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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折中月 当前章节:83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4

与应的视线在那两团浓重的青黑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既回”强装镇定却难掩烦躁的脸上。

她的目光很静,没有探究,也没有责备,只是纯粹的观察。

殿内莲池水流的淙淙声被无限放大,过了几息,与应放下手中沉重的玉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紫檀椅背上。

她看着对方:“既回。”

“在。”既回应声,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地骂自己嘴快。

然后,他听见与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询问:“你昨夜没睡好?眼下青得很。”

既回一愣,还没来得及编织借口,下一句更轻飘飘的话就落了下来,狠狠砸在他混乱的神经上:“要不要……趴本座腿上歇会儿?”

哪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猛地从脖子根炸开,瞬间燎原般冲上头顶。

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处可藏的慌乱,直勾勾撞进与应平静无波的眼底。

趴……趴腿上?!!

她她她……她说什么?!!

那张因熬夜而苍白憔悴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涨红,连带着脖子都像是煮熟的虾子,红得发烫。

哪吒三太子,堂堂顶天立地的煞神,竟因一句话溃不成军。

他僵在原地,端着茶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把玉盘捏出裂痕。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趴腿上”三个字在无休止地刷屏,循环播放,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与应却已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卷宗上,侧脸的线条依旧清冷如初。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一缕拂过莲池的微风,吹过就散了,没在她心里留下半点涟漪。

只留下某位“忠心耿耿的仙娥”,顶着一张几乎要冒烟的脸,灵魂出窍般杵在原地。

哪吒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烙饼,端着茶盘的手僵不行,那杯可怜的云雾茶在瓷盏里剧烈晃荡,随时要英勇就义,泼洒一桌。

趴?还是不趴?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管她知不知道你是谁,先把这千载难逢的便宜占了再说!反正现在顶着既回的皮,丢脸也是丢既回的脸!不趴白不趴!

另一个声音则带着羞愤欲死的咆哮:不趴!一旦趴下去,身份暴露事小,被她发现堂堂三太子竟扮作女人,还、还趴在她腿上……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天庭混?!这张脸往哪搁?!太丢脸了!简直比被李靖再砸一次金身还丢脸!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得天翻地覆,火星四溅。他脖颈微微转动,目光带着点鬼祟地瞟向与应垂落在地云锦织就的衣袍下摆,想象着那衣料包裹着的柔软曲线……

脸上的热度瞬间又飙升了一个等级,几乎要喷出蒸汽。

“咳。”一声清浅的咳嗽,刺破了这滚烫的幻想。

哪吒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茶盘随之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指尖一缩,险些真的把盘子扔了。

他如梦初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调子拔得又尖又细,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婢、婢子不敢!元君折煞婢子了!婢子昨夜……昨夜只是贪看了一会儿星图,忘了时辰,无碍的!真的无碍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茶盏放到与应手边,然后猛地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那扇燃烧着火焰莲纹的屏风。

“婢子这就去给元君取今早瑶池新送来的文书!”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还在发飘,几乎是以一种同手同脚的狼狈姿态,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殿门。

与应指尖玉案上划着圈,旁边本该放着温茶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微凉的湿痕。

她索性撑起下巴,目光投向那扇屏风。火焰莲纹依旧张扬地燃烧着,每道金线都透着某人嚣张跋扈的印记。

可这印记的主人,连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偶尔会像炸毛猫儿般莽撞的“既回”,都跟被兜率宫的紫金葫芦吸走了似的,一连几天,影儿都不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心里也空出了一大块。

玉生伺候得极好,端茶递水温凉适宜,研墨铺纸一丝不苟,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不管不顾的笨拙热忱,少了偶尔能把她从繁冗公务和冰冷算计里硬拽出来,令人哭笑不得的烦人劲儿。

与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疲惫和烦躁都挤出去。

她干脆把脸埋进微凉的手臂,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了玉案上。

累。

心力交瘁。

视线懒懒地挪向窗边。

青玉瓶中插着几枝瑶池新折的莲花,粉瓣金蕊,在窗外拂来的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曳,花瓣边缘被天光映得透亮,像在对她无声地招手。

她真想变成那轻飘飘的花瓣,随风飘走了事。阴谋算计,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这些都还在她预料之内,尚可周旋。

可这人心,或者说神心,却总在她以为自己摸到一点门道时,猝不及防地给她一记闷棍,敲得她头晕眼花,茫然无措。

就比如那位未同星君。

前几日蟠桃园外偶遇,他正指挥仙侍修剪一株虬劲的千年桃木。

那时他眉目温和,谈吐有礼,还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天庭新规的利弊,言辞间颇有见地。

