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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作者:折中月 当前章节: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4

江南水乡的雨,缠绵悱恻,似要将整个小镇浸透在湿漉漉的迷梦里。

玉生坐在她那方小小茶馆的临窗处,手捧一杯早已温凉的粗茶,目光投向窗外。

谪凡几度春秋了?玉生有些恍惚。自那日七苦元君褪下神袍,立于殿门前,对她说“玉生,你也去吧,天高地迥,随性而往”后,她便懵懂地投入了轮回。

未择富贵,未择显赫,只求一方安宁,于是,在这江南烟雨里,用积攒的微末功德换了来本钱,开了间小小茶馆。

清贫度日,安宁得几乎湮没了前尘。

她学会了煮茶、待客、拨弄那架小小的木算盘,学会了在晨光熹微时去码头买最新鲜的鱼虾,也学会了在更深人静时,对着一窗冷月,遥想那位元君。

“老板娘,添壶碧螺春!”熟客高声招呼,玉生连忙敛起飘飞的思绪,换上温婉得体的笑靥:“哎,来了!”

她起身,习惯性地捋平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裾,快步走向后厨提水。

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窗外,雨幕中,两个身影正缓缓行近。

一个素衣女子,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这绵密雨丝压垮,步履沉重,背上似负着个孩子,女子低垂着头,雨水打湿了发鬓,紧贴着脸颊,看不清眉目。

玉生心头莫名一悸,这身影……这低垂的姿态,这雨中茕茕独行的孤寂……为何有种隔雾看花的熟悉,像旧日残影?她摇摇头,只道是连日阴雨,心神恍惚。

提着温热的铜壶回到前堂,娴熟地为客人续上碧螺春。刚放下水壶,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被推开,湿冷的寒气裹挟着雨腥猛地灌入,吹得柜上油灯火苗惊惶摇曳。

玉生下意识抬头,扬起温婉笑容:“客官里面请,吃盏*热茶驱驱寒……”

话音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戛然凝滞。

门口的女子,浑身湿透,素色粗布衣衫紧裹着过分清瘦的身形,她低着头,雨水沿发梢滴落,狼狈不堪。然而,当她微微抬眸,试图辨清茶馆内景象的瞬间,玉生看到了那双眼睛。

琉璃般澄澈的眸子,此刻却似蒙尘的明珠,映不出半分光亮。

“元……”玉生捂住自己的嘴,将那个几乎冲口而出的称谓死死堵在喉咙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真的是她!七苦元君!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背上那个紧紧搂着她脖子的孩子又是谁?

“客官……快……快请坐!”玉生强压翻江倒海的惊涛,连忙上前,半搀半扶地将与应引至角落最避风的桌旁,“这雨忒大了!您先坐,我给您盛碗姜汤驱寒!”

她扯下肩上搭着的干净布巾,欲递给与应擦脸,又瞥见她背上的孩子,一时无措。

背上的小哪吒被动静扰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钉在玉生身上。他立刻又抱紧了与应的脖子,小声嘟囔:“娘子……冷……”

娘子?!玉生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酷似三太子幼年模样的脸,这张脸,这孩子……这孩子叫元君……娘子?!

元君下凡历劫她知道,可这“孩子”为何会散发出心魔的气息?

“稍等,马上就好!”玉生不敢再看,更不敢多问,强作镇定地转身快步走向后厨。

元君的状态太糟糕了!她需要帮助!可是……可是她现在只是个凡人茶馆老板娘,她能做什么?

如意镯!

当年元君下凡前,将几件不随身的旧物交她处置,其中便有那枚翠色如意镯。元君曾言:“此物随我心念,可化诸般兵刃,虽非杀伐重器,却也灵便。留与你,或可护你红尘中几分周全。”

玉生一直视其为元君恩典,珍藏身侧最隐秘处,从未动用。

还有……还有那件往生绫!

那件法宝,洁白如雪,飘逸灵动,据说与元帅的混天绫同根同源,是元君当年最常用,也最契合她心性的法宝,既能护身,更能安抚心神,涤荡邪祟,若元君此时能有往生绫在身,或许……或许能抵挡那心魔的侵蚀?

