖穿过的只有虚无。

“与应!别走!别走——”

他猛地睁开眼。

营帐内一片漆黑,只有帐外篝火的微光透过帘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冷汗浸透了里衣,呼吸仍乱得不成调,他缓缓抬手,摸到眼角一片湿凉。

“又是……梦?”

他低喃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发带,褪色的红缎上,金线绣的莲花依旧鲜明,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妄。

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低声交谈,偶尔夹杂着几声笑。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战马的响鼻声。

一切都很真实,可梦里的莲池,梦里的她,却比现实更清晰。

“未来见……”他低声重复着,像是诅咒,又像是誓言。

“我一定会找到你。”

战鼓擂响,烽烟再起,哪吒站在阵前,战甲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火尖枪斜指地面。

商军铁骑如黑潮般压来,马蹄踏碎尘土,刀光映着朝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杀!”

敌军将领的嘶吼声撕破长空,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哪吒冷笑,枪尖一挑,混天绫横扫而出,赤红的绸缎绞碎飞箭,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他纵身跃起,直取敌将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

温热液体顺着下颌滴落,他却连眼都没眨,反手一枪贯穿背后偷袭者的胸膛。

战斗,杀戮,鲜血,这些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每一次挥枪都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未来见……”

枪尖刺穿盾牌,扭曲的刺耳声中,他仿佛又看见梦里的莲池,看见她疏离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火尖枪横扫,敌兵被拦腰斩断,内脏混着血水泼洒,惨叫声中,哪吒踏着尸骸前行,眼底猩红一片。

“元帅说笑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轻飘飘的,像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

“小仙当然认得您。”

“闭嘴!”

混天绫猛地炸开,绞碎周围五丈内的所有敌兵,血肉横飞间,他喘着粗气,枪尖深深插入地面。

战场安静了一瞬,商军惊恐后退,西岐将士也怔在原地。

他们的先锋官站在血泊中央,发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可下一瞬,哪吒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燎原的火。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要杀到天道都记住他的恨。他要战到时空都为之震颤。

他要活着,活到那个有她的未来。哪怕要踏着尸山血海走去。

“来啊!不是要杀小爷吗?一起上!”

“还有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战场,商军阵中无人应答,只有战马不安地嘶鸣。

姜子牙在后方看得分明,哪吒的杀意太重,重到连周军将士都不敢靠近,那杆火尖枪已经不分敌我,但凡靠近者,皆成枪下亡魂。

“要不要……”

“不必。让他杀。”

哪吒站在血泊中,觉得很可笑,他杀了这么多人,可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与应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在看吗?”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了吗?”

无人应答,远处传来号角声,商军开始撤退,哪吒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血水浸透战靴。

杨戬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帕子。

“擦擦脸。”

哪吒没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凝固的血。

“你说,她要是看见我这样,会说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想起那个踏着满地落花为少年擦手的少女,声音温软,很快的安抚了眼神晦暗的少年。

“她会说,脏死了。”

哪吒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是啊,她最见不得这些脏东西了。”

可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

“我控制不住,杨戬。我一拿起枪,就想起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可她现在在哪?在哪?!”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

夜幕降临,军营里篝火点点,哪吒独自坐在河边,将染血的战甲一件件脱下,扔进水里,血丝在河水中晕开,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他想起初见时,少女指尖点水,那时他还嘲笑她胆小鬼,连水都怕。

此刻清凌凌水面中的倒影映出的,只有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再没有那个扯他头发的少女。

“三太子!紧急军情!”

亲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哪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先锋官。

“说。”

“商军派来了新的将领,说是、说是专门来会会您的。”

哪吒系上新的发带,依然是红色,却不是原来那条。

“好啊。正好,我还没杀够。”

“报!商军先锋已至十里外!”

“来的何人?“

“自称九幽魔将,说是、说是带了份大礼给您。”

营帐外传来骚动,哪吒掀帘而出,校场中央摆着个檀木箱子,周军将士围成一圈,却无人敢上前。

箱缝里渗出暗红的液体,在泥地上蜿蜒成线,哪吒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打开。”

亲兵战战兢兢地挑开铜锁,箱盖掀开的瞬间,满场寂静。

箱中堆满了樱桃,鲜红的、熟透的樱桃,浸泡在血水里,像无数颗凝固的血珠。

最上面那层樱桃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应”。

藕荷色的身影浮现,双髻淡青发带的少女坐在箱子上笑着看他,指尖捏着颗红润樱桃,似在嗔怪道:“不是最喜欢我喂的?张嘴呀。”

现在,这些樱桃沾着不知是谁的血,静静躺在箱子里,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哈……”

哪吒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嘶吼,混天绫将整个木箱绞得粉碎,樱桃和木屑四溅。

“他在哪?”