不过下凡历了个小小的情劫,短短数日,再回来,整个人都脱了形,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今日在凌霄殿外那空旷寂寥的回廊下撞见,他刚从殿内述职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茫。

与应出于礼节颔首示意,他却像全然没看见,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径直从她身边飘了过去。

失忆?不。天神的记忆是刻在元神里的烙印,与天地同寿,永不褪色。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执掌一方星辰的未同星君,记得蟠桃园里哪棵树结的果子最甜、灵气最足,甚至记得下凡历劫时爱上的那个凡间女子的名字、样貌、她鬓边簪着的花、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说过的每一句情话。

但他忘了爱她的感觉。

记忆是画册,一页页翻过,画面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可画中人的悲喜,画外人应有的感受,全被无情地抽干了,榨尽了,只剩下隔岸观火的漠然,甚至……厌烦。

厌烦画册的沉重,厌烦画中人的纠缠。

“都是为你好。”天庭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神仙们,总是捻着胡须,用这种悲悯的口吻说。

不听话?动了凡心?痴迷红尘?

简单。一道敕令打下凡间,不是普通的投胎转世,而是让你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路。

把你捧上云端,让你尝尽人间极致的欢愉与圆满,再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刻,被命运彻底碾碎。

挚爱惨死?骨肉分离?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一遍不够,就两遍,三遍……循环往复。

直到你体验够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直到你对着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生不出一丝波澜,心如槁木。

然后,你“劫满归来”。玉帝高坐御座,抚掌微笑,众仙颔首赞许,齐声道贺,恭喜你勘破情关,道心稳固,从此无欲无求,真正“逍遥”。

恋爱?神仙当然可以谈。在你成功把自己熬成一锅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心跳加速的石头汤之后。

因此,这天庭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怨侣。曾经的海誓山盟情深似海,如今只剩下相看两厌,冷漠相对,甚至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永世不见。

与应的目光飘向窗外翻滚不息的云海,仿佛看到那条横亘于浩瀚天河之上,由万千喜鹊用翅膀和脊梁搭起的脆弱长桥。

鹊桥相会是真的。

但桥上的景象,与凡间传唱的缠绵悱恻,情意绵绵截然相反。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对“情深似海”、“感天动地”的璧人,用最怨毒的语言互相捅着对方的心窝子。

“蠢钝如猪!当年若非你眼瞎心盲,错信奸人,何至于连累我儿受这骨肉分离之苦!永世不得相见!”

“呵!若非你贪恋天宫富贵,抛夫弃子,我父子何至于沦落至此,受尽白眼?贱人!你还有脸提孩儿!”

争吵声浪越来越高,伴随着一声碎裂和无数惊惶凄厉的鸟鸣,织女盛怒之下,竟一脚踹翻了鹊桥的栏杆。

牛郎在银河彼岸气得跳脚咒骂,织女在这边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正慢悠悠地驾云经过,对这场年度上演的惨烈大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元君新来,少见多怪了。”老仙官见她驻足观望,捋着胡子,“这二人当年,情意之深,确实感天动地。连陛下都曾动了恻隐之心,特允他二人下凡历劫,言明若劫满归来,仍能初心不改,情比金坚,便网开一面,成全其私情。”

他摇了摇头,眼中掠过嘲讽的怜悯,又道:“谁知啊,劫是历完了,情……也历成了仇。如今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偏又因着那点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因果,每年还得被天道规则强行捆在这鹊桥上见一面,互相折磨,互相恶心一回。啧啧,何苦来哉。”

与应收回目光,麻木感再次漫上心头。

她重新趴回冰凉的玉案,窗边的莲花还在微风中颤巍巍地招手,仿佛在诱惑她逃离。

南海潮音洞外的紫竹林,竹影婆娑,清气涤荡心神,多少能抚平一点从九重天带来的疲惫。

与应踏入林间蜿蜒的小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竹叶清气,紧绷了许久的肩颈终于松了一线。

莲池畔,观音大士正微微倾身,指尖捻着一小撮金粉,细细洒在池中几株稍显萎靡不振的白莲根茎处。

“来了?”观音并未回头,声音平和温润,仿佛早已感知她的到来。

“师父。”与应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株被金芒滋养努力挺直茎秆的白莲上,“这是……”

“功德金砂。”观音指尖轻弹,最后一点金粉落入池水,“这几株莲,根系被些微浊气侵染,失了清灵。须得固本培元,涤净根尘。看来天庭的风,吹得并不温柔,连我的徒儿也沾了些尘埃。”

