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虽钝,终非神兵,凡躯虽韧,难敌群凶,一次路见不平,撞破山道悍匪劫掠商队,护卫死伤殆尽,匪徒凶性大发,劫财之余,更欲凌辱仅存女眷。与应无法坐视,锈剑出鞘。
剑光瞬间放倒数人,匪首狡悍,见手下不敌,竟暗发喂毒袖箭,与应察觉已迟,只堪堪避开要害,淬毒短箭深钉左肩胛。
剧痛伴随麻痹蔓延,与应眼前一黑,踉跄欲倒,锈剑脱手,悍匪狞笑着围拢。
“小娘子还挺辣!正好给爷们解解闷!”匪首舔着刀刃,步步逼近。
与应强撑意识,背抵冰冷树干,麻痹感令四肢沉重,视线渐趋模糊。
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在这无名荒山?死于几个宵小之手?她还未……还未……
意识即将沉入永暗的刹那,视野被铺天盖地的赤红吞噬,匪首惨叫着倒飞出去。
与应的意识在这片狂暴赤红中彻底沉沦,不知多久,一缕清冽桃香混着雨后清气钻入鼻腔。
她艰难掀开沉重眼睑。漫天灼灼粉云映入眼帘,身下是简陋洁净的石榻,铺着干燥茅草,身上覆着素白长袍。
环顾四周,幽谷被桃林环抱,溪流潺潺,落英缤纷。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光斑,静谧得不似凡尘。
她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过,肩胛处缠着干净的布条,布条下传来阵阵清凉之意,显然是敷了上好的草药,毒素似乎也被压制住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剧痛犹存,但那股麻痹感已大大减轻。
她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与应循声望去。
白衣人盘膝坐于不远处青石上,背对着她,面前篝火舔舐陶罐,罐中熬煮之物散发出苦涩清心的药香。
他依旧戴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白狐狸面具,隔绝了所有窥探。
“毒未清,乱动会死。”
“是你……救了我?”
白衣人未回头,只以木棍轻拨篝火,火星噼啪跳跃。
“职责。”他淡淡道,依旧是两个字,“清除祸患,顺手。”
与应沉默。清除祸患?是指那些悍匪?还是指……她这个被“心魔”缠上的麻烦?
她不再追问,目光转向这方静谧桃林。花开极盛,层层叠叠,粉白嫣红,美得虚幻,清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这里是何处?”
“一处旧梦的残骸罢了。”
“当年,有人曾想在此,种一片三界最美的桃花林,说……待花开时,便邀她来看,可惜,桃花未开,人已非昨。此地灵气散尽,生机断绝,本该彻底荒芜,化作飞灰。”
他抬起手,指向环绕的桃树。
“你看这些树……”
与应顺其指向细观,方才只见花云灼灼,绚烂如霞,此刻方察异样。
这些桃树,枝干虬结扭曲,树皮皲裂翻卷,如遭烈焰舔舐,又被强行拧绞。
满树繁花,开得越是绚烂,其下枝干便越显枯槁,仿佛所有生机被强行抽离,孤注一掷灌注于这最后的盛放。
“此地,名唤‘卧春坞’。”
说完便不再言语,只专注于眼前的药罐,与应靠在石榻上,目光扫过这方幽谷,视线最终落回白衣人身上。
他依旧背对,白袍在纷飞花雨中纤尘不染,与记忆中那烈火般的身影格格不入。
哪吒从不喜白,他的红,是焚天之焰,是沙场之血,白衣太过清冷,太过寂寥。
她从前想过,面具下的金瞳,轿子外的凝视,都让她想起那个人,甚至怀疑过就是他。
可杨戬警言犹在耳畔,眼前之人,是清除祸患的职责者,她不能,不该将他与哪吒相系。
“啾啾”声传来,打断与应思绪。
循声望去,几棵桃树下,竟散落着干草编织的小窝,窝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张着嫩黄小喙,焦急鸣叫。
白衣人似习以为常,他放下拨火木棍,自旁侧布袋抓出一小把碾碎的谷粒草籽,轻轻洒在离鸟窝不远的石面。
很快,几只羽翼未丰的成鸟扑棱落下,望了白衣人一眼,见他无动于衷,方飞快啄食。其中只胆大些的麻雀,竟跳上他盘坐的青石边缘,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好奇打量着面具。
他竟在饲喂这些微末生灵?
