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碎裂与嘶吼,仿佛被罡风吹散在九霄云外。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之势骤然一缓,双脚触到了坚实温润的土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与应睁开眼。
不再是天庭冰冷规整的云砖玉阶,不再是七苦殿压抑的檀香玉简。
眼*前是蜿蜒的田埂,分割开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水光潋滟,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峦,起伏的线条温柔地拥抱着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舍错落,多是泥墙茅顶,炊烟袅袅升起,在傍晚橙红色的霞光里,画出慵懒的弧线。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稻叶的清香、泥土的微腥,还有隐约的鸡鸣犬吠。
人间。
真实、鲜活、带着温度的人间。
与应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各种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肺腑间最后一丝天庭的冷冽。
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松软的泥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递上来的微凉和踏实。
“呼……”哪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箍着她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他环顾四周,金瞳里那点在南天门外燃烧的戾气和漠然迅速敛去。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把头上那点残留的脂粉气彻底甩掉,又抬手狠狠抹了几把脸,试图擦去那令他深恶痛绝的“奇耻大辱”。
“啧,这味儿……”他嫌弃地嗅了嗅自己沾染了脂粉气的袖口,眉头拧得死紧,“得找个地方洗洗,恶心死了。”
与应看着他这副急于摆脱“既回”痕迹的别扭样子,又想起云楼宫镜前他那羞愤欲绝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日来的沉重仿佛也被这人间烟火冲淡了些许。
“前面有炊烟,像是村落。”她指了指远处,声音轻快。
两人沿着田埂走向村落,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有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好奇地打量他们,目光落在与应素白的僧袍和哪吒那张秾丽得不像凡人的脸上,带着质朴的探究,却并无恶意。
“看,那后生长得真俊,跟画里仙人似的!”
“旁边那位师父……是位女师父吧?瞧着也气度不凡……”
“外乡人?”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来。
哪吒耳力极佳,听到“仙人似的”,嘴角得意地往上翘了翘,听到“女师父”,脸色又黑了一分,狠狠瞪了那几个农人一眼。
眼神虽无杀气,却自带凛冽,吓得农人们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了。
与应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村口有家简陋的食肆,几张油腻的木桌,门口支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什么,混合着肉香和酱料香气的白雾蒸腾而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在灶前忙碌。
“饿了?”哪吒偏头问她,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他倒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拉着她就往食肆走。
“两位……客人?用饭?”老妪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有些局促地用围裙擦了擦手。
“两碗面,要大碗的!”哪吒径直找了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敲了敲桌面,动作自然得仿佛常客。
与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翻滚着白色气泡的大锅和旁边码放整齐的青翠蔬菜上。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汤色浓白,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酱色肉片,几根翠绿的青菜,撒着碧绿的葱花,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哪吒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唏哩呼噜就吸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唔!香!”
他吃得毫无形象,额角很快沁出细汗,脸上那点刻意为之的戾气和在南天门时的冰冷漠然,被这碗热腾腾的面彻底冲散。
与应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拿起筷子,学着挑起几根面条,小心地吹凉,送入口中。
面是普通的麦面,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汤底是骨头熬煮的醇厚,酱肉咸鲜适中,青菜脆嫩,荷包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流淌。
“怎么样?”哪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与应咽下口中的食物,感受着那熨帖胃腑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吃。”她顿了顿,看着碗里清亮的汤和翠绿的葱花,补充道,“比瑶池的琼浆玉露……实在。”
哪吒闻言:“那是!蟠桃哪有这个实在!”他又狠狠扒了一大口面,含糊道,“以后天天吃!”
