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应埋首案牍,整整三日。
玉简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她淹没,每一份都需要权衡利弊,斟酌法理,调和仙佛,耗神费力,无暇他顾。
自然,也忘了去想那个本该时时刻刻搅得她不得安生的家伙,哪吒,究竟消失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起初那点因他反常安静而生出的疑虑,早被繁杂的公务冲刷得干干净净。
与应刚在案后坐定,准备批阅一份关于东郡水患的初步勘察卷宗,既回如常上前,将需要优先处理的玉简摆在她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然而,当与应的指尖刚触及那份东郡卷宗时,她目光微顿。
在卷宗旁边,极其靠近她手肘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崭新的玉简。
那玉简并非她案头堆积的公务,封皮上没有任何司衙的印鉴,只简简单单写了三个字:巡防录。
天庭每日的巡防记录,并非她职责范围,通常只会送往托塔天王殿或值日功曹处。
这东西怎会出现在她的案头?她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既回,“此物从何而来?”
既回:“回元君,婢子方才在殿外廊下拾得,见其无主,又似公务文书,恐有遗失,便先呈于案上。”
她顿了顿,“听值守的天将闲谈,这几日三太子似乎……未曾参与南天门轮值巡防。”
拾得?南天门轮值巡防?哪吒?几个词在她脑中飞快串联,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此物非本座所辖,稍后送还天王殿便是。”
“是。”既回应下,上前欲取走那卷巡防录。
就在她靠近案几,手指即将触碰到玉简的刹那,与应搁在案上的左手小指,轻轻碰到了既回端着茶盘边缘的手腕外侧。
触感微凉,带着紧绷,不似寻常仙娥的柔软纤细,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像绷紧的弓弦。
与应心头那点被公务压下的疑云,瞬间重新聚拢,甚至比之前更浓。
这个既回……她抬眼,目光第一次带着审视的意味,仔细落在近在咫尺的仙娥身上。
身量确实过于高挑挺拔了,即便低眉顺眼,那脊背也挺直得过分,毫无寻常仙娥的婉约。
垂落的眼睫下,鼻梁的线条似乎也过于利落硬朗了些,那眉眼轮廓,模糊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像隔着一层薄雾,指向某个她刻意不去想的人影。
更让与应感到异样的是,她发现,无论自己是在批阅卷宗,还是起身踱步到窗边沉思,甚至只是疲惫地揉一揉眉心,总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并非明目张胆的注视,更像一种无声无息的存在感,它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执笔的手指上,落在她偶尔因烦难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当她猛地回头,或骤然抬眼看去时,那道目光又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回总是恰到好处地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地面,或者手中捧着的茶盘,玉简,仿佛刚才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只是与应的错觉。
与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东郡水患的卷宗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玉简表面,袖中的樱桃核却不知为何,微微悸动了一下。
她指尖一顿,目光扫过案头那卷已经被既回收走的巡防录,又掠过屏风上无声燃烧的火焰莲纹。
那个混账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既回。
与应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浇灭心底悄然升起的波澜。
然而,那道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却始终盘踞在殿内,无声地提醒着某个被她刻意忽略的消失。
一日午后,司织坊的掌事仙娥领着两名捧着云锦鲛绡的侍从,恭恭敬敬候在殿外,是为七苦元君量体裁衣,赶制法会当日的正式法袍。
与应刚从议事中脱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她揉了揉额角,对殿外候着的司织坊众人道:“进来吧。”
掌事仙娥正要上前伺候,侍立在旁的既回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与应躬身:“元君,法袍规制繁复,尺寸要求极严。婢子近日侍奉元君左右,对元君身形细微变化更为熟悉,不若由婢子代为丈量,再报与司织坊,以免来回奔波,误了元君清静。”
她的话合情合理,与应近日确实清减了些,旧日尺寸未必精准,她瞥了一眼既回,对方依旧低垂着眼,姿态恭谨,看不出丝毫逾矩。
与应:“准。你们将料子留下,稍后听既回回禀便是。”
司织坊众人留下琳琅满目的料子,行礼退下。
殿门合拢,偌大的外殿只剩下与应和既回两人,方才议事留下的喧嚣余音消散,空气变得粘稠寂静,只听闻殿角莲池水流的淙淙声。
既回:“元君,请移步。”
与应依言起身,走到殿中较为空旷处站定,既回拿尺,走到她身后。
与应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靠近,没有脚步声,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将她笼罩其中。
冰凉的尺轻轻贴上她的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与应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那触感很轻,很专业,仿佛只是在丈量一件器物,可丈量者本身的存在感太强,尺子滑过之处,带起难以言喻的战栗。
肩宽,臂长。
尺子绕过肩头,来到身前,既回绕到了她的正面,依旧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近乎刻板,她的手指很稳,操控着尺,丈量着与应的胸围。
距离很近。
近到与应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能看清她鼻梁侧面那道过于硬朗的线条,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那气息带着被殿内莲香掩盖的灼烈感。与应心头一跳。
又是错觉?
