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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折中月 当前章节: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4

与应的身体并未因休养而好转,反而面色愈发苍白,咳嗽渐趋频繁,初时只是压抑的轻嗽,后来便带着胸腔深处的沉闷回响。

老婆婆忧心如焚,每日变着法儿熬煮滋补汤药。然凡间草木,如何填补被心魔抽吸的生命本源?

小哪吒依旧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似乎也感知到“暖源”的枯竭,变得格外安静,唯目光如影随形地追索着她。

与应无力地坐在床边。不能再留了,老婆婆一家生计艰难,收留已是恩情,她这具残躯,随时可能倾颓,若殁于此地,徒增烦扰,更恐引来灾祸。

她必须离开。离开前,她想去祠堂再看一眼那幅画,那个鲜活的哪吒,那个尚未被遗忘侵蚀的自己。

祠堂依旧岑寂,香火气息淡至无闻,与应独自踏入幽暗,行至供桌前,伸手,轻轻抚过卷起的画轴。

泛黄的画卷缓缓舒展。画中并肩的红白身影再度清晰,少年哪吒飞扬的神采,白衣女子清亮的眸光,皆是他们曾经鲜活存世的明证。

一股剧烈的酸楚猛地冲上喉头。

“咳……咳咳咳!”压抑不住的呛咳爆发,与应痛苦地弓起身,一手死死捂嘴,另一手撑在供桌边缘。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口腔。她移开手,掌心赫然一片刺目殷红,剧烈的咳呛令她眼前发黑,支撑的手一滑,整个人向前踉跄。

一滴滚烫的鲜血,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画卷中央。

那滴血迅速在泛黄的纸面上晕染开来,将画中并肩而立的两人从中隔离。画中哪吒飞扬的眉眼,与应清亮的眸光,皆被这抹突兀的猩红玷污。

她试图用袖口擦拭那血迹,可越擦,晕染越广,那抹红顽固地占据画面中央,将两人推得更远。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污迹,许久,许久。

最终,她收回了手。

与应回到老婆婆家,向老人借了纸笔颜料,老婆婆虽不解,仍将儿子读书时用剩的墨块与画笔给了她。

她携物回到祠堂,就着供桌,铺开一张粗糙的黄纸,拿起干涩墨块,用力在粗陶砚中研磨。

她蘸取墨汁,凝神落笔。

先勾勒那红衣身影,依旧是昳丽容颜,挺拔身姿,缠绕臂间的赤绫,脚踏风火轮。

然而,当画到那双眼睛时,与应的笔尖悬停片刻,最终,她蘸取一点金粉,混入墨中,点在眼瞳的位置。

瞬间,画中那少年的眼眸,化作不含丝毫情绪的金色,如高悬九天的烈日,冷漠俯视尘寰。

接着,她勾勒出白衣的自己。依旧是素衣长剑,往生绫环绕,只是身形愈显单薄,眼神不复并肩时的坚定,唯余映着漫天风雪的寂灭。

两人不再并肩而立。

红衣金瞳的哪吒背对画面,只余一个冷硬的背影,烈烈红绫仿佛在焚烧着什么,朝着画面深处行去。白衣的与应,同样背对画面,朝着与哪吒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迈向虚空。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刻意留白的空茫。

画毕,墨迹未干。

与应将这幅新画覆盖在那幅被血污沾染的旧画之上。

“姑娘,你这是……”老婆婆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祠堂门口,看着这幅截然不同的新画,惊愕不已。她的目光落在画中哪吒那双金色眼瞳上,“这眼睛……怎么成了金色的?跟庙里的神像似的……”

“婆婆,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哪吒三太子,本该如此。”

这才是他如今的模样。

金瞳冰冷,背对众生,将过往一切,连同那曾并肩的身影,彻底抛却,而非凡尘烟火中那个会笑会怒的少年。

她说完,不再看那幅画,拿起靠在门边的剑和那个小小的包袱,踏出祠堂,走进晨风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祠堂内,老婆婆呆呆地望着那幅新画。