夜渐深,食肆打烊,老妪好心指点他们去村尾废弃的土地庙暂歇。
小小的庙宇早已破败,神像蒙尘,蛛网遍布,却意外地干燥,哪吒随手掐了个法诀,清风扫过,尘埃尽去,又引来干燥的稻草厚厚铺了一层。
他脱下那身沾了脂粉气的素色内衫,嫌弃地丢到角落,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单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臂膀和紧实的胸膛。
火光跳跃,映着他恢复本来面目的侧脸,秾丽的五官在光影下褪去了白日里的张扬,显出一种近乎无害的宁静。
与应靠在铺了稻草的墙角,身上盖着哪吒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条半旧的薄毯。
庙外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唧唧鸣叫,身边是哪吒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在这片人间烟火和宁静夜色里,彻底松懈下来,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沉入一片温暖而安稳的黑暗。
破败的土地庙成了临时的家,稻草铺就的床铺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泥土的微腥,竟比七苦殿冰冷的云榻更令人心安。
清晨,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和远处隐约的鸡鸣唤醒的,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与应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一条半旧的薄毯下,身上还搭着哪吒那件脱下的素色内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压陷的稻草窝。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背,听着庙外传来的响亮的劈柴声。
走出庙门,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哪吒背对着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他正跟一堆粗细不一的柴禾较劲,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破柴刀被他使得杀气腾腾,火星四溅,只是准头欠佳,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醒了?”哪吒头也不回,又是一刀狠狠劈下,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其中一块飞溅的碎片差点砸到旁边探头探脑的母鸡,惊得它咯咯叫着扑腾翅膀跑开。
他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在脸上留下道灰痕,回头一笑,金瞳在晨光里亮得灼人,“饿了吧?等会儿,马上就好!”
与应看着他灰头土脸、却干劲十足的样子,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
她没说话,走到庙旁那口废弃的水井边。
井绳朽坏,木桶也破了个洞,她指尖微动,引动水汽,一道清澈的水流如同无形的管子,从幽深的井底被牵引上来,哗啦啦注入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瓦盆里。
清凉的井水洗去一夜的疲惫,与应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颌滑落,带来彻底的清醒。
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素面朝天,发髻微松,眼底却没了天庭时挥之不去的沉郁。
“喏!”一只粗瓷碗递到她面前,里面是几个温热的烤红薯,表皮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诱人的瓤,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村口张大娘给的,刚烤好的!”哪吒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脸上那道灰痕被汗水冲得更花了,像只偷吃了灶糖的大花猫。
与应接过碗,指尖感受到红薯滚烫的温度,她掰开一个,热气混合着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金黄绵软的薯肉入口,带着炭火的焦香,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两人就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对着初升的太阳吃着烤红薯,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几只不怕人的麻雀蹦跳着靠近,啄食着他们不小心掉落的碎屑,哪吒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指尖沾满了黑灰和焦糖色的甜汁。
“慢点吃。”与应忍不住轻声提醒。
“唔,香!”哪吒含混地应着,动作却一点没慢下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满足地眯起来,这一刻,他身上再找不到半点三坛海会大神的煞气,也洗尽了扮作既回时的憋屈。
日子过得很快。
他们并未在一个地方久留,有时在破庙,有时借宿在村中好心人空置的旧屋,甚至在山林里寻个干燥避风的山洞。
哪吒似乎彻底爱上了这种“自食其力”的感觉,他力气大,劈柴、担水、修补屋顶、甚至帮村里人搬运沉重的石碾,都做得又快又好,只是往往用力过猛,留下满地狼藉,惹得主人家哭笑不得。
与应则更细致些。
她会用微末的法力引来清泉灌溉干旱的菜畦,会辨识草药帮村中老人缓解陈年伤痛,也会安静地坐在村头大榕树下,听那些满脸皱纹的阿婆絮叨着家长里短、乡野奇谈。
她的素白僧袍在朴素的村落里格外显眼,却因那份沉静的温和,渐渐被村民接纳,称她一声“应师父”。
哪吒对此颇为不满:“师父?叫得跟庙里老和尚似的!叫姐姐!”结果被几个顽童追着喊“红衣服的漂亮哥哥”,气得他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揪着与应的袖子抱怨:“都怪你!穿这身!”
与应只是弯了弯唇角,指尖捻着袖中那颗变得温润的樱桃核,人间烟火,粗茶淡饭,竟将这颗象征过往纠葛的信物,也浸润得平和安然。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这日,两人行至一处稍显繁华的江边小镇,时近正午,便寻了家临江的茶寮歇脚,茶是粗梗大叶,带着烟火气,配着几样简单的茶点。
邻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远方的见闻。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东胜神洲,傲来国地界,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一脸神秘。
“哦?快说说!”旁人催促。
“花果山!知道吧?那山顶上,不知多少年月的一块大石头,前些日子,轰隆一声巨响,炸开了!”胖子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里面蹦出个石猴来!那家伙,眼睛一睁开,两道金光‘唰’地就冲上天了!听说把天上的星星都搅乱了!”