与应沉默片刻,她弯腰,指尖轻轻拂过离岸边最近的一朵白莲花瓣。

“师父,”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迷茫与不解,“弟子不明白。”

“哦?”观音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与应摩挲着花瓣,低声问:“为何……要让他们一遍遍经历?未同星君记得一切,却感受不到分毫。牛郎织女记得曾经如何深爱,刻骨铭心,如今却只剩怨毒憎恨。”

她很不解:“记得爱过,记得痛过,一遍遍重历,直到麻木……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为你好’?就是为了让他们变成一潭……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与应,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与应。”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与应指尖下的那朵白莲上方,空气荡漾开来。

一个微小的光点凭空浮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密密麻麻,闪烁不定。

莲池依旧是莲池,竹影依旧婆娑,但在与应的感知里,仿佛有无数个悲欢离合的世界叠加闪现。

观音指尖再点,那些光点瞬间黯淡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到了吗?这便是‘劫’。”

“神仙历劫,凡尘俗世,爱恨痴缠,生离死别。每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每一次被强行剥离的鲜活情感,每一次被生生磨灭的感受,并非消失。”

“它们沉淀堆积。如同尘埃,如同泥沙。”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最终,汇入这天道运转的洪流之下,沉积淤塞,成了滋养这方天地的……‘泥沙’。”

“泥沙……”与应喃喃重复,指尖下的花瓣变得冰冷沉重。

那些被剥离的爱恨情仇,那些被磨灭的鲜活感受,那些无数生灵在劫难中挣扎嘶吼的痛苦和麻木。

最终,都化作了滋养天地的……淤泥?

“那未同星君他们……”

观音的目光投向池中亭亭玉立的白莲:“历劫归来,元神稳固,道心‘澄澈’。如同这池中莲花,根须深扎于泥淖,汲取其中养分,方能亭亭净植,不染尘埃。”

从紫竹林回来后,与应没有立刻回七苦殿,脚下云路不知不觉偏了方向,带着她漫无目的地飘荡。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云楼宫外那片熟悉的薄雾边缘。

雾气带着凉意,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让心绪稍稍冷却了一些,她看着眼前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宫殿轮廓。

有点……想看看那张脸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是否还活蹦乱跳,一切安好。

仅此而已,绝不是想他。

与应指尖微动,灵光笼罩周身,气息瞬间敛去无踪,身形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云楼宫外围无形的禁制,循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飘向内殿深处。

最终,她停在一扇虚掩的殿门外。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内陈设的模糊轮廓。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在哪吒本身的清冽莲香里,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与应屏住呼吸,眸光微凝,透过那道缝隙,向内望去。

殿中央,立着一面铜镜,镜前站着一个背对着门的身影。正是哪吒。

与应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妆台上。

那里摊开着一堆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珠光宝气,一看便是仙娥们使用的胭脂水粉。

昏暗的光线下,哪吒的右手正捻着支沾满了殷红膏体的细笔,对着镜子往自己的唇上涂抹。

镜前的身影僵住,哪吒倏然转身,目光刺向殿门的方向,厉声喝道:“谁?!”

门外空荡,只有流动的薄雾,与应站在门外几步之遥的雾气里,敛息灵光重新稳固,但心湖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过去几日所有若有若无的触碰,无处不在的灼热视线,阴阳怪气的口吻和莫名其妙的羞怯,在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有了答案。

与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甚至忘了维持隐身法术,踉跄*着在雾气中显露身影。

“……哪吒?”

“你……在干什么?”

她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微颤:“……这就是你先前说的,‘办法’?扮作女子,潜入我身边?”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不在乎,“元君智珠在握,洞悉天机,难道还有更两全其美的法子?”

哪吒向前逼近一步,“公然亲近?像这样?”

他攥住她的手,几乎将她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指尖虚虚点向殿外。

“只要你不在乎。不在乎被那群整天琢磨着权谋倾轧的老东西们,抓住这点‘把柄’,扣上个‘灵山元君勾结天庭神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滔天大帽子。”

“只要你不在乎。不在乎他们借题发挥,把你架在凌霄宝殿的诛仙台上烤。不在乎他们以此为刀,砍向灵山净土,砍向观音大士的清净莲台,砍向所有你想护着的人。”

他逼近她:“只要你不在乎。你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天道同化的未同星君。或者像鹊桥边那些被遗忘的怨偶,重历凡尘,消磨殆尽。当然也可以。”

与应看着他。

记忆中的哪吒,永远是一袭灼目的绛红衣袍,脚踏风火轮,行走间带着风雷之势,是连九天骄阳都为之失色的桀骜少年。

他心高气傲,张扬肆意,仿佛世间没有任何规则能束缚他,没有任何目光能让他低头。

可他竟为了一个承诺,竟能忍下这般奇耻大辱,扮作女子,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仙娥……

殿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哪吒似乎也觉得这番质问索然无味,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沉淀,他敛去那份刻意的不在乎,稍稍退开了些。

然而,她却捧住了他的脸。

“疼吗?”

