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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者:折中月 当前章节:65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4

人间上元,万家灯火如昼。

哪吒独立孤峰之巅,脚下是蜿蜒千里的璀璨灯河,凡人们聚于城镇,欢声笑语随着一盏盏明灯升腾入夜穹,鱼灯、鹤灯、莲灯……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他本不该在此,天神巡视人间,职责所在,当无片刻耽留,然,当第一盏灯焰点亮尘世,他的身形已先于思绪,落定于这座无人孤峰。

哪吒不解为何要观此凡尘俗戏,灯会、祈愿、团圆,与他何干?天神不需光明,不需暖意,更不需……陪伴。

“元帅。”身后天兵恭敬禀报,“北天门现妖魔踪迹,玉帝谕令,命元帅即刻前往。”

哪吒未回首,只微一颔首:

“知晓了。”

“可需小神备下云驾?”

“不必,本帅自行前往。”

天兵退下,哪吒最后望了眼漫天星火,正欲离去时,山脚溪畔,一盏孤零零的莲灯勾住了他的视线。

那灯通体素白,形如初绽青莲,迥异于周遭的浮华,正顺溪水缓缓漂流,灯芯焰光微弱,似随时将熄,却倔强地燃烧着。

哪吒鬼使神差般降下风火轮,溪畔空寂,唯余那盏莲灯卡在石隙间,轻轻摇曳。

他俯身,指尖刚触及冰凉灯壁,一幅画面倏然撞入脑海:自己正与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在河边放灯,彼时的自己,似有无尽欢欣。

哪吒蓦然回神,发觉自己仍蹲踞溪边,指尖死死捏着那盏莲灯,他做了一个连自己亦无法诠解的举动。

指尖轻点,莲灯漂浮而起,哪吒凝视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微焰,薄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语。

旋即,松手,莲灯晃晃悠悠,升入夜空,汇入那万千明灯之列。

就在莲灯脱离视线的刹那,一股莫名的空茫袭来,他蹙眉凝思,却如何也想不起方才所为,溪畔空寂,唯有夜风掠过草叶的簌簌声。

“怪哉……”哪吒低语,旋即摇头,“妖魔要紧。”

风火轮起,身影转瞬消逝于天际。

那盏莲灯继续攀升,穿过云霭,越过星汉,最终悬停于九重天边缘,此处云海苍茫,仙气氤氲,与下界喧嚣判若霄壤。

一只素白的手,接住了上升的莲灯,与应垂眸,琉璃般的瞳仁里映着那跳动的微焰。

“元君,蟠桃宴将启。”

仙婢于身后轻声提醒。

与应颔首,却未移步。

指尖轻抚过冰凉灯壁,正欲将其置于一旁,灯芯忽地爆出一朵小小的金莲。

“这是……”

仙婢好奇:“元君见着什么了?”

与应摇头:“无他。”她松开手,莲灯继续升腾,没入云海深处,

“不过……一盏残灯罢了。”

蟠桃宴上,仙乐缥缈,与应端坐席间,眸光不时飘向殿外琉璃穹顶,不知何故,她总觉今夜天幕分外明澈,恍若被千万盏尘世明灯映亮。

宴至中巡,一位天将匆匆入内,附耳玉帝,玉帝颔首,朗声宣道:“中坛元帅已平北天门妖氛,众卿可安。”

众仙举杯庆贺,与应也端起酒杯,却在听到某几个字时微微一颤,酒液洒出几滴,在雪白的衣袖上留下淡粉痕迹。

“元君无恙否?”旁席仙君关切相询。

与应搁下杯:“无碍,今日……可是人间佳节?”

仙君莞尔:“正是上元,人间放灯祈福之时,元君何故问此?”

“随口一问。”

宴罢,与应未即返灵山,信步至天河畔,此处能清晰照见人间倒影,此刻水面上浮光跃金,点点烁烁,恍若星河倾落。

与应凝望着那些光点,素手无意识抚过腕间,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是枚温润玉坠。

“或许……”她轻语,余音散入风中。

玉坠脱手,坠入天河,溅起微小水花,旋即沉入幽深水底,与此同时,人间某处溪流边,一盏素白莲灯被冲上卵石滩,灯芯早已熄灭。

夜风呜咽,卷过山巅枯叶。

哪吒立于北天门外,火尖枪尖犹滴落妖魔之血,妖氛已靖,使命已成,他却迟迟未返复命,一种莫名的空落萦绕心头,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

“元帅。”天兵上前禀报,“战场已清。”

哪吒颔首,目光却不自主投向人间方向,那里的灯火渐次稀疏,唯余零星几点,仍在夜色中执着明灭。

“今日……”他启唇,又止,“罢了,回天复命。”

混天绫于身后拂动,掠过一片飘过的流云,云影深处,似有莲灯残像一闪而逝,无人留意。

两盏灯,一盏升向九重天,一盏坠向人间,在某个错身的瞬息,它们曾短暂地擦肩而过,光影交汇的刹那,恍若惊鸿照影。

却终究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如参商之悬天,永无交轨。

哪吒自一场短暂的调息中睁开眼。

他习惯性地抬手,指尖抚过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空了一块,又似乎被某种无形之物填满,沉甸甸地坠着,却始终抓不住任何实质。