画中,金瞳的神将依旧目光冰冷,背对着那抹同样疏离的白影。

离开那曾短暂庇护的淳朴山村,与应沿着路径,走向更远的城镇,小哪吒未如常黏上,不知所踪。

行至一座临水繁华大镇,运河穿城,舟楫如织,街市喧嚷,行人摩肩接踵,与应格格不入地立于人潮。

一阵眩晕袭来,喧嚣几欲将她淹没之际,一个清亮女声自侧旁响起:“这位姐姐,可是乏了?瞧你面色不佳,前*头巷口有家干净茶摊,去歇歇脚可好?”

与应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衫子、杏眼桃腮的年轻女子正关切望来。女子气质温婉灵动,眉宇慧黠,衣料虽非顶好,却整洁鲜亮,于人群中如春日一朵明媚小花。

“多谢姑娘。”

女子似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她应了,便笑盈盈引路:“我叫杨婵,姐姐如何称呼?看姐姐风尘仆仆,是远道而来?”

“阿应。”她报了名字,随杨婵走向巷口茶摊。

茶摊虽小,倒也洁净。杨婵点了两碗清茶并一碟桂花糕,热情推至与应面前:“姐姐快尝尝,这家的桂花糕是镇上一绝!甜而不腻,最是养人。”

桂花糕……曾有一人爱吃。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姐姐这身衣裳……颜色太素了些。今日集市热闹,卖成衣的铺子不少,姐姐可要……换身鲜亮点儿的?看着也精神,换个新色,许是心情也能好些?”

与应正端起粗瓷茶碗的手微顿,碗沿停在唇边,她抬眼看杨婵。

“不必了,我在守丧。”

“啊……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她看着与应,心中瞬间勾勒出无数凄苦桥段。眼前这位姐姐,定是经历了常人难想的悲恸,才将一身素白穿成了盔甲,将心门紧锁。

可她的回答一直简短,莫非是自己这自来熟的性子惹她不喜了?

“姐姐……”杨婵小心探问,“你……你似是不爱言语?是我太聒噪,令你无趣了么?”

与应摇首,目光落在茶碗漂浮的茶叶梗上:“我只是……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回应,有时可静坐无言整日。握剑,处置……些许事,尚可。与人交谈,不太擅长。”

杨婵眨了眨眼,觉得这性子颇为稀罕。她生性活泼,最耐不得寂寞,看着这姑娘清冷疏离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让她想起天庭一位故人。

二哥提起那位元君时,语气复杂,说她清冷自持,如月下寒潭,静水流深,于喧嚣天庭中自辟一方天地。

眼前姐姐,竟有几分那样的神韵。尤是那双眼睛……杨婵细观与应低垂的眼眸。

她亦非扭捏性子,如此想着,便也说了:“姐姐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

“我二哥的朋友。”杨婵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女憧憬,“名唤‘与应’。二哥说起她时,总是……”她似觉后话不宜对初识的凡人道,转了口风,“总之,姐姐的眼睛,像她。皆是那种……琉璃似的,又清又冷,好似万物皆明,又似万物皆空。”

与应淡淡道:“是吗。”

杨婵见她反应平淡,又思及她言在守丧,心中那份脑补的怜惜更甚。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姐姐,你……可是极喜欢你的亡夫?”

茶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喜欢?亡夫?或许初入凡尘的她或会迟疑,但如今……她分不清了,只因记忆中哪吒太过惊艳,每每得见“三太子”,心口便如被细针攒刺,隐隐钝痛。

其实更多的,是遗憾。那场烟火太过短暂,他们似永远在错失圆满,每一次以为触手可及的幸福,总被现实无情击碎。强行靠近,终究是互相灼伤,或……一方彻底熄灭。

她与哪吒,是否本就不该相守?