“就、就在黑石谷……”

黑石谷中,九幽魔将正在擦拭他的双刃,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石缝里。

“你说,哪吒会喜欢这份礼物吗?”他问身旁的副将,“听说他那位小师妹,最爱吃樱桃了。”

副将刚要回答就瞪大了眼睛。

谷口处,一道身影踏着血雾而来。

火尖枪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火星,那人每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震颤着跳起来,像是畏惧着什么。

“你……”九幽魔将站起身,双刃交叉在胸前,“来得倒是快。”

哪吒抬起头,漆黑的眸里冰冷一片。

“那些樱桃,哪来的?”

“你猜?从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那里……”

他的话没能说完,火尖枪穿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山壁上。

哪吒凑近他扭曲的脸,轻声道:“你知道吗?她最讨厌血沾到衣服上了,她会生气的。”

混天绫缠上魔将的四肢,一寸寸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当周军赶到时,只看到岩壁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樱桃核,哪吒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握着半截染血的白色衣袖。

“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将士们不敢靠近,他们看见三太子的背影在微微发抖,混天绫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沟。

突然,哪吒抬起头,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清冷的,带着莲香的风。

远处山巅,一抹白影一闪而过。

“与应……?”

哪吒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就追了上去,可山巅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莲瓣随风飘落。

他徒劳地抓住那些花瓣,可转眼间,花瓣就在他掌心化作了尘埃*。

“你到底在哪……”

他脸上的血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响,山风呜咽,像是谁的叹息。

回到军营,他将那半截白袖扔进火盆,火焰吞噬了布料,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

“三太子,”声音在帐外响起,“黑石谷已平。只是……”

“说。”哪吒没回头。

“那箱樱桃……来自附近一个刚被商军屠戮的村庄。村里有个穿白衣的小姑娘……”

“知道了。”

帐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哪吒缓缓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褪色的红发带紧贴着皮肤。

疲惫涌来,带着梦境里莲池的寒意,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她端坐池边,衣袂飘然,眼神穿透他,望向虚无。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冷笑。

伐纣。活到未来。见到她。

他靠着它熬过十四年,如今未来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漏进一丝月光,哪吒站起身,走到铜盆前。

水面倒映着一张苍白,沾着尘土和细小花瓣的脸,眉眼间戾气深重,唯有额间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不像她记忆里的师兄了。

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混着花瓣滚落,打湿衣襟,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够。杀得还不够。

他要杀穿这乱世,杀到天道都不得不正视他的执念。

他要活到那个重逢的时刻,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满身杀孽,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先行官。

帐外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哪吒擦干脸,拿起火尖枪,掀帘而出,走入沉沉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身上,战甲泛着冷硬的光,新的红发带束着墨发,随风轻扬。

远处,连绵的营火是西岐的堡垒,更远处,是商军盘踞的,需要踏平的黑暗。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黑暗走去,步伐坚定,踏碎一路无声飘落的花瓣。

路还长,他要活着走到尽头,走到那个有她的、冰冷的未来。

那箱樱桃确实来自被屠的村落,但蹊跷的是,负责屠村的并非普通商军,而是申公豹座下豢养的专司邪秽之事的魇影卫。

村中唯一幸存的疯癫老妪,口中反复念叨着:“红果……引怨……仙气……锁……”

“引怨,锁仙?”

“应”,白影,商军在用樱桃做饵,布一个局,目标是他。

“申公豹……”

那个阴险的国师,定是从某种渠道探知了他对与应的执念,甚至可能窥见了七苦元君的存在。

他想用这沾血的樱桃,这刻意模仿的“应”字,刺激他,引他入魔,或者……引出与应?

“传令,全军戒备,斥候散出五十里,重点搜索有樱桃树或邪气异动之地,申公豹,必有后手。”

果然,三日后,前线斥候带回染血的布条和一捧新鲜得诡异的樱桃,樱桃殷红饱满,却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一丝被刻意扭曲过的香气。

布条上用血写着:“欲寻故影,独赴葬樱谷。”

葬樱谷,位于商军控制腹地的一处绝地,传闻谷中终年弥漫毒瘴,误入者尸骨无存。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哪吒,不可!”

