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劫者,携记忆入世,封法力于泥胎,真真切切,去尝那七味苦胆,与应立于忘川渡口,魂魄浸染着前尘旧忆的微光。
“去吧。”孟婆的声音无悲无喜,递来一碗浑浊的汤,“此汤非为忘情,只为封存你一身仙灵之力,直至劫满归位。”
汤水浑浊,与应仰首饮尽,一股沉重枷锁瞬间缠缚神魂,仙骨灵光尽敛,唯余凡胎的滞重与记忆的剔透。
她踏入红尘,此一世,她是江南烟雨中小小医馆的学徒,名唤“阿应”。习惯了孤影茕茕,习惯了在无人处仰望那遥不可及的星汉,直到某日,药柜后整理晒干艾草,无意间瞥向街角——
一个身影。
白衣胜雪,与市井的灰暗格格不入,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阿应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想调动法力探查,回应她的只有凡躯的无力感。
她无从分辨,白狐面具隔绝了一切。
多年后,阿应已能独当一面,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雷声滚滚,乌云如墨。
她撑一柄破旧油纸伞,匆匆赶往邻镇送药,雨水砸在伞面噼啪作响,汇作浑浊溪流,冲刷着青石板路,天地一片迷蒙水幕。
长街寂寥,行至街心,前方蓦然撞入一队刺目的红。
一支迎亲队伍。
那喜庆的红,在灰暗雨幕中洇开,透出荒诞的凄怆,与此同时,长街彼端,另一抹更沉重的颜色,缓缓压来——
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披麻戴孝的亲人哭声被雨声吞没,只有一张张悲戚的脸在雨水中模糊不清。
红与白,生与死,喜与悲。
两支队伍,在这狭窄长街,滂沱雨幕里,避无可避地相遇了。
人群瞬间凝固,唯余雨声哗然,抬轿的与抬棺的汉子面面相觑,送亲的与送葬的亲友僵立原地,不知所措。
红白相撞,大凶之兆。
阿应也被困住,她撑着伞,站在泥泞的路边,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宿命般的一幕,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打湿了她的肩膀,寒意刺骨。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帘,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他依旧站在街角一处稍高的屋檐下,白衣在雨中依旧纤尘不染。
隔着雨幕。
隔着人群。
隔着轮回的距离。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心跳再次失序,未及看清面具后的眼神,送葬队伍中老者一声悲鸣撕破僵局,人群骚动,抬棺者咬牙欲从旁挤过,迎亲者慌乱退避。
混乱中,阿应被人群推搡了一下,油纸伞脱手飞出,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脸上、身上,让她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一支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阿应惊愕抬头,扶住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焦急:“姑娘当心!”
她站稳道谢,再抬眼望向街角。
那抹孤绝的白,已杳然无踪,雨依旧下,红白两队在狼狈混乱中错开,各自驶向命定的终途。
时光无情,小镇医馆的阿应,终究未能挣脱凡尘女子最寻常的樊笼,一纸婚书,将她许予邻镇素未谋面的富户之子,缘由直白:丰厚聘礼,可解医馆燃眉。
大婚之日,锣鼓喧天,阿应穿着厚重繁复的嫁衣,如同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祭品,坐在花轿中。
轿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留下轿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感,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腕间,空无一物。
那串象征解脱的菩提珠,连同那个装着它们的锦囊,早已在投入轮回时,被彻底封存,感知不到,更取不出。
花轿行至镇外长亭,依俗稍歇,阿应被搀扶下轿透气,沉重凤冠压得颈项酸痛,她仰首望天,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骤然凝滞——
是他。
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白狐面具,他静立长亭外一株老柳树下。
隔着喧天锣鼓,隔着满目宾客,隔着这身沉重的红,他的目光穿透一切,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阿应清晰地看到了。
那面具后露出的金瞳。
她唇瓣微张,灵魂深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哽在喉间,无声无息,一阵风过,掀动盖头一角。
刹那间的视线交汇。
她琉璃般的眼瞳里,映着柳树下那抹孤绝的白,没有泪。
他看到了。
看到她眼中那片比死亡更冷的荒芜,看到她无声的质问:你在这里,又能如何?你记得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下一刻,他倏然转身。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阿应,还站在原地,盖头被风吹落一角,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她繁复的嫁衣,红色在雨水中晕开,如同泣血。
腕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南天门前被他攥出的红痕幻痛,心口传来尖锐的绞痛,他走了,像昆仑雪巅上她的消散一样,无声无息。
这一次,是他先转过了身。
花轿再次抬起,摇摇晃晃,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夫家,雨势渐大,敲打着轿顶,阿应缓缓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菩提珠。
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质普通,雕工也略显粗糙,却被人摩挲得光滑无比,透着经年累月的暖意。
这是她这一世凡身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一个平凡女子对女儿最朴素的祝福,轿子行至陡坡,抬轿的脚夫一个趔趄,轿身倾斜。
“啊!”轿内的阿应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紧攥着玉坠的手下意识地伸出轿帘,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玉坠脱手飞出,一道温润的白光在空中划过,然后,不偏不倚,砸在路中央一块凸起的顽石上。
玉身瞬间迸裂,数瓣碎片被浑浊雨水裹挟着,沉入泥泞深处,杳无痕迹,阿应怔怔望着那片泥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冰冷刺骨。
她缓缓收回手,靠回冰冷的轿壁,阖上双眼,长睫之上,水珠沉沉颤动,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花轿在风雨飘摇中,驶向注定的囚笼。
窗外风雨未歇,敲打窗棂,这方寸囹圄,便是此生樊笼,死寂几乎将她吞噬之际,床榻内侧,厚重的锦被下,忽地拱起一个小包。
“老鼠?”