可是……往生绫……它被锁在冰冷的云楼宫深处,与那个遗忘了它、也遗忘了元君的主人一同沉寂。

元帅寝殿,岂是她一个小小仙娥能靠近的?她下凡前曾远远望过一眼,那宫殿冷寂得如同坟墓,往生绫的气息,早已被元帅身上的气息彻底淹没。

她拿不到,她无能为力。

玉生咬紧下唇,自灶台旁暗格里取出油布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剥开,一枚通体翠绿的玉镯静静卧于其中,想了想,又从贴身里衣口袋中,摸出另一样物事。

那是一枚小小的莲花玉坠。

玉质非顶好,雕工亦显朴拙,却通体温润,这玉坠,是她当年收拾七苦殿元君旧物时,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盒中所见。

那盒子无锁,内里空空,唯此一坠。玉生不识其来历,却莫名觉其重要,便一直贴身收着。

“或许……或许对元君有用?”玉生不敢确定,此刻她只想将一切可能助益元君之物,悉数奉上。

她端着滚烫的姜汤,拿着油布包和玉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走回前堂。

与应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小哪吒蜷缩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玉生将姜汤轻轻置于桌上,声线放得极轻极柔:“客官,姜汤趁热饮,暖暖身子。”

将手中的油布包和那枚莲花玉坠,小心翼翼地推到与应面前。

“这镯子,是……故人托付之物,言道……可随心念变化,或可助您防身。还有这玉坠……”她拿起那枚莲花坠子,“是在……故人旧居一方盒中寻得,我不识得,却总觉……它紧要。您……您收着吧。”

与应缓缓睁眼,目光落于桌上两物,触及翠色如意镯时,眼神微澜,似见久违故旧,带着一丝追忆。而当视线凝于那枚朴拙的莲花玉坠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玉坠,曾是“哪吒”所赠,那段逍遥岁月,她一直佩着。直到哪吒问起“此物何来”时,她才觉出异样……细想之下,彼时她梦见了这心魔,醒后哪吒便将此坠交付她……

“多谢。”她抬起眼,看向玉生。

玉生张了张嘴,欲问元君去向何方,欲问那孩子究竟是何物,欲问元君为何如此枯槁。

然千言万语堵于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浸透无尽忧思的低语:“您……您千万珍重啊……”

与应未答,只轻轻颔首,将如意镯套回腕上,翠色流光一闪即逝,旋即隐没。

她抱起依旧依偎着她的小哪吒,重新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拿起倚在桌角的剑,一步一步,再次踏入门外迷蒙的雨帘之中。

玉生追至门口,倚着门框,目送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消隐于雨巷尽头。

雨水濡湿了她的鬓角,她却浑然不觉,满心忧虑如这江南的雨,绵绵无尽。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九天之上。

那时的元君,清冷之下犹存几分鲜活,而那位三太子,更是如同不熄的烈焰,霸道地闯入七苦殿的岑寂。

玉生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便是关于元君的衣裳。

三太子对元君的衣着,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他绝不容许元君着白。

在玉生看来,元君气质清绝,与白色最是相宜,然三太子只要见她一身素白,眉眼便会沉下,金瞳里翻涌着玉生看不懂的焦躁。

“太素了!跟个雪人似的!不好看!”

他会拧着眉,不由分说地扯掉元君身上那袭清雅的月白长裙,而后自他那仿佛纳尽乾坤的袖中,抖出一件件色彩秾丽的衣裙。

他甚至会携来凡间的华美宫装,逼着元君换上,元君有时会无奈蹙眉,最终大抵拗不过他,在他的注视下,换上那些艳烈华服。

纵是偶有元君执意穿白,三太子亦绝不放任,他会变出一条长长的赤红绸带,系于元君腰间,或缠绕在她鬓间。

“这样才好看!”他满意地打量着,“我的与应,就该是最耀眼的存在!”