“我必须去。”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这猫捉老鼠的游戏戏弄。

他要亲手撕开这阴谋,看看申公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看看这血樱桃背后,是否真的有一丝与应的踪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闯。

“为我掠阵。”哪吒丢下这句话,混天绫一卷,冲向葬樱谷方向,战甲破风,沿途伤口只飘落细碎花瓣。

葬樱谷名副其实。

谷口狭窄,向内望去,并非想象中毒瘴弥漫,反而开满了樱桃树。

只是这些树极其诡异,树干漆黑如焦炭,枝叶却是病态的深绿,上面挂满了累累的,血一样红的樱桃。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甜香充斥整个山谷,地上铺着厚厚层腐烂的落樱,踩上去绵软粘腻。

哪吒踏入谷中,火尖枪斜指地面,警惕着四周,混天绫在周身缓缓游弋。

“哈哈哈……”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谷内深处传来,“三太子果然情深义重,为了故人,龙潭虎穴也敢闯。”

他手中托着一个血玉雕成的钵盂,钵盂内盛满了粘稠暗红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几颗血樱桃,正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看看这个,”申公豹将钵盂微微倾斜,那灵光挣扎扭动,竟隐约透出一丝与应的气息,但极其微弱且痛苦。

“你的小师妹,七苦元君……她的气息,是不是很怀念?可惜啊,灵山护持太严,真身难动,只能借这‘血樱引魂阵’,从她散落世间的怨气里,硬生生撕扯出这么一点‘味道’来。”

商军用无辜者的血浇灌邪樱,用残忍的仪式强行捕捉与应在世间可能残留的碎片,制成这恶心的饵,就为了引他入瓮,引他发狂。

“你找死!”

哪吒怒火焚心,杀意冲天而起,山谷中的血樱树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鬼泣。

“找死?”申公豹大笑,猛地将血玉钵盂往地上一砸,“阵起!”

整个葬樱谷地面亮起刺目的血光,无数道由粘稠血气和扭曲樱魂构成的锁链从地面,从黑樱桃树上爆发,直扑哪吒。

“哪吒!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申公豹在阵外狂笑,“杀孽缠身,戾气盈天!你和她早已是云泥之别!灵山清净地,岂容你这等血海罗刹?她认不出你?那她是不愿认你!不敢认你!你靠近她,只会玷污她的莲台!”

句句诛心。

哪吒挥枪格挡着漫天血链,混天绫绞碎无数邪魂,花瓣与破碎的血色灵光交织飞溅。

“闭嘴!”哪吒嘶吼,枪势更加狂暴,一枪穿过数条血链,直指阵眼核心。

他不能被蛊惑,他要撕碎这邪阵,毁了那拘禁着与应残念气息的血玉碎片。

然而,就在他枪尖即将触及阵眼核心的瞬间,那核心处的光团猛地颤动,一股极其微弱却熟悉的气息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太微弱,却无比纯粹,瞬间穿透了污浊的血气。

哪吒的动作猛地一滞,是她的气息,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被邪阵扭曲得痛苦不堪,但那确确实实是与应的本源气息。

“与应……”

他失神低唤。

就在这出神的刹那,数道最粗壮的血链趁机死死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脖颈,邪秽之力疯狂涌入,试图侵蚀他的神志。

“成了!抓住他!抽其本源,炼入阵中!有他的执念为引,定能撕开灵山屏障,将那菩萨的真灵也拖下来!”

魇影卫的吟唱声陡然拔高,骨幡猎猎作响,整个葬樱谷的邪阵光芒大盛,血链收紧。

哪吒被血链死死缠绕,邪力如冰冷的毒蛇钻入四肢百骸,周身花瓣狂乱飞舞,却在接触到血色锁链时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那丝熟悉的气息,在他识海中炸开剧痛与混乱。

“……她认不出你?是不愿!不敢!”

“……玷污她的莲台!”

“……抽其本源!撕开灵山!”

是啊,他满身杀孽,戾气冲天,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怎配靠近那灵山清净地?那冷漠的称呼,是否正是她无声的厌弃?

绝望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吞噬,血链越收越紧,邪力疯狂蚕食着他的神志,试图将那深埋的疯狂彻底引爆。

就在意识即将被拖入黑暗的瞬间,掌中紧贴胸口的某处,传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是那条发带。

褪色染血的边缘早已磨损,唯有金线绣的莲花纹路,隔着冰冷的战甲和里衣,顽固地烙印在他心口,像一道微弱却永不熄灭的星火。

“师兄,这发带可要收好,我答应种一辈子萝卜才换来的。”

少女清凌凌带笑的声音,穿透了十四年的血雨腥风,穿透了申公豹恶毒的诅咒,无比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冰冷的元帅,三太子。

是师兄,是那个只属于乾元山时期的称呼,是那个专属于她的称呼。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暖意汹涌回溯,樱桃林里的追逐,溪水边的笑闹,莲池畔的侧脸……还有她最后时刻,那近乎温柔的悲伤眼神。

缠绕在他身上的血链应声崩碎,混天绫狂啸着席卷整个山谷,黑樱桃树摧枯拉朽般碎裂,阵眼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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