白衣人并未理会麻雀的窥探,他重新拿起木棍,继续拨弄火堆,那只麻雀最终也没敢靠得更近,啄了几粒谷子便飞走了。
药香渐浓,白衣人用木棍将陶罐自火上移开。待沸腾的药汁稍平,他起身,取过陶碗,将药液缓缓倾注其中。
他端着药碗,转身走向石榻,与应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喝了。”
药汁漆黑如墨,散发浓烈苦涩,闻之便舌根发麻,与应没有犹豫,伸出未伤的右手去接,左肩伤口被牵动,手臂一软,药液险些泼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碗底,亦稳住了她微颤的手,那手戴着同样素白的薄丝手套,隔绝了直接触碰。
与应抬眼,撞入面具后的目光,他没有言语,只就着此势,将碗沿轻抵她唇边,与应垂眸,就着他的手微微启唇饮下。
苦涩滚烫的药液涌入喉间,她紧蹙眉,强忍呕意,终于碗底见空。
她闭目,长吁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瓣被药汁染上深褐,狼狈不堪。
就在她以为煎熬结束时,一方素白的丝帕递到了她的唇边。
是白衣人的手,他似乎想替她擦拭嘴角残留的药渍,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亲昵。
身体比思绪更快,她向后一仰,避开了那方丝帕,动作幅度之大,再次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痛得她倒抽冷气,脸色煞白。
这一避,在两人之间划下无形鸿沟,空气凝滞,那只执着丝帕的手,悬在半空。
旋即,那手若无其事地收回,连同那方素帕,一同隐没于白袖的深处。
“毒已压制,静养几日,自可拔除。此处灵气虽稀薄,胜在清净,可暂避风雨。”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那几棵虬结桃树下,重新盘膝坐于青石,目光投向谷外迷蒙的远山。
仿佛方才那递出丝帕的动作,从未发生,唯余石榻上的与应,心口似被重物狠狠撞击,闷痛难当。
她缓缓抬手,用袖口胡乱抹去嘴角苦涩药渍,力道有些重,唇瓣被粗粝布料摩得生疼,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望向那背影。
时光在这幽谷中失了刻度,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皆与这隔绝的小天地无关。
与应的伤势在草药与谷中清气滋养下,恢复神速,毒素拔尽,伤口开始结痂。虽仍虚弱,行动已无大碍,她每日活动范围很小,多时只是静坐石榻,凝望那白衣人。
他除却必要的取水、采药、熬药,便是盘坐青石,目光投向渺远,他依旧喂养那些微末鸟雀,无丝毫多余情愫流露。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他送药她便饮,他递来溪水洗净的野果,她便默然接过。
直至一个深夜。
谷中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桃林的簌簌与溪流的低吟,浓云蔽月,只透下稀薄微光,将桃枝投下魑魅般的暗影。
与应睡得不稳,肩伤隐痛,白日强抑的纷乱心绪在梦中翻腾。她梦见昆仑风雪,梦见南天门外冰冷的金瞳,梦见泥泞路上倏然消逝的小小身影……
“娘子……”
与应惊醒,黑暗中她绷紧身躯,警惕环视,石榻边空无一人,谷中依旧岑寂,唯有风声树影。
是梦魇?
“娘子……”那声音再度响起,更清晰了些,“好黑……好冷……你在哪里呀?我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声音的来源,竟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深处传来,与应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嘻嘻……”那声音又变了,“小狗……你躲在这里呀?跟那个白衣服的木头人一起?没用的……他找不到我……他不敢碰你……”
是那个心魔的声音!他竟能直接侵入她的意识?!
“滚出去!”
“滚?”心魔的声音变得尖利,“该滚的是你们!是你们把我丢掉的!是你们不要我的!凭什么你们可以躲在这里看花花?凭什么我要在外面挨饿受冻?凭什么!”
怨念缠绕她的心脉,与应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身体不由自主蜷缩。
“痛么?嘻嘻……这就痛了?还有更痛的呢!那个白衣服的……他是不是碰你了?是不是给你擦嘴了?他凭什么?!你是我的!我的小狗!我的!只有我能碰!”
与应抱住了头,意识摇摇欲坠。
“放开她。”
她艰难地睁开眼。
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石榻边,面具后的目光锁定着她心口的位置。
“呵……木头人来了?”心魔在她脑中嗤笑,挑衅十足,“你能奈我何?她如今是我的巢!她的血,她的痛,她的因果……皆是我的养料!你碰她一下试试?你敢碰,我便撕碎她!”
白衣人的气息变得危险,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连飘落的桃花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但他终究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穿透她的身体,直刺藏匿于她心脉深处的污秽。
“滚出来。”
“不出来!就不出来!”心魔在她意识里尖叫,“有本事你连她一起杀啊!就像当年你想杀了我一样!来啊!动手啊!木头人!”
与应承受着两股强大意志在她体内的拉锯,痛苦几近昏厥。
最终,是白衣人周身的寒意缓缓敛去,他看了一眼蜷缩石榻的与应,目光复杂难辨。
他未置一词,转身,一步步走回青石,重新盘膝坐下。
心魔在她意识里得意地大笑:“看吧!他不敢!他永远是个懦夫!一个被锁链拴住的废物!哈哈哈……”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与应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大口喘息,她望着青石上的背影,问:“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我这里?”
青石上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并未听见。
“告诉我!”与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那个‘心魔’,它说它是被丢掉的!它为什么会缠上我?为什么会藏在我的身体里?”
白衣人终于缓缓转身,他未即刻作答,只静静看她,谷中唯余风穿桃林的呜咽。
许久,久到与应以为他不会回应时,那声音才透过面具传来:“因你躯壳之内,融有他的骨血。”
“什……什么?”她疑心听错,“血肉,孩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冰凉。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多次,每次都……可仙神不会轻易孕育生命,怎么可能……
白衣人竟轻笑出声:“非是孩儿,是颗樱桃。”
樱桃?
与应彻底怔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又道:“当年,他于心口种下的樱桃,为你所食,因果由此缔结。他将那核,视作与你生命的纽带,以自身妄念日夜喂养,如同植于心尖的种子。”
“执念为壤,心火为露,它初生懵懂,灵智混沌,难辨爱恨,不晓亲疏,它可以是鬓簪桃花的玉雪稚子,也可以是……血洗山河的灭世凶星。”
“它……便是那颗被执念喂养、在你心尖生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