锦被猛地被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乌发柔软微乱,衬得小脸玉雪剔透,唇瓣是健康的粉,眼睛黑亮如浸水的曜石。
似乎睡得迷糊,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看到了床边身着大红嫁衣的与应,黑亮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娘!”他脆生生地喊了出来,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伸出藕节般白嫩的手臂,就要往她身上扑。
娘?世间再无比顶着前世爱侣的躯壳唤一声“娘”更荒谬的冲击。她下意识后缩,避开那扑来的温热。
她连忙制止:“不许叫!谁是你娘!”
小娃娃扑了个空,小嘴一瘪,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歪着小脑袋看她*,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委屈忽如云散,小脸绽放出甜腻的笑靥。
“那……娘子!”他脆生生地改了口,黑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重复道:“娘子!漂亮娘子!”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冷声道:“胡闹!谁放你进来的?出去!”
小娃娃却对她的冷脸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从被窝里彻底爬了出来,挨着她坐下。
他仰着小脸,满是欢喜:“你真好看!比梦里还好看!我找到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狗了!我会好好养你的!”
手被挥开,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目标不是嫁衣,而是她紧紧交握在膝上的手。
“别碰我!”与应再次避开。
拉扯间,小娃娃的袖口被带起,一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滚了两圈,停在与应的腿边。
一颗樱桃核。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拥有着纯黑眼眸的小娃娃。
小娃娃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他见与应脸色煞白,神情剧变,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
她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小娃娃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被褥上的樱桃核,捡起来举到与应面前,奶声奶气地说:“我的!心!最宝贝的心!”
他另一只小手还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一脸认真,“在这里!暖暖的!”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瞬间,小娃娃似乎捕捉到了她身上某种无形的气息,他忽然凑近了些,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在她衣袖边嗅了嗅。
“啊!我知道啦!”他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小手,“你身上……有他的味道!苦苦的,烧焦的味道!那个……那个金眼睛的!好凶好凶的那个!”
与应警惕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他粲然一笑:“我是哪吒呀。”
“只不过……是已经疯掉的哪吒呢。”
他从榻上跳下,仰头看着与应。
“这里不好玩!我们走!”
未及反应,手已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她衣袖,力道竟出奇地大。
“走呀!小狗!跟我走!”他催促着,拉着她就往门口冲,结果裙裾绊住了与应的脚踝。
“等等!”她试图挣脱。
小哪吒却不管不顾,见她被绊住,竟直接蹲下身,抓住裙摆,用力向两边一撕。
价值不菲的嫁衣下摆,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他随即又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外跑。
“快!他们来了!”他似乎捕捉到了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和喧哗。
门被猛地拉开,屋外守着的喜娘和丫鬟惊愕地看着新娘子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娃娃拽着,嫁衣狼狈撕裂,踉跄奔出。小哪吒像一尾灵活的鱼,拉着与应,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硬是挤开了一条路。
“拦住他们!快拦住!”反应过来的管事婆子尖声叫道。
小哪吒头也不回,另一只小手朝后胡乱一扬,一股气浪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被弹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桌椅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混乱中,小哪吒已拉着与应冲出了院门,一头扎进了镇外迷蒙的雨幕里。
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露出灰白天光,他们早已远离宅院,置身于邻镇的市集。
小哪吒彻底忘记方才的惊险,踩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脚和与应的裙摆,他却笑个不停。
“看!娘子!会转!”他扑到一个卖风车的摊位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五彩斑斓的风车,伸出小手就去扒拉。
风车被拨得哗啦啦转,摊主刚要呵斥,对上小娃娃那张玉雪可爱的脸,又见他身后跟着个气质清冷的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糖葫芦!红红的!”他很快又被旁边的糖葫芦吸引,拽着与应的袖子摇晃,指着山楂串,满脸渴望。
与应付了钱,小哪吒迫不及待地接过最大的一串,啊呜一口咬下最顶端的山楂。
“唔……”他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像吞了什么极苦的东西,“呸呸呸!”
他嫌弃地把咬了一半的山楂吐掉,小眉头拧得死紧,“不好吃!酸!外面的糖……苦苦的!没有娘亲做的甜!娘亲做的……是金色的糖!亮晶晶的!”
与应默默听着,她拿出帕子,替他擦掉嘴角沾上的糖渍。
小哪吒正在路边摊上跟荷包蛋较劲,他面前摆着一碗素面,上面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蛋黄半凝,颤巍巍的。
他戳着蛋黄的中心,非要把它戳破,看着里面的蛋液流出来,融入汤里才满意。
“好了好了,别玩了,快吃吧。”与应无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沾的油星,他乖乖仰着脸让她擦,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娘子擦擦。”他含糊地说,又低头搅和着他的汤,满足地吸溜了一大口面。
午后的市集依旧热闹,小哪吒的精力却像是耗尽了,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蹭到与应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小狗,背背,走不动了要回家……”
她问:“回哪个家?”
小哪吒困得眼皮打架,小含糊地嘟囔:“……有小樱桃的家……有大海……娘亲会做甜甜的……还有……莲花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软软地靠在了与应腿上。
与应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这张脸,是开万般纠缠的起始,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将他背了起来,慢慢走出喧嚣的市集,走向镇外未知的郊野。
天边的乌云不知何时又聚拢起来,沉甸甸地压着,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卷起地上的落叶。
背上熟睡的小哪吒,含混不清地呓语:
“……娘子……别怕……烧掉……都烧掉……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