“真的假的?石头里还能蹦出猴子?”有人不信。
“千真万确!那石猴灵性得很,没多久就钻进了水帘洞,被一群猴子拥戴成了‘美猴王’!啧啧,统领一方妖王,威风得很呐!”胖子说得眉飞色舞。
“妖王?那岂不是祸害?”有人担忧。
“谁知道呢!听说那猴子本事大得很,上天入地……”
哪吒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碟子里一块硬邦邦的米糕,听到“金光射冲斗府”、“搅动周天星宿”,戳米糕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对面的与应一眼。
与应端着粗瓷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微漾,映着她骤然深邃的眼眸。
花果山,石猴,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西行机缘,普度众生定数。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他们在人间这看似悠长的数月安宁,于天庭,不过弹指一瞬。
而那只搅动星宿的石猴,已然出世,那场被玉帝称为“定数”的西行风暴,其最初的涟漪,已然随着这江风,拍打到了他们的脚边。
茶寮里依旧喧闹,行商们的话题已经转向了哪里的丝绸更便宜,江风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拂进来。
“走。”哪吒放下筷子,那块饱受蹂躏的米糕彻底散在碟子里。
他金瞳里懒散的烟火气被一种久违的锐利取代,站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拂动了与应素白的僧袍下摆。
与应没问去哪,她沉默地起身,跟上他大步流星的背影。
东行,跋山涉水。
人间山河在脚下急速后退,繁华城镇化为点缀,更多是莽莽苍苍的山林、奔腾咆哮的大河、人迹罕至的荒原。
哪吒似乎有意避开人烟稠密之处,专挑险峻崎岖的路径,他恢复了本相,一袭火红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混天绫在周身翻涌,周身那股凛冽杀伐之气再不掩饰,惊得沿途精怪蛰伏,飞鸟绝迹。
与应跟在他身侧,僧袍纤尘不染,步伐却丝毫不慢,如意柄所化的青锋剑并未出鞘,只是安静地悬在她腰间。
数日后,一片气象非凡的山脉映入眼帘。
峰峦叠翠,势镇汪洋,丹崖怪石,削壁奇峰,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正是那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花果山。
还未靠近主峰,便听得水声轰鸣,一条巨大的瀑布,如同天河倒泻,挂于千仞绝壁之上,水汽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水帘洞。
瀑布下方,深潭幽碧,浪花翻涌,潭边奇石嶙峋,一群大大小小的猴子正在嬉戏打闹,抓耳挠腮,好不热闹,几只强壮的猿猴手持简陋的木矛石斧,警惕地巡视着。
因哪吒和与应的到来,嬉闹声戛然而止,所有猴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呔!何方神圣,擅闯俺花果山水帘洞!”一个身形格外高大健硕的猿猴越众而出,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棒,声音洪亮,带着质问。
哪吒看都未看它,金瞳穿透弥漫的水汽,直直射向那轰鸣的瀑布水帘之后。
“里面那个,”哪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瀑布的轰鸣,“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狂野霸道的妖气如同火山般自水帘洞内轰然爆发。
“哇呀呀!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俺老孙的地盘上撒野!”伴随着一声尖利嚣张的怪叫,一道金光撕裂水幕,落地化作一个身影。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如美玉雕成,正是那破石而出的美猴王,孙悟空。
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随意抓着一根从树上折下的粗壮树枝,末端还带着几片鲜嫩的绿叶。
此刻他正抓耳挠腮,一双金睛火眼滴溜溜乱转,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目光在气势逼人、煞气腾腾的哪吒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不耐,而当视线落在与应那身素净僧袍和清冷面容上时,却微微一顿。
“呔!就是你这穿红衣服的小白脸,吵吵嚷嚷要俺老孙滚出来?”孙悟空用树枝一指哪吒,龇了龇牙,声音尖利,“报上名来!俺老孙棒下不砸无名之鬼!”
“小白脸?”哪吒眉梢一挑,周身三昧真火“轰”地一声腾起三丈高,金瞳里燃烧起被冒犯的战意,“孽畜!口气倒不小!本帅的名号,你也配问?”他手腕一抖,火尖枪凭空出现,枪尖直指孙悟空。
“嘿!小娃娃!找打!”孙悟空最受不得激,尤其对方还骂他“孽畜”,顿时猴毛倒竖,抡起手中那根粗壮的树枝,朝着哪吒当头砸下,那树枝在他手中,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雕虫小技!”