既回似乎毫无所觉,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僧袍,引导着尺子绕过胸前,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触碰。
可偏偏就是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精准,让每一次尺子边缘擦过衣料时带起的细微摩擦,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扰人。
轮到腰围。
尺在她腰后合拢,既回的手指在背后灵巧地捏住尺子的两端,与应感到腰侧微微一紧,是尺子被拉紧丈量。
这个姿势,让既回几乎像是从背后虚虚地环抱着她,沉甸甸的注视感再次从头顶落下,如芒在背。
与应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
与应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盯着屏风上那跳跃的火焰莲纹,试图忽略身后几乎贴上来的气息和无处不在的注视感。
袖中的樱桃核,不知何时又变得温热,贴着她的腕骨,一下下地搏动着,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元君,请抬臂。”既回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与应依言抬起手臂,尺子绕过腋下,丈量胸围上部,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既回微微倾身,调整着尺子的位置,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她发边滑落,轻轻蹭过与应裸露在外的小臂。
冰凉,滑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痒意。
与应的指尖蜷缩了下,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不同于仙娥的柔顺,更像某种蛰伏的猛兽。
丈量终于结束,尺从她身上撤走,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退开些许。
既回后退一步,垂首记录着尺寸,声音平稳无波:“元君尺寸已记录完毕,婢子即刻去司织坊回禀。”
“嗯。”与应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既回低垂的侧脸,那硬朗的轮廓在光影下似乎更加清晰。
与应转身,重新走向堆满卷宗的案几。
那点因量身而起的异样感,并未随着公务繁忙而消散,反而如同殿内袅袅不散的莲香,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与应,直到一日午后。
与应正凝神推演东郡水患的几处关键节点,殿外云廊下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起初她并未在意,但声音渐渐拔高,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腔和刻意压低的冷斥。
语调过于冷硬,带着一种与既回平日恭谨截然不同的戾气。
与应放下玉简起身,她并未立刻出去,而是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向外望去。
只见云廊拐角处,三名小仙娥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捂着脸嘤嘤哭泣,脸上赫然是个清晰的巴掌印,而站在她们面前的,正是既回。
既回并未看那几个哭泣的仙娥,而是微微垂着眼,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既回:“哭?扰了元君清净,惊了殿前莲池灵气,掌嘴已是轻的。再嚎一声试试?”
她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捂脸哭泣的仙娥,仙娥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颤抖。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也管不住自己的腿?七苦殿前,是你们几个小造物能随意喧哗、探头探脑的地方?元君案头那方镇纸,可是昆仑寒玉所雕,碰掉一丝玉屑,你们几条命够赔?”
她向前逼近一步,那几个仙娥惊恐地连连后退,差点撞上廊柱。
既回笑着说:“再有下次,仔细你们的皮。司造监里缺几个剥皮剔骨、抽筋炼器的苦役,我看你们这身骨肉,倒是勉强凑合。”
剥皮抽筋,被她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出来,寒意瞬间浸透骨髓,连旁观的与应都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升。
这哪里是仙娥?这分明是……
“住手!”
那三个小仙娥连滚爬爬地躲到与应身后,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敢小声抽噎。
殿门开启的轻响传来,方才还弥漫在“既回”周身的骇人戾气,瞬间消弭无踪。
她立刻转身面向与应,头颅深深低下,肩膀瑟缩,方才能刺破天穹的气势,此刻竟矮了几分,透出小心翼翼的惶恐。
她垂着头,声音细弱微颤:“元、元君……婢子……婢子并非有意喧哗惊扰元君清修!实在是她们几个在殿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婢子唯恐惊扰了您推演水患的大事,才……才出言制止……”
她说着,偷偷抬起一点眼睫,极快地瞥了与应一眼,眼神怯生生的,仿佛刚才那个口吐“剥皮抽筋”狠话的煞神,根本是旁人的幻影。
与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疑云翻滚,可眼前这个“既回”,又是如此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甚至因为惊扰了她而显得格外自责卑微。
“她们窥探喧哗,自有天规戒律处置,何须你动用私刑,口出恶言?”与应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责问,但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看到了对方微微瑟缩的肩膀,看到了垂在身侧正微微发抖的手指,看到了低垂头颅下露出的脆弱的颈侧。
刚才那骇人的气势……难道真是自己连日推演水患、心神耗损过甚,看错了?
