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熔金,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嬉笑声、锅勺碰撞声,混合着刚出炉的糕饼甜香、油炸果子的焦香、糖稀熬煮的甜腻气息,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杨二哥!大圣!快过来呀!这里还有你们样子的糖人呢!今天哪吒请客,咱们一人一个!”
少女清泠的嗓音,如投入沸水的玉珠,清脆地穿透人声鼎沸,她站在一个暖融融的糖人摊子前,炉火映得她脸颊绯红。
身上不再是素净的僧袍,而是一身娇嫩的粉衫,配着水葱绿的罗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着支颤巍巍的绢花,整个人像枝头初绽的杏花,沾着露水,生机勃勃。
她手里高高举着几个的糖人,眉眼弯弯,映着天边熔金的落日余晖,那笑容比最甜的麦芽糖还要明媚几分。
被她牢牢拽着一边袖子的哪吒,一脸“我亏大了”的不情愿,正慢吞吞地掏着腰间那个绣工略显粗糙的钱袋。
他褪去了火红战袍,换了身明晃晃的鹅黄圆领衫子,那鲜亮的颜色衬得他秾丽的眉眼愈发张扬,只是此刻金瞳里盛着的不是煞气,而是被那粉衫少女晃得无可奈何的纵容。
“我只说了请你!”少年强调,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盖过周围的喧闹,耳根却诚实地透出薄红。
“别这么小气啊小娃娃!”一道金影闪过,孙悟空早已窜到摊前,眼疾手快地从与应举着的那把糖人里,薅走了那个扛着棍子的猴子造型。
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半截威风凛凛的糖猴脑袋瞬间进了肚,他咂咂嘴,猴眼放光:“唔!甜!比蟠桃实在!”
杨戬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靛青的常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青松,与这喧腾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他身边,哮天犬兴奋得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围着那冒着甜香热气的糖人炉子疯狂转圈,蓬松的尾巴摇成了残影,带起一阵小旋风。
湿漉漉的黑鼻头几乎要蹭到摊主老头那沾满糖渍的围裙上,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呜”声,涎水都快滴到青石板上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大狗,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哮天说也想要。”
“哎呀!老板!”与应立刻心领神会,笑靥如花地扬声,声音清清亮。
“快!再捏一个!要威风凛凛的二郎真君!还有一只,要最大最神气的神犬!”她说完,立刻扭过头,又拽了拽哪吒那鹅黄的衣袖,仰着脸,一双琉璃眸子眨巴眨巴,盈满了落日碎金和毫不掩饰的期待,无声地讨要着。
哪吒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被戳穿的羞恼。
他手上动作半点不慢,指尖灵活地又从钱袋里捻出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丢进摊主手边的旧铁盘里。
铜钱撞击的脆响中,他紧抿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泄露了心底那点甘之如饴的甜。
糖人摊的老头,一张脸笑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里都嵌着甜腻的糖丝。
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这几位气度不凡的“主顾”身上飞快溜了一圈。
那粉衫绿裙的小姑娘活泼得像只百灵鸟,拽着身边那俊美得不像话,却臭着脸掏钱的黄衣少年,分明是自家闹别扭的小妹缠着兄长。
旁边那个啃糖猴啃得腮帮子鼓鼓的精瘦汉子,像个走江湖的把式。
几步外那个沉默的青衣男子,身姿如松,气质冷峻,跟着条馋得流哈喇子的白犬,倒像是哪家深藏不露的护院师父。
老头心里门儿清,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手指沾着温热的糖稀,在石板上游走、勾勒、吹气。
金黄的糖浆仿佛有了生命,先是哮天犬,巨大的身躯,竖起的尖耳,蓬松的尾巴,连那吐着舌头的憨态都惟妙惟肖。
接着是杨戬,三尖两刃刀,飞凤帽,额间一道竖,冷峻的面容在糖稀的暖光下也柔和了几分。
新吹好的“二郎真君”和“哮天神犬”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与应小心地接过来,转身递给杨戬。
杨戬伸手接过,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个“哮天神犬”糖人递到了兴奋得直蹦的大狗嘴边。
哮天犬小心翼翼地用鼻尖碰了碰那晶莹的糖犬,然后张开大嘴,啊呜一口,将“自己”的脑袋含了进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孙悟空见状,嘎嘎怪笑,把自己手里只剩半截身子的“猴子”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是糖稀黏腻的甜香,是铜钱落盘的脆响,是炉火映红的笑脸,是身边人指尖微温的触碰,是吵吵嚷嚷里,那份无需言说的热闹与安然。
老头笑眯眯地揉着下一块温热的麦芽糖,炉火噼啪,映着他满足的脸。
糖人的甜香还黏在指尖,市集的喧嚣渐渐被暮色温柔地包裹,沉入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与应舔了舔唇边最后一点麦芽糖的甜,指尖捻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上面只剩下哪吒糖人踩过风火轮的残影。
“真甜。”她眯起眼,像是被夕阳晃到,又像是沉醉在某种余韵里。