出乎意料的是,那看似普通的树枝,在接触真火的瞬间,竟未被焚毁,反而爆出一团金光,硬生生抗住了灼烧。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孙悟空怪叫一声,连退数步,手中树枝焦黑了一大片,却并未折断,而哪吒也感到枪身传来一股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臂微麻。
“咦?”孙悟空看着自己焦黑的树枝,又看看哪吒手中燃烧的长枪,猴眼瞪得溜圆,非但不惧,反而爆发出更强烈的兴奋光芒,“好宝贝!好火!再来!”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哪吒侧面,树枝带着破空尖啸,横扫哪吒腰肋。
哪吒金瞳一缩,火尖枪回旋格挡,枪枝再次交击,气浪翻滚,将潭边几只靠得近的小猴子掀得东倒西歪。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孙悟空身法灵动诡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根树枝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竟与哪吒斗了个旗鼓相当。
哪吒枪法大开大合,然而孙悟空的战斗本能惊人,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要害,那根树枝更是邪门,硬抗真火而不毁,甚至能反弹部分力道。
一时间,瀑布潭边只见金光与赤焰疯狂碰撞,人影翻飞,劲气四溢。
水潭被激荡的劲气掀起滔天巨浪,岸边怪石崩裂,草木摧折,猴群吓得躲到远处山石后,瑟瑟发抖,只敢探出脑袋张望。
与应站在战圈之外,她并未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哪吒久战不下,心中那股属于三太子的傲气被彻底点燃,他长啸一声,周身法力狂涌。
“三头六臂!”
哪吒身形暴涨,瞬间化出三头六臂,三张面孔或怒目圆睁,或冷笑睥睨,或杀气腾腾,六条手臂各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金砖等法宝,宝光冲天。
“嚯!变戏法啊!”孙悟空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俺老孙也会!”他猛地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碎,噗地一口喷出。
“变!”
刹那间,数十个与孙悟空一模一样的猴子凭空出现,个个手持焦黑树枝,吱哇乱叫着,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悍不畏死地朝着哪吒扑杀过去。
法宝光芒与猴影剧烈碰撞,不断有毫毛分身被法宝击中,化作青烟消散,但更多的猴子依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哪吒的法相。
与应微微蹙眉,孙悟空的分身术虽妙,但终究是毫毛所化,力量有限,久战必败,而哪吒的三头六臂消耗巨大,如此僵持下去,恐生变故。
“别打了!”
一道幽幽青光横在两人身前。
法宝的厉啸、猴群的怪叫、劲气的爆鸣,都在那道稀薄却坚韧的青金光晕抚触下,消弭于无形,水汽弥漫,唯有瀑布的轰鸣依旧。
哪吒三头六臂的巨大法相光芒微敛,数十个孙悟空的分身僵在半空,唯有那真身,死死盯住与应指尖流转的青金光晕,又落到她腰间悬着的青锋剑柄,猴脸上暴躁的戾气散去。
“……”孙悟空抓了抓毛茸茸的脸颊,看看自己手里那根焦黑冒烟的树枝,又看看哪吒手中宝光四射的法宝,忽然把树枝一扔,指着哪吒的乾坤圈嚷道:
“不算不算!俺老孙赤手空拳,你仗着宝贝多欺负人!有本事扔了那些劳什子,跟俺老孙空手过招!看俺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哪吒恢复本相,火尖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空手?本帅空手也能捏死你这猢狲!”他作势就要上前。
“慢。”与应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尖青金光晕敛去,她目光落在孙悟空空空如也的手上,缓缓开口:“天生灵物,力能扛山,却无利器傍身,徒以木石相争,终非长久。”
孙悟空眨巴着眼睛,似乎没太明白这“女师父”文绉绉的话,但“利器”两个字他听懂了:“利器?对对对!俺老孙就缺把趁手的好兵器!”
与应:“东海龙宫,有一物,乃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之定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随心变化,大小如意。名唤‘定海神珍铁’。”
“一万三千五百斤?随心变化?好!好宝贝!俺老孙这就去取来!好好好!俺老孙这就去!借他一根铁棒耍耍!”他转头对着躲在山石后的猴群吩咐,“孩儿们!看好家!俺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拔地而起,刺破水帘洞前的云霭,朝着东方大海的方向而去。
猴群见大王走了,又畏惧哪吒煞气,吱吱叫着缩回水帘洞深处。
潭边瞬间只剩下哪吒与与应两人,以及满地狼藉。
“就这么放他走了?”哪吒收了火尖枪,走到与应身边,“这猴子,有点意思。”
“定海神珍,因果自落,他拿了那‘利器’,这天地,才真正热闹起来。”
她转身,望向天庭的方向,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深不见底。
天庭的热闹,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混乱,灵霄宝殿的琉璃瓦,终究没能压住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弼马温?嫌小!