毕竟,这“既回”平日在她面前,连递杯茶都屏息凝神,耳根动不动就染上薄红,拘谨得像个刚化形的小妖。
刚才那番狠话,虽然戾气重了些,细想起来,倒像是被逼急了的护主心切?司造监那些人,仗着资历,窥探七苦殿、背后嚼舌根的事,也确实屡见不鲜。
而且“剥皮抽筋”?这话听着……怎么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劲儿?与应心中蓦地闪过一个身影,随即又强行按捺下去。
哪吒?他怎会如此憋屈地扮作仙娥?他若恼了,只会是火尖枪开路,混天绫翻江倒海,把整个司造监掀个底朝天。
眼前这个“既回”,顶多是……学得有那么一点点形似罢了。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点惊疑便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比起一个深藏不露,潜伏在侧的煞神,一个因为护主心切而模仿了某些人做派稍显莽撞的忠心仙娥,似乎更容易让人接受。
“下不为例。”与应最终开口,语气已缓和了些许,“带她们去司药监看看伤。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
“是!谢元君开恩!”既回立刻应声。
与应不再看她,转身步入殿内。在她身后,既回恭敬地送走了那几个互相搀扶的小仙娥。
当回廊下终于只剩他一人时,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瞬间褪去,他缓缓直起身,方才的惶恐瑟缩消失无踪,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哪吒看着与应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指尖轻轻捻过方才用来擦手的帕子,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东郡水患的卷宗终于理出些脉络,与应决定亲赴司雨监调阅更详尽的云图记录。她起身,声音清浅:“既回,随我去司雨监。”
“是。”既回应声干脆,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玉简,无声息地跟上。
与应步出七苦殿,行走在横跨云海的玉廊之上。她步履轻盈,素白的衣袂随风微动,宛如一片不着力道的云,飘然前行。
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宁静,仿佛能涤净一切尘埃。
廊上仙侍往来如织,或捧文书步履匆匆,或持法器神色肃然。
一个捧着高高垒起玉牒的小仙侍,许是太过紧张,脚下一滑,惊呼声中眼看就要连人带牒摔倒在地。
与应几乎在同时停下脚步,身形微侧,云袖如流水般轻拂而出,一道柔和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小仙侍踉跄的身形,也定住了摇摇欲坠的玉牒。
“当心。”声音平和,无波无澜。
小仙侍惊魂甫定,抬头撞入与应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少年脸颊瞬间涨红,感激得语无伦次:“多、多谢元君!元君慈悲!”
与应微微颔首,示意他小心些,便继续前行。
那小仙侍站在原地,痴痴望着她飘然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方才被扶过的臂膀,似乎还残留着清清凉凉的触感。
然而,这仿佛只是一个奇特的序幕。
接下来通往司雨监的一段云廊,仿佛被施下了某种吸引意外的咒法。
一个端着盛满琼浆玉液琉璃盏的小仙娥,在与应几步之遥,足下云履莫名一绊,盏中美酒眼看就要泼洒而出,染污洁净的云阶。
与应眼波微动,指尖未抬,灵力已悄然涌出,托住盏底,稳住倾倒之势。
小仙娥对上她温和的目光,羞赧得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心如擂鼓。
一个捧着厚重卷轴、步履匆匆的仙官,在与应即将经过的转角,脚下云气骤然紊乱,身体失衡,手中卷轴脱手飞出,眼看就要滚落廊外。
与应衣袖轻扬,那沉重的卷轴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稳稳落入她素白的掌心,再递还给那目瞪口呆连声道谢的仙官。
甚至廊边一株含羞带怯的绛珠仙草,在与应靠近时,也忍不住轻轻摇曳枝叶,仿佛也沉醉于那清透澄澈的气息,想要亲近几分。
与应对这一切似乎习以为常,或者说,她心无旁骛,并未觉得有何特别。
每一次,她都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或是心念微动调动灵力,恰到好处地化解这小小的“意外”,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她像一道无声流淌的清泉,所过之处,尘埃落定,惊惶抚平,只留下感激与仰慕的目光,无声地汇聚在她身后。
但这份宁静祥和,看在身后那位“忠心耿耿”的仙娥眼里,却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不断溅入冷水,噼啪作响,煎熬难耐。
既回低垂着头颅,看似恭顺地跟随在距与应半步之后,实则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一道道投向与应,饱含感激、仰慕甚至痴迷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口那团空荡湿冷的地方,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起初,他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靠近的仙侍都下意识屏息绕行。
可随着“意外”接二连三,尤其是看到又一个身着星官袍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在与应路过时“不慎”掉了腰间玉佩,而元君竟真的停下脚步,俯身替他拾起,那素白纤长的指尖还无意间擦过对方掌心时。
既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彻底绷断。
就在那星官红着脸,喉结滚动,眼看就要开口向与应道谢,甚至可能还想借此机会攀谈几句时——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猛地插到了与应和那星官之间,既回站得笔直,几乎是用整个后背完全挡住了那道令他极度不爽的视线。
她微微侧身,面向与应,语气硬邦邦地挤出强装的恭敬:“元君!您披帛的系带松了,婢子为您整理!”