他蹙了蹙眉。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仔细去想,脑海中关于天庭职责、战阵杀伐、修炼法门的记忆清晰无比,并无缺失。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身影,是威震三界的战神模样,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出那莫名空虚感的来源。

他甩甩头,将那点无谓的思绪抛开,三坛海会大神,不需要那些无用的牵绊,他该去巡视南天门了。

步出殿门,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灵山的方向。

层云叠嶂,紫气氤氲,一派祥和。

心底某个极幽微的角落,似乎被那温润的紫意轻轻一触,旋即,复归深潭般的沉寂。

不过一个寻常的方位罢了。

他想。

昆仑之巅。

哪吒独立于绝顶之上,火红的身影是这片冰原上唯一灼目的存在。

他记得自己似乎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来看雪,昆仑的雪,终年不化,浩渺纯净,他想,这应该是三界最好的雪了。

可是,那人是谁?

他努力回想。

就在他强行压下心绪,准备催动风火轮离开这令人不快的绝顶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抹异色。

在漫天狂舞的苍白之中,在距离他不远的雪丘之上,立着一道幽幽倩影。

她站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未绾,被凛冽的风卷起,丝丝缕缕拂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素白衣袂翻飞,唯有一根绯红的系带,紧紧束在纤细的腰间,如同飘离的血线。

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眺望远方的风雪,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

昆仑的雪,浩渺纯净,是最好的雪。

可这雪地里的人,却比雪更冷,更寂。

风雪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片迷蒙的帷幕,那抹身影在雪幕中微微晃动,变得更加飘渺不定。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风雪在她面前分开,露出了那张脸。

清冷,平静,琉璃般的眼眸里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她的金乌。

她的目光穿透狂暴的风雪,落在他身上,没有怨恨,没有悲伤,甚至含着清浅的笑意。

“哪吒……你……忘记我啦。”

哪吒下意识想靠近,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幻影,然而脚步刚动,她的身形却如被火焰灼干般,变得更加稀薄透明。

他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

“别想了,”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不怪你。”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映着风雪与他的眸子,清澈,冰凉。

“只是……有些累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某个更遥远虚无的地方。

“还是忘了吧。”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隔着呼啸的风雪,她的指尖,仿佛带着暖意,轻轻地点在了哪吒的额心。

“再见啦,这次……”

“……我有好好告别哦。”

随着最后一句轻语消散在风里,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风卷着雪粒,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雪丘之上,空空荡荡。

他环顾四周。

冰峰连绵,肃杀无声。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唯有他一人。

南天门当值录。

今日斩三头,自北俱芦洲裂隙钻出,形似巨蝠,口吐污秽阴雷,扰天门清静,火尖枪贯其颅,焚尽,灰烬扬于下界罡风层。

无甚新意。

左臂旧伤处隐有酸胀,似被寒气侵过,查遍周身,未见新创,许是昨日与杨戬切磋,其玄冰劲力残留,交手时并无此感,更怪。

回云楼宫,见案头镇纸下压着一方素帕,针脚细密,绣着两只雀鸟,何时所遗?

全无印象,心烦,掷于火盆。

今日点卯,无意间闻值守天兵闲谈。

言及“三坛海会大神那位夫人”,语焉不详,似有忌讳,见我至,皆噤声垂首,神色惶然。

烦甚,索性搁笔,直赴司命殿,殿内幽深,命薄浩瀚如烟海,悬浮于虚空,流淌着亿万生灵的命轨流光。

判官见哪吒亲至,惶恐相迎。

“元帅欲查何人命数?”

“吾自身。”他答。

判官愕然,旋即垂首:“元帅乃天神正位,命薄……恐无记载。”

“查。”

判官不敢再言,引他至殿心一方最为古老、气息也最为晦涩的命台前,台面光滑如镜,内里似有星河缓缓旋转。

“元帅只需凝神其上,若有……若有强牵之因果,或可显影一二。”

哪吒凝神,目光如炬,刺入那缓缓流淌的星河。

起初,唯见一片混沌金光,属于天神的煌煌命格,坚固如磐石,隔绝一切窥探,金光深处,杀伐之气冲霄,战功赫赫的印记如星辰密布。

陈塘关前剔骨还父,莲花化身,封神战场横扫千军,天庭镇守诛妖荡魔,皆是清晰烙于神魂的记忆,冰冷确凿。

哪吒蹙眉,正欲斥其无用。

就在心神微松的刹那,一点微光透了出来,紧接着,并非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流光,强行撞入识海。

漫天赤霞,冰冷红烛,昆仑风雪。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悲伤无泪的眼。

“元帅!”判官惊骇欲绝。

哪吒猛地后退一步,扶住殿柱,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可……可曾看到?”判官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哪吒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灵台的震荡,抬眼,死死盯住判官:“命薄之中,可曾记载过……一颗樱桃核?”

判官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云砖上:

“元帅息怒!命薄……命薄只载生灵命轨因果……一颗……一颗果子核……如何……如何能载啊!”