齐天大圣?虚名!
蟠桃会没请柬?砸了!
老君的丹炉?踢翻!
整个天庭被他一根金光闪闪的棒子搅得天翻地覆,兜率宫的八卦炉一颗仙丹不剩,瑶池的琼浆玉液泼洒如雨,蟠桃园的仙根被祸害得七零八落。
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托塔天王李靖脸色铁青,手持半截塔基,各率神将,严阵以待。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孙悟空一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那根霞光艳艳的如意金箍棒,悍然撞入天兵阵中。
所过之处,兵器折断,甲胄崩裂,惨叫着倒飞出去,金光过处,人仰马翻,天罗地网瞬间被撕开巨大缺口。
“妖猴休得猖狂!”李靖须发戟张,手中半截塔基金光大放,虽无镇压之能,却化作一面厚重的金盾,轰然砸向孙悟空。
“老倌儿!你这破塔都碎了,还拿出来现眼!”孙悟空金箍棒随意一撩,金盾剧烈震颤,李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手臂酸麻。
金吒、木吒见状,立刻率众神将围攻而上,降魔杵金光万道,吴钩双剑寒芒点点,无数神兵法器化作流光,铺天盖地砸向那猴王。
孙悟空浑然不惧,硬生生将漫天攻击尽数格挡,他在神将丛中穿梭,金箍棒时而化作千钧巨柱横扫,时而细如绣花针突刺,打得众神将手忙脚乱,阵型大乱。
云端之上,与应静静立于杨戬身侧不远处,如同风暴中心一片安静的雪。
杨戬三尖两刃刀斜指下方战场,天目开阖间神光内蕴,却迟迟未曾落下,他目光扫过混乱,最后落在身边气息沉静的与应身上。
哪吒并未在围剿阵列之中。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战场边缘一处崩塌的殿宇飞檐上,斜倚着断裂的玉柱,火尖枪随意地扛在肩上,看着下方那场闹剧般的围殴。
当看到某个神将被金箍棒擦着边扫飞,狼狈不堪时,他嘴角甚至勾起幸灾乐祸的弧度。
与应:“真君,这猴头……倒有几分搅局的能耐。”
杨戬天目神光微闪,视线落在孙悟空腰间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酒葫芦上,他沉默片刻,三尖两刃刀刀尖上凝聚的寒芒散去。
“顽劣不堪,难成气候。”
杨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挥刀斩出的那道匹练刀光,却有意无意地偏了三分,只削断了孙悟空几根飘扬的凤翅翎毛。
下方,金吒的降魔杵看似金光万道,砸向孙悟空后心,却在触及的刹那,力道陡然转柔,化作一股推力,将孙悟空推得向前踉跄几步,恰好避开木吒侧面袭来的吴钩剑锋。
孙悟空浑然不觉,只觉打得酣畅淋漓,怪叫着:“痛快!痛快!再来!”金箍棒舞得更急,将围上来的天兵天将扫得七零八落。
这场看似激烈无比的围剿,核心处的放水,默契得如同排练过无数次。
五行山下,荒凉死寂。
曾经搅动九霄的齐天大圣,此刻被压在山底,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条能勉强活动的臂膀。
金箍棒被收走,锁子甲破碎,凤翅冠歪斜,金睛火眼也黯淡了不少,只剩下不甘和桀骜。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与应踏着碎石走来,她手中提着食盒,还有一个硕大的酒葫芦。
孙悟空嗅到酒香,黯淡的金睛瞬间亮了起来,努力伸长脖子:“嘿!是你!应师父!快快快!酒!俺老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与应在他面前蹲下,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馒头,简单的腌菜,她将食盒推到他能够到的位置,又拔开酒葫芦的塞子,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慢些吃。”
孙悟空也顾不上烫,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抢过酒葫芦,仰头就灌,咕咚咕咚,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胸前的猴毛。
“痛快!还是这人间劣酒够劲!比那劳什子琼浆玉露痛快百倍!”他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金睛看向与应,“喂,应师父,俺老孙一直想问,你袖子里……总揣着个什么宝贝?热乎乎的,还一跳一跳的,跟揣了个小心脏似的?”