哪吒没吭声。

疼?比起战场上的伤,这点倦怠算什么?比起被强行扭曲性别的屈辱,这点不适又算什么?

可被她这样看着,被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问着,心口某个地方却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酸水里,细细密密的酸胀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镇定。

“这里,”与应的指尖移到他后颈,“老是这么低着,酸不酸?”

哪吒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酥麻战栗。

他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温柔的审视,声音闷闷地嘟囔道:“……还行。”

与应显然不信。

她追问:“真的?做得那么熟练……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欺负?

哪吒在心里嗤笑。谁敢?

但是……

委屈?告状?这活儿他熟啊!

哪吒顺势把脸往与应捧着的手掌里又埋了埋,甚至还像寻求安慰的小兽般,用脸颊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

“嗯……”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委屈,“可苦了……那些坏心眼儿的仙娥们……”

与应心头一紧,捧着他脸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们怎么你了?”

“她们……她们笑话我!”哪吒带着控诉的颤音,“说我个子太高,杵在那里像根傻柱子,挡了殿里的光!还说……说我身板太硬,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料,笨手笨脚……净给元君添乱……”

他越说越“委屈”,甚至还适时地抽了抽鼻子,“端茶的时候,她们故意把茶盏放得离我老远,害我差点打翻,溅湿了元君最爱的云锦毯子!研墨也是,老嫌我磨得太快,说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分明是她们自己手不稳!还有那个司织坊的掌事,量尺寸的时候,故意用尺子尖……”

他吸了口气,声音带上哭腔,“戳我腰!可疼了!”

他每说一句,与应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哪吒觑着她的神色,再接再厉:“最可气的是……她们、她们还背地里偷偷议论,嚼舌根!说我是不是对元君您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说我整天低着个头装老实,眼神却老往您身上瞟……心思不纯!她们污蔑我!污蔑我对元君的忠心!”

最后那句喊得尤其大声,理直气壮,仿佛他真是那被流言中伤的忠仆典范。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戳穿他这拙劣的表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指尖轻轻拂过他唇角,将那抹刺目的红痕一点一点地拭去些许。

她说:“知道了。以后……别委屈自己。”

哪吒听到她这句话,心头那点因“告状成功”而升起的得意,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

“不委屈……”他闷闷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先前那些夸张的告状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能看着你,守着你……替你挡掉那些腌臜算计……刀山火海都不委屈,扮个女人……算什么?”

他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慌:“我只怕……怕你像未同星君那样,被天道磨平了所有念想,变成一尊冰冷的玉像……怕你像鹊桥上那些被遗忘的怨偶,消散于轮回……怕你忘了我……怕你最终也……变成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与应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会忘的。”

顿了顿,嗅着他衣襟深处透出的清冽莲香,又补充道,“你也不许忘。”

少年神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胸腔震动,发出轻笑,他抬起手,将她的发髻毫不客气地揉散。

他金色的眸子笑得弯起,语气是满不在乎的狂妄:“放心!我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绝不会忘了你!”

与应静静地看着他张扬的笑脸,并未言语,思绪却已飘得很远。

太乙师父曾抚着长须,语重心长地告诉过她:哪吒是莲花化身,莲藕为躯。而莲花至纯,至清,出淤泥而不染,乃是佛门圣物。

那时的她懵懵懂懂,只当是师父的告诫,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着少年神明那双如同金乌般炽烈的金瞳,记忆中初见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早已悄然改变。

下一次改变的……会是什么?是头发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她指尖抵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扯。

衣襟的系带被扯开,衣料顿时向两边敞开,露出少年紧实光滑的胸膛。

少年浑身一僵,耳根到脖子瞬间爆红,一路蔓延至锁骨,活像个被登徒子糟蹋了的良家少年。

“你!”哪吒又惊又羞,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带着警告。

与应却置若罔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他敞开的胸口正中,那里印着一道黑色印记。

她抬起眼,急迫地问:“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比如……神魂不稳?或者……忘记什么东西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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