果子核……

是啊,一颗果子核。

无魂无魄,不入轮回,怎配在司掌三界生灵命数的命薄中留下痕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狠狠按压住左胸的位置,仿佛那里真有一颗无形的樱桃核,硌得他生疼。

云楼宫的案牍再难安坐,哪吒起身,未着甲胄,只一身常服,径直去了灌江口。

杨戬见他神色不同往日,未多问,只命人取来几坛陈年烈酒,酒刚启封,浓郁辛辣的气息还未散开,毛茸茸的身影便一个筋斗翻了进来。

“嘿!喝酒不叫俺老孙?不够意思!”

孙悟空大喇喇坐下,抢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就灌,辛辣的酒液顺着他下巴滴落,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哪吒,

“怎么?三坛海会大神也有烦心事?让俺老孙猜猜……莫不是又被那劳什子的‘果子核’硌着了?”

哪吒执杯的手猛地一顿,金瞳刺向孙悟空:“你知道什么?”

孙悟空嘿嘿一笑,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知道的不多,就知道当年在五行山下,有人偷摸给俺送酒时,怀里总揣着个宝贝似的玩意儿,红彤彤的,像颗心。有人问,她就笑,说是‘哪吒的心火’。”

他眼神忽地沉下来,带着刻骨的嘲弄,

“如今倒好,心火灭了,只剩个硬邦邦的核,还硌得慌!”

哪吒的杯中烈酒波纹激荡,他看向杨戬:“你呢?你的天眼……又看见了什么?”

杨戬端起酒杯,并未饮,只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看见了结局。”

“从你第一次在伐纣战场上为她发疯,抱着那根染血的发带不撒手时,天眼便已映出你元神深处的裂痕。”

“我看到你身上的‘天命’,并非简单的神职枷锁,而是来自身躯本质的侵蚀,如同烈日炙烤露水,终将使其归于虚无。你的‘火’,太过霸道,也太过纯粹,注定会焚尽所有靠近的、试图与你相连的‘情’。”

他抬眼,目光穿透酒气,直刺哪吒眼底:“我告诉过她。”

“告诉她,你终会如此,告诉她,靠近你,如同拥抱一座注定融化的冰山,最终只会被冰冷的死水淹没。”

“可她怎么说?”

“她说,‘飞蛾扑火,亦有其道,我非飞蛾,他亦非火,他是金乌,注定悬于九天,焚尽前路,不问归途。而我……’”

杨戬闭了闭眼,似乎穿过漫长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站在他面前,面对天眼警示却依然平静含笑的女子。

“‘而我,甘做他焚世途上,最后一滴……被蒸干的露水。’”

话音落下,灌江口灌入的夜风仿佛也凝滞了片刻,带着江水的湿气,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她明知结局,却从未退缩。”

“不止是你,哪吒。她是与应,亦是悬在我们心头,一捧……不敢惊扰的雪。”

似乎是他们刚掀了天庭之后,那时意气风发,她和哪吒似乎要去环游天下,顺路带上他们一程,第一站,是个凡间集市。

“杨二哥!大圣!快过来呀!这里还有你们样子的糖人呢!今天哪吒请客,咱们一人一个!”

“我只说了请你!”

“别这么小气啊小娃娃!”

“……哮天说也想要。”

“哎呀!老板!快!再捏一个威风凛凛的二郎真君!还有一只神犬!”

灌江口的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那点虚幻的甜香与暖意,只留下冰冷的现实和满桌未动的酒菜。

孙悟空猛地抓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坛,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洇湿了他胸前的毛发。

他“砰”地一声将空了大半的酒坛砸在桌上,眼眶却微微泛红。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他不再看任何人,扛起金箍棒,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灌江口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被风撕扯得破碎的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俺老孙……再去趟集市……”

哪吒怔怔地坐在原地。

他抬手,无意识地抚上那处旧伤,酸胀感依旧隐隐传来,杨戬说那是她的“寒潭”,是他这颗“金乌”永远无法靠近的“露水”。

露水……

金乌悬于九天,焚尽万物,露水注定被蒸干。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走了。”

杨戬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为了心爱之人敢掀翻天庭的混世魔王,如今只剩下一个被规则重塑的完美躯壳,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黑暗。

哪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灌江口恢复了寂静,唯有江水拍岸的呜咽。

杨戬独自坐在桌旁,良久,才缓缓抬手,从袖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被透明水晶小心翼翼封存起来的糖人。

糖人的模样,是位眉眼清冷的女菩萨,水晶表面光滑冰凉,隔绝了尘世的湿气,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水晶的一角,还粘着一点极微小的糖渍,当年集市上,孙悟空抢走“猴子”糖人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杨戬的指尖隔着水晶,拂过那糖人菩萨的轮廓。

一滴冰冷的液体,无声地坠落在水晶光滑的表面上,沿着那点干涸的糖渍,缓缓滑落。

他终究,也未能护住心头那捧不敢惊扰的雪。

而那场集市上,他终究没来得及,尝一口属于“二郎神”的糖人是什么滋味。

这便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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