与应正看着他狼吞虎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荡开清浅的笑意。
“不是什么宝贝,是……哪吒的心火。”
孙悟空塞满馒头的嘴停住了,金睛瞪得溜圆,看看她的袖子,表情变幻:“嘿!小娃娃的心火?揣着暖手?你们这些神仙……啧啧,真会玩!”
岁月流转,五行山上的青苔绿了又黄。
当那个身披锦襕袈裟的和尚,在观音指引下揭去山顶的佛偈时,被压了五百年的野性并未真正驯服,只是披上了一层名为“取经”的枷锁。
西行路远,十万八千里,妖魔横行,劫难重重。
鹰愁涧下,白龙吞马,唐僧哭嚎,孙悟空金箍棒搅得涧水沸腾,却奈何不得那狡猾的白龙。
云端之上,与应侍立于观音身侧,指尖一枚晶莹的鳞片悄然滑落,坠入涧底,躁动的白龙瞬间温顺,探出头颅。
“你这猴子,忒没本事!”孙悟空正抓耳挠腮,涧底白龙却已化作白马,温顺地驮起唐僧行李。
五庄观内,人参果树倾倒,镇元子怒发冲冠,孙悟空被乾坤袖所困,急得不行。
杨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观外,指尖清气弹出,不着痕迹地拂过那袖里乾坤的某个节点。
看似牢不可破的袖内空间,瞬间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孙悟空机敏过人,立刻察觉,七十二变施展,化作清风溜出。
火焰山烈焰滔天,牛魔王夫妇反目成仇,芭蕉扇掀起焚天煮海的热浪,孙悟空与牛魔王战得天昏地暗。
筋疲力竭之际,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火焰山深处废弃的洞窟,指尖引动地底寒泉,为干渴焦灼的土地带来清凉,更以佛门清音,悄然化解了铁扇公主心中积郁的怨怼不甘。
狮驼岭群魔乱舞,三妖王法力通天,一口阴阳二气瓶险些将师徒四人尽数化为脓血。
孙悟空孤身闯妖窟,被万千妖兵围困,金箍棒也难敌众手,千钧一发,天际忽有三昧真火焚空而至,混天绫硬生生在妖兵海中撕开一条血路。
火尖枪遥指云端隐匿的妖王,清朗的喝声响彻山谷:“呔!三个没毛的畜生!欺负只猴子算什么本事?有胆出来跟你爷爷过两招!”
取经路,九九八十一难,明面上是劫数,暗地里,却总有“机缘巧合,高人相助”,让那桀骜不驯的石猴,在历经磨难、见识苍生悲苦后,心中那点被刻意引导的“佛性”未曾磨灭,反而映照出天庭的冰冷虚伪。
他眼中的金光,在一次次“意外”的帮扶下,非但没有被“驯服”,反而淬炼得更加锐利,直指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九重天阙。
凌霄殿。
玉帝的御案上,堆满了来自下界的奏报,取经功德将满,殿内仙乐飘飘,瑞气千条,众仙神面容肃穆,准备迎接那“普度众生”的圆满时刻。
突然!轰隆——!!!
整个天庭剧烈震动,仙乐戛然而止,瑞气崩散,殿顶琉璃瓦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玉帝勃然变色。
“报!!!”一名天将连滚爬冲进殿内,盔歪甲斜,满脸惊骇,“陛、陛下!南天门……南天门被砸碎了!是……是那取经归来的孙悟空!还有……还有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他们打进来了!”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撞碎了凌霄殿大门。
“玉帝老儿!俺老孙护那和尚取经,走了十万八千里,见了十万八千种苦!你倒好!高坐这凌霄殿,用那狗屁不通的天规,把活生生的人熬成泥!把滚烫的心冻成冰!今日,俺老孙就掀了你这鸟位!给这三界,换个敞亮的天!”
哪吒:“老东西们!你们的‘规矩’!你们的‘慈悲’!用够了没有?!今日,就用这真火,烧个干净!”