哪吒哼了一声,把空瘪的钱袋收回袖中,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腕:“败家。”
语气嫌弃,眼神却黏在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上,像黏在花瓣上的蜜蜂,挪不开,那身鹅黄的衫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依旧鲜亮得扎眼。
哮天犬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糖味儿的饱嗝,脑袋蹭了蹭杨戬的腿。
杨戬垂手,安抚地拍了拍它,目光扫过这人间街巷的万家灯火,又落回与应和哪吒身上,那双洞察三界的眼,此刻只映着平静的烟火。
孙悟空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远处挑着担子归家的货郎,又看看近处嬉笑跑过的孩童,抓了抓耳朵:“没劲,忒没劲!打架打完了,糖也吃完了,接下来干点啥?找个山头睡觉?”
与应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哪吒还带着糖渍的手腕:“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哪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金瞳里满是疑惑。
这个词对他而言,新奇又陌生,他过往的“行”,不是征战杀伐,就是被天规锁链捆着去往下一个牢笼。
“嗯!”与应用力点头,粉色的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朵摇曳的花,“不去打打杀杀,不去管什么天庭灵山!就我们俩,像今天这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没看过的山,渡没渡过的河,吃没吃过的东西!”
她另一只手指向天边最后一线瑰丽的霞光,“就像那朵云,想去哪儿飘,就去哪儿飘!”
她的声音清泠,带着天真的向往,眼眸亮晶晶的,映着暮色和灯火,也映着哪吒有些怔忡的脸。
那光芒驱散了哪吒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战场的阴霾,点燃了一点久违的好奇和躁动。
“像云一样飘?”哪吒重复着,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那无拘无束的流云。
他习惯了脚踏风火轮,瞬息千里,习惯了目标明确,杀伐果断。
可“飘”?毫无目的,只为风景?只为……和她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是兴奋,是期待。
再抬眼,撞进她那双盛满了整个暮色人间、盛满了对他回应的渴盼的眸子里。
心底那点别扭和疑惑,像被投入沸水的糖稀,瞬间融化、沸腾。
“好!”他反手,将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你想去哪儿飘,我们就去哪儿飘!”
晚风拂过,带着青石板上残留的糖香和炊烟的气息,他鹅黄的衣袂与她粉绿的裙摆,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交缠,如同花与蜂短暂的依偎。
孙悟空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再看看哪吒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傻气,笑起来:“飘?腻歪!俺老孙还是找个山头睡觉实在!”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闪过,他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声余音未散的笑在街巷回荡。
杨戬看着那对在暮色中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鲜亮如初阳,一个娇嫩如春花,眼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颔首:“走了。”
声音落下,他与脚下巨大的白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点微凉的空气。
喧嚣的长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渐次亮起的灯笼光影里,手牵着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那……”与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向前方灯火阑珊处,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巷,“就从这里开始飘?”
哪吒握紧了她的手,金瞳里映着巷口那盏昏黄摇曳的灯笼,也映着她带笑的眉眼。
“走!”
两道身影,一黄一粉,像两颗被晚风无意吹落的种子,轻盈地汇入了人间最寻常也最深邃的巷陌烟火之中。
不再有既回的拘谨,不再有元君的端严,不再有三太子的煞气。
只有哪吒与应,手牵着手,去丈量这浩渺人间,去品尝那无穷滋味。
前路未知,却因彼此紧握的手,而充满了蜜糖般的甜香与灯火般的暖意。
他们牵着手,像两颗被风裹挟的种子,飘过人间万千气象。
在东海之滨,哪吒褪了鞋袜,追着一只惊慌失措的沙蟹,业火焚天的煞气被海潮洗得干干净净。
与应蹲在潮水刚退的湿沙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枚斑斓海螺表面的沙粒,螺壳在夕阳下流转着虹彩。
哪吒跑回来,献宝似的把一只胡乱挣扎的沙蟹丢在她脚边,沙蟹立刻慌不择路地横着钻进沙洞,与应抬头看他。
“傻气。”她轻声道,尾音被海风吹散。
“给你玩的!”哪吒理直气壮,耳根微红。
夜里,他们宿在渔村简陋的寮棚,海涛是永恒的背景音,哪吒枕着手臂,看窗外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与应靠在他身边,呼吸清浅,黑暗中,她忽然轻声说:“像不像……退潮时搁浅在沙窝里的小鱼?”