那时,整个天庭皆知三坛海会大神是如何追逐七苦元君的。

他染赤霞为幕,踏碎凌霄威仪,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秾丽色彩尽数堆砌于她身,宣告他的痴缠。

那份轰轰烈烈的求索,曾令多少仙娥神女羡煞。

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是那莲花根骨……玉生痛苦地想。那具由太乙真人以仙莲重塑的躯壳,终非血肉之躯,它承载了焚天的伟力,却盛不住那至深至烈的情。

元君身上的色彩,亦随着他眼中的光芒,一寸寸褪去。

玉生记得那一次,她整理元君的衣橱。

那些曾被三太子硬塞进来的华服,被一件件仔细叠好,压入柜底最深处,取而代悬挂于外的,是一件件素净到极致的白衣。

雪一样的白,云一样的白,玉一样的白……无一丝纹饰,无一点缀。

元君立于窗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背影单薄。玉生捧着最后一件叠好的茜色罗裙,踌躇开口:“元君……这件……”

与应未回首,只轻轻道:“收起来吧,玉生。往后……都穿白的。”

她那时便隐隐明白,元君换上这一身素缟,或许并非只因三太子不再在意。

一身白衣,如同披麻戴孝,祭奠着她心中那个正一寸寸死去的爱人。

最后一次……玉生的心猛地抽痛,最后一次见元君衣带颜色,便是昆仑诀别那日了。

元君立于七苦殿门前,将赴昆仑,她依旧一身素白,纤尘不染。可腰间,却系着当年三太子亲手为她束上的那根绯红缎带。

她将琐事交代于玉生,目光遥遥投向南天门方向,许久,才轻轻问出一句:“玉生,你是随我最久之人……哪吒他……是否已不再爱我了?”

玉生当时如何作答?

她忘了。

只记得喉头哽得生疼,一字也吐不出。

他不是不爱了。

是那盛载情爱的“器皿”,碎了。

莲花化身的冰冷,盛不住那份曾经焚天灭地的炽热了。

可元君似乎亦无需她的回答。

问罢,她便转身,系着那抹残存的红,一步步走向昆仑的风雪,走向那场迟来百年的永诀。

玉生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略显昏沉的茶馆内。她行至柜台后,拿起抹布擦拭台面,指尖触到自己身上的靛蓝裙裾。

至少……她尚能择些别的颜色。而元君,似已永远困囿于那片苍白。

一直安静依偎的小哪吒,似被玉坠上流转的微光吸引,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却猛地缩回。

好多血……

“怎么了?”

小哪吒仰起脸。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尖叫,想告诉娘子他所见的可怖未来。

娘子那般喜爱那个“哪吒”……她会信么?会否觉得他在扯谎?在污蔑那个“哪吒”?会否……因此更厌他、远他?

他不能赌!不能让娘子知晓那个未来!他要把娘子藏起来!藏得远远的!让那个“哪吒”永世寻不着!

他伸出双臂,用尽全身气力,死死地箍住了与应的脖颈。

“娘子……冷……小狗……小狗抱抱就不冷了……”

与应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力勒得有些不适,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发顶,试图安抚:“不怕,我在。”

她的安抚似乎起了作用,但抱着她的力道丝毫未减,他抬起头:“娘子,我们走好不好?离开此地,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所在。没有那白衣服的木头人,也没有旁人。就我们俩,好不好?小狗会乖乖的,小狗会护着娘子的!小狗很厉害的!”

与应将莲花玉坠放回怀中,贴身藏好。

“好,我们走,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小哪吒用力点头,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嗯!小狗跟娘子走!”

雨丝冰冷,濡湿了衣衫,亦模糊了前路。小哪吒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与应肩头,目光却越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投向远方。

呵……娘子不知晓呢。

他感受着娘子日渐衰微的生机。

那个白衣木头人想用一枚破玉坠来警醒娘子?真是可笑又可悲,他看到了那个未来,那画面,他记得分明。

但那个未来,不会发生,因为他绝不会让那个“哪吒”得逞!

娘子是他的小狗,是他最最宝贝的容器,是他存世的意义,他岂会容那个磨灭了自我的废物来终结这一切?

他会在那之前……

小哪吒的嘴角向上弯起,轻轻蹭了蹭娘子轻软的发丝。

他会在那之前,将娘子的魂魄、生命、连同她心口那颗承载着他本源“心火”的樱桃……一道,彻底吞噬。

娘子会永永远远同他在一起,化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再不被觊觎,那个只会守丧的废物,他休想碰触娘子分毫。

至于娘子会不会痛,会不会消逝?

小哪吒将脸更深地埋进与应温热的颈窝。

无妨……他会极尽温柔……他会让娘子在最甜美的幻梦里……与他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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