两道身影,一妖一神,却带着同样的决绝与滔天恨意。
“放肆!”玉帝惊怒交加,拍案而起,众仙神慌乱一片,仓促应战。
杨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破碎的阴影里,他的三尖两刃刀依旧静静悬在身侧。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清光悄然融入了凌霄殿支撑穹顶的某根金柱。
金吒、木吒对视一眼,悄然退后一步,将通往御座的道路……让了出来。
凌霄殿的琉璃金顶坍塌,碎裂的琼玉如同星辰陨落,裹挟着燃烧的断木与神像的金箔,狠狠砸向下方混乱的战场。
“玉帝老儿!纳命来!”
哪吒脚踏风火轮,他的目标,死死锁定在御座前那脸色惨白的李靖身上。
“爹——!”木吒的惊呼淹没在爆炸的轰鸣里,他眼睁睁看着哪吒的枪锋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穿透数名金甲神将的躯体,直刺李靖心口。
就在枪尖即将洞穿那身象征天庭秩序的金甲时,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混乱,三尖两*刃刀格住了焚天的枪尖。
“让开!”哪吒金瞳喷火,真火顺着枪杆咆哮着噬向杨戬。
杨戬刀势圆转,只吐出一个字:“值?”
值不值?哪吒的目光越过杨戬的肩头,看向李靖。
值不值?为了这所谓的天父?为了这将他生剐、将他镇压、将他当作棋子又视作耻辱的冰冷血脉?
没等哪吒回答,更高处,传来一声清越却足以震颤寰宇的剑鸣。
与应独立于九天罡风之上,脚下是沸腾厮杀的天庭废墟,她双手紧握那柄由如意柄化成的青锋剑。
所有被天道控制的命运,西行路上亿万生灵的苦难,化作滋养天道的“泥沙”,所有的反抗意志,皆熔铸于一剑。
剑起。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金色剑芒。
它无声无息,却带着斩断宿命、重塑乾坤的意志,划开了天幕。
玉帝周身那代表天道权柄的辉光剧烈摇曳,整个天庭的运转,瞬间陷入凝滞。
天兵天将身上的神力光环明灭不定,连李靖手中那玲珑塔的残骸,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
“就是现在!”
孙悟空不再理会那些碍手碍脚的天兵,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混沌金光,金箍棒狠狠砸向凌霄殿根基。
“妖猴敢尔!”残余的忠心神将目眦欲裂,拼死阻挡。
下方,混乱的战场边缘,破碎的宫阙角落,一个侥幸未被波及的龛位前。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她死死抓着一把香灰,脸上混杂着烟灰、泪痕和极致的恐惧。
她看不见那毁天灭地的棒影,看不见焚尽一切的真火,看不见高高在上的玉帝正在崩解。
她浑浊的眼睛里,只有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裹的模糊轮廓。
那布包毫无声息,冰冷。
“老天爷啊……老天爷……”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沫,一遍又一遍,如同最卑微的虫鸣,又似杜鹃泣血,“求求您……开开眼……发发慈悲……保佑我儿……保佑我儿活过来……他才七岁……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啊……老天爷……”
她猛地将头磕向冰冷染血的云砖,额头瞬间一片青紫,渗出血丝,她抓起一把混合着神血和灰烬的香灰,胡乱地洒向空中,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祭品,最后的希望。
“我给您磕头了……给您上供了……求求您……求求您啊……”
这便是苦难,求深,求佛,都求不来的救赎,可偏偏他们如此弱小,如此鲜活的存在着。
在即将撕裂天幕的最后,一双温热的小手覆上来,与应心中因愤怒而产生的狂暴泛起一丝清明。
是黎应,小时候的她,她的掌心血肉模糊,是温热的,眼睛溜溜圆,笑盈盈地望向她,她指了指与应的眉心,那里一丝纯净灵力迸出,花妖的身影显现,剑芒暴涨。
她们说:“阿应,去用手中的剑,‘回应’他们吧。”
那道天道规则的裂口被硬生生撕扯,无数细小的梅花花瓣在她周身成为屏障,黎应笑着,和她一同举起剑。
或许这剑曾带给了她们无尽的痛苦,但为了此时,为了千千万万个我们,她们义无反顾,荆棘化作掌中剑,只为了——‘慈悲’。
世间终会迎来柳暗花明,雪后逢春之景。
天,真的塌了。
新的秩序,将在旧日的废墟与苍生的血泪中孕育,而苦难,不再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