哪吒不解,侧头看她模糊的轮廓,她没再解释,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行至大漠孤烟,黄沙浩瀚,接天连地,风吹过,呜咽如远古的悲歌。烈日炙烤着沙丘,空气扭曲。
哪吒用混天绫化作一顶小小的赤红华盖,固执地撑在两人头顶,投下一片珍贵的阴凉。
与应粉色的衫子蒙上了一层细沙,绿裙摆也失了鲜亮。她捧起一掬滚烫的黄沙,看着沙粒从指缝间无可挽回地流泻殆尽,眼神有刹那的空茫。
“看!”哪吒指着远处沙丘脊线上,一队缓缓移动的黑色剪影,是跋涉的驼队,驼铃叮当,“像不像蚂蚁搬家?”
与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她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肩头,闭上了眼。
他们也曾误入一片古老的战场遗址。
与应指尖拂过一块半埋沙土的断碑,碑文早已风化模糊,哪吒弯腰,从沙砾中抠出一枚小小的青铜箭簇,棱角已被岁月磨得圆钝。
“死了多少?”他突兀地问。
与应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在他紧握着箭簇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滚烫,战场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卷起沙尘,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生与死、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最是江南春深,他们停驻在一株巨大的樱花树下,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风过处,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与应坐在树根上,仰着头,任花瓣拂过她的脸颊、发梢,落满她粉色的肩头。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摇的花瓣,掌心是柔嫩的粉白,边缘已开始卷曲枯萎。
“明年……”她看着掌心,轻轻开口,声音被落花的声音衬得几不可闻,“不知这花,是否还是这般模样。”
哪吒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鹅黄的衫子沾了几片花瓣,他抱着手臂,金瞳望着漫天飞花,又落回树下那抹粉色的身影上,哼道:“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有什么稀奇?想看,明年再来便是。”
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眼神却胶着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花下的人影刻入眼底深处。
与应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收拢掌心,将那几片注定枯萎的花瓣拢住。
她低头,看着粉嫩的裙摆上堆积的落花,又抬起头,望向花枝缝隙里破碎的蓝天。
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花瓣,纷纷扬扬,迷离了视线,那粉与黄的身影,渐渐被这无休止的落花温柔地淹没、分隔。
花落如雨,无声地宣告着绚烂的短暂,也温柔地掩埋着终将到来的别离。
江南的梅雨,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也生了青苔,他们暂歇在一处临河的客栈,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乌篷船在灰蒙蒙的水面滑过,船娘清糯的吴侬小调被雨丝打得断断续续。
哪吒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下巴抵着手臂,金瞳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珠。
他穿着那身鹅黄的衫子,领口被他不耐烦地扯松了些,露出一小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与应坐在桌边,就着窗外天光,低头缝补着他昨日爬树摘枇杷时,被树枝勾破的袖口,针线穿梭在细密的雨声里,有种近乎催眠的安宁。
雨丝斜飘进来,沾湿了哪吒额角的碎发,也沾湿了他颈后那一小块肌肤。
与应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抬头唤他:“好了,过来试试。”
哪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转过身,他走到桌边,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很自然地低头,配合地伸出手臂。
与应抖开缝好的外衫,示意他穿上,就在她手指习惯性地拂过他后颈,想替他整理凌乱的衣领时——
指尖下的触感,冰凉,光滑。
那片肌肤,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呈现出毫无瑕疵的细腻。
“消失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那片肌肤,在雨天的微光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暖白色泽。
哪吒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低头问:“怎么了?线头没剪干净?”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
“别动!”与应的声音劈开了满室的雨雾和宁静,她扑了上去,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哪吒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下一秒,他就被与应紧紧抱住。
“与应?”哪吒完全懵了,身体僵硬地被她抱着,双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
“印记……”与应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破碎不堪,带着哽咽,“哪吒……印记……没了!”