说罢,她根本不给与应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也完全无视了旁边那目瞪口呆的星官,双手径直伸向与应肩头披帛的系带。
那动作看似是整理,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带着点要将那系带勒死的狠劲。
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与应身前,将那些窥探的、仰慕的、觊觎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一丝缝隙不留。
与应被她这突如其来举动弄得一怔,披帛的系带明明系得好好的,纹丝未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既回”靠近时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烦躁气息,以及那几乎要将她整个圈进怀里的强势姿态。
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低着头的“既回”,对方只能看到紧抿得发白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
那姿态,与其说是整理披帛,不如说更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凶兽,正竖起全身的尖刺与利爪,用最原始的方式,将所有胆敢靠近的“觊觎者”都凶狠地驱逐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与应心中那点被打扰的微恼,在对上“既回”这紧绷而倔强的侧影时,忽然消散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莫名的纵容。
罢了。
“好了,”与应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仿佛并未察觉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与酸涩,“走吧。”
既回这才飞快地在她肩头打了个结实的结,迅速退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低眉敛目的恭谨模样。
然而,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内里那颗湿漉漉,小到只能盛下一人的心,却被那翻江倒海的酸涩和占有欲啃噬得千疮百孔。
云楼宫深处,水汽氤氲不散,闷得人喘不过气。
哪吒背对着模糊的铜镜,湿漉漉的黑发紧贴脖颈,水珠顺着发梢,一滴,又一滴,砸在云砖上。
他转身看向镜中,镜面被厚重的水汽糊了大半,只能映出一个扭曲变形的轮廓。
模糊的五官,辨不清眉眼,只看到一道湿淋淋阴沉沉的影子。
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脸色是不见天日的惨白,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鬼气森森。
“丑死了。”他低骂一声,声音在殿宇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也撞得他自己更加烦躁。
抬手就想把那碍眼的镜子砸个粉碎,指尖触到冰凉镜框的刹那,又硬生生停住,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烦躁地抓了把湿透紧贴额头的发,指尖用力,仿佛要把那点阴冷黏腻的触感连同某种情绪一起抠出去。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些画面。
看向与应时仰慕感激的眼神,清晰得刺眼,而更让他烧心挠肺的,是那个不知分寸的星官,以及对方碰到与应的手。
“他算个什么东西!”哪吒一拳狠狠砸在镜旁的玉柱上。
撞击声在殿内回荡,指骨传来的剧痛和玉柱的冰冷瞬间将那点湿冷黏腻烧得干干净净,只剩烧心蚀骨的酸涩。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因为愤怒而稍微清晰了些的倒影,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困兽。
片刻,他对着镜子,硬生生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甜美”笑容。
“元、君、早、安。”
镜子里的倒影,顶着湿漉漉的鬼样子,咧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甜美”笑容,眼神却凶戾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哪吒自己看了都一阵反胃般的恶寒。
他猛地闭上眼,胡乱抓过旁边搭着的干布,狠狠擦头擦脸,力道之大,像是要把那层精心排练的虚假甜美和心底翻腾的酸火妒意,连同这身湿气一起揉搓撕扯掉。
他得睡觉。再不睡,他怕自己明天真的控制不住,把整个司雨监连同那个碍眼的星官,一把火烧成白地!
翌日清晨,七苦殿内檀香袅袅。
与应刚在紫檀案后坐下,准备批阅新送来的卷宗,既回便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走到案边。
“元君,茶。”声音压得低低的,听着是恭顺,可那调子却硬邦邦的。
与应没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温润的玉杯。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既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对着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哟,这东郡的河道图,画得可真够别致的。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仙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搁这儿画蚯蚓玩儿呢?”
与应执笔蘸墨的手顿在半空。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落在既回的脸上。
小仙娥依旧低垂着头,可那眼下两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清晰得如同被人用墨狠狠涂过,像挨了两记闷拳。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下撇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很不爽但不说”的蔫巴劲儿。
活脱脱一株被深秋寒霜狠狠打蔫了,却还倔强地支棱着几根硬刺的野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