印记?什么印记?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是那个,那个如同天罚烙印、禁锢了他灵珠骨莲花身的东西!
没了?!
他几乎是瞬间挣脱了与应的怀抱,双手粗暴地扯开自己鹅黄衫子的前襟,衣带崩断,布料撕裂,露出少年紧实流畅的胸膛。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那片肌肤上。
心口位置的干干净净。
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石板、还有两人骤然停滞的心跳。
下一刻——
“哈……哈哈哈!”
“没了!真的没了!哈哈哈哈!没了!”他一把抓住与应的肩膀,“与应!你看见了吗?没了!那个鬼东西!它没了!”
他原地转了个圈,鹅黄的衣袂旋开,带起潮湿的风,仰头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快意的笑,声音穿透雨幕,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鸟雀。
“天道?束缚?我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了!”他猛地停下,再次紧紧抓住与应的手,“与应!我们……我们……”
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语无伦次,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嗯!”与应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有酸涩的湿意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嗯,没了,哪吒,自由了。”
雨霁初晴,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跳跃。
哪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与应冲出了客栈,那身被他扯坏的鹅黄衫子被他随意地系着,露出大片光滑的胸膛,他也浑不在意,金瞳流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爱,连路边水洼里挣扎的小虫都想蹲下来戳一戳。
“我们去告诉师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与应,“老头子肯定高兴!”
乾元山金光洞,丹炉依旧吞吐着三昧真火,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与烟火气。
太乙真人看着冲进来的哪吒,手中拂尘微微一滞,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哦?那玩意儿……终于掉了?”
“掉了!掉得干干净净!”哪吒几步窜到丹炉前,指着自己心口,眉飞色舞,“老头子你看!一点渣都没剩!天道?哼!不过如此!”
太乙真人的目光从哪吒狂喜的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静静站着的与应,与应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太乙真人沉默片刻,拂尘轻轻一挥,示意哪吒凑近点,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哪吒的心口,只是虚虚悬停在那片肌肤之上,指尖萦绕着一缕清气。
那清气如同探针,无声无息地渗入哪吒的肌肤,哪吒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太乙真人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收回手指,那缕清气消散无踪,他抬眼,再次看向与应,缓缓摇了摇头。
哪吒并未留意这无声的交流,他正兴奋地绕着丹炉转圈,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印记消失时那一刻的痛快,畅想着未来无拘无束的“飘荡”。
“……师父,以后我和与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不用看谁脸色!你炼丹缺什么稀罕药材,只管说!天南海北,我都给你弄来!”他拍着胸脯,意气风发。
太乙真人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样,他摆摆手,重新拿起蒲扇对着丹炉扇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惫懒:“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吵得老道丹火都不稳了!想上哪儿野就上哪儿野去!药材?哼,别把老道的药圃当野地踩就谢天谢地了!”
哪吒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拉起与应就往外走:“走!再去找杨戬和那猴子显摆显摆!”
真君神殿,依旧清冷肃穆。
杨戬听完哪吒眉飞色舞的宣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心口,仿佛已经穿透了皮肉,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沉默的时间比太乙真人更长。
“是好事。”最终,他淡淡开口。
“何止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哪吒不满他的平淡,强调道,“以后这天大地大,谁也管不着我了!”
杨戬的目光,越过哪吒飞扬的眉梢,落在他身后安静伫立的与应身上,与应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嗯。”杨戬只应了一个字,便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殿内深处,银色的背影融入幽暗的光影里。
孙悟空的反应则简单粗暴得多,他正蹲在蟠桃园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啃桃子,闻言只是把桃核一扔,金睛火眼扫了哪吒心口一眼。
“掉了好!掉了好!省得像个大姑娘似的捂着!以后打架更痛快了!来来来,哪吒小子,趁热乎,跟俺老孙再打一架试试手气?”说着就要去摸金箍棒。
哪吒正有此意,两人转眼间又乒乒乓乓打上了天。
与应站在蟠桃树下,仰头看着半空中激斗的两道身影,业火与棍影交错,搅动风云,哪吒的笑声爽朗畅快,是毫无阴霾的轻松。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杨戬那一眼望穿的悲悯里,沉入太乙真人无声的叹息中。
是夜,乾元山莲池畔,月色如银,倾泻在亭亭玉立的粉金火莲上,也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哪吒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星斗,嘴角还噙着白日里未散的笑意。
“老头子今天怪怪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还有杨戬,看我的眼神也怪。”
与应靠在他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刚抽出的嫩荷叶,月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管他呢!”哪吒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金瞳在月色下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反正现在好了!彻底好了!以后……”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与应微凉的脸颊,“以后我们想去哪儿飘,就去哪儿飘!想飘多久,就飘多久!好不好?”
他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小心翼翼,带着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
与应抬起头,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她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心口,仿佛看到了未来某个时刻,这双金瞳里同样空荡荡的茫然。
杨戬天目所见的冰冷未来在脑中回响,太乙师父那无声的叹息,还有那句,只有她听见的低语:
“莲花身终究盛不了凡尘情债……”
“印记没了,那禁锢没了,束缚他的东西也没了……”
“天道平衡,他这身子,会慢慢‘忘’……”
忘什么?如何忘?太乙师父没有明说。但那沉重的语气,那看向她时悲悯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袖中的樱桃核,贴着她的腕骨,传递着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在提醒她,那被斩断的天道束缚之下,悄然开启的倒计时。
她看着哪吒眼中毫无保留的欢喜和依赖,看着他对自己未来许诺的无限憧憬。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她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比月光下的莲花更清丽,比白日里的糖人更甜。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哪吒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那份温热紧紧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清晰地响在寂静的莲池畔,也响在哪吒满是星光的眼底:
“好。”
“想去哪儿飘,就去哪儿飘。”
“想飘多久,就飘多久。”
“我陪着你。”
莲池的月色太清冷,清冷得能照见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哪吒的指尖带着火,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热切,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游走,点燃一串串细小的火星。
他金瞳里盛满了月色,对未来无穷尽的许诺,那光芒太亮,亮得几乎要灼伤与应的眼,也亮得让她无法直视那片心口。
她闭上眼,任由他滚烫的唇烙印下来,带着莲叶的清苦和他本身灼烈的气息,不容分说地封缄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忧虑。
真火在肌肤下奔流,不是焚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熔炼,意识在云端与泥沼间沉浮。
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叶,也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哪吒伏在她汗湿的颈窝,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
他餍足地低叹一声,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全然的占有,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汗湿的发丝。
“与应……”他的声音带着情欲未褪的沙哑,金瞳在朦胧的月色下亮得惊人,映着她潮红未退的脸,“想去哪儿?明天……我们去看海?还是去大漠看落日?或者……找个最高的山,看云海翻腾?”
他的语调轻快,充满了对新一天的无限憧憬,仿佛挣脱了那印记的束缚,整个世界都成了他掌中肆意描摹的画布。
与应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心口那片光滑温热的肌肤。
那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传递着生命的蓬勃,也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正在悄然流逝的东西。
莲花身……盛不了凡尘情债……
会……忘……
她微微仰起头,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折射出细碎微光。
她的目光越过哪吒汗湿的额角,投向莲池深处那几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粉金火莲。
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乾元山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
记忆里的阳光很暖,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少年哪吒沾满泥土的手,笨拙地挖开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裹着湿泥的樱桃核放进去。
“种这儿!阳光好!等结了果子,酸死你!”少年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也蹲在旁边,指尖拂过湿润的泥土,看着他将土填平,轻轻拍实。
那时风很轻,云很淡,未来像那颗深埋的种子,充满了无限可能。
樱桃树……
那是他们共同种下的因果,是情愫初萌时最纯净的见证。
她多想回到那里,去看看那棵树是否亭亭如盖,是否挂满了红玛瑙般的果子。
她多想和他一起,站在树下,尝一颗或许依旧酸涩的樱桃,回味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是……
她看着他,带他去看那棵樱桃树?看那象征过往甜蜜的树,映照他眼中可能出现的茫然?看那累累红果,提醒他或许终将遗忘的酸涩?
不。
那太残忍,对她,对他,对那段注定褪色的记忆,都太残忍。
喉头滚动,将那份酸楚和那个呼之欲出的地点,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尝到的,是莲池夜露的清苦,是情事过后的微腥,是深埋心底、无处诉说的绝望。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过于明亮的目光。
“去看桃花吧……”
桃花*。
不是承载着过往甜蜜与酸涩的樱桃树,而是春日里开得最盛、最艳、却也最短暂、最易随风飘零的桃花。
哪吒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蹭了蹭她汗湿的发顶。
“好。”
“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