她答:“……我不知道。”

“唉……”杨婵轻叹,托着腮,“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姐姐这般好的人……定是遇上了极好的人,才如此念念不忘。不像我二哥……”她来了兴致,凑近些,“我二哥,整日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他八百吊钱!前些年,我瞧他对那位似有些不同,还以为铁树要开花,能给我找个嫂子呢!结果你猜怎的?”

杨婵撇嘴,对自家兄长恨铁不成钢:“那位转头便嫁了旁人!就是那个脾气火爆、动辄掀桌子的!啧啧,真不知那位姑娘看上他什么?论相貌,我二哥不差!论本事……好吧,他打架是厉害些,可过日子又不是打架!我二哥多稳重可靠!真是……可惜了!”

与应静静听着。许久未遇这般热情之人,竟让她有些不惯,然杨婵言至此处,忽地收了话头,凝视着她。

“姐姐,你方才说……你不知道?”

与应下意识抬眼,却像被她澄明的目光刺到般,垂下眼帘。

“嗯。”

“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或者说,你在欺瞒你自己。”

“你说你在守丧,守的是谁?是那位令你‘念念不忘’的‘亡夫’?可你提起他时,眼中无爱恋柔光,无追忆甜蜜,只有……一片荒芜与痛楚。”

“姐姐,你真不知么?还是……你不敢知?”

“他让你很痛,不是么?”

“……”

杨婵的话语,划开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创口。

她启唇,欲反驳,欲否认,欲再次缩回那层壳中。可杨婵所言无错,她很痛,所以她逃了,她不想面对那早已明了的事实……

身体颤抖起来,连带着手中茶碗咯咯作响,温热的茶水泼溅而出,烫红了她的手背。

杨婵轻轻一叹,伸出手,用素帕拭去与应手背上的水渍。

“果然是你,与应。”

“是我二哥。”杨婵收回手,坦然承认,“是他让我来的……”

她迎着与应抬起的目光,无奈一笑:“别那般看我,元君。二哥他说,你面上瞧着万事不萦怀,可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要强。他若贸然现身于你这般……狼狈之时,你非但不会受他相助,恐还会觉他施舍怜悯,记恨一世。说不得哪天法力恢复,头一个便要掀了他的灌江口。”

“是以,他只能远观,徒自焦灼。直至……直至他感知你心魂之力急速枯竭,那心魔气息却愈盛,才实在坐不住了。他知我性子跳脱,爱往凡尘跑,便央我下来寻你,看能否在不惊动你的情状下……帮帮你。至少……让你有个暂时安稳的所在落脚,将养这快被榨干的身子。”

她指了指这座茶摊,又遥指镇东方向:“这镇子,这茶摊,乃至那庙祝‘表叔’,皆是他安排。他只想予你一处……能喘息之地。”

“二哥他……万事皆憋闷于心,如块捂不热的顽石。可他的眼神骗不了人,尤其……是看你之时。”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目光落在袅袅热气上,似在追忆某个遥远画面。

“那时我刚自华山下脱困不久,随二哥赴天庭蟠桃宴,我坐于二哥身侧,只觉无趣,便四处张望。然后,我看到了你。”

“你就坐在对面不远,周遭仙子谈笑风生,你却只微垂着眼,听旁侧一位老星君絮叨上古旧事。那人还是你的对头,唤作……福德星君?换作旁人早不耐烦了,可你听得极是认真,无半分敷衍。”

“我那时便想,这位元君真好看。非是艳光四射的好看,是干干净净、令人心也随之静定的好看。”

“然后……”杨婵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笑意,“那位来了。一身火红战袍,带着刚从沙场归来的煞气,穿过人群,径直坐到你身侧。”

“他与你说了一句什么,我未听清,只看见你抬眼看他,面上无甚表情。可就在那一瞬,我仿佛看见那平静水面之下,有什么被轻轻搅动了。极短暂,但确实存在。”

杨婵轻轻吁出一口气:“自那时起,我便明了。二哥看你的眼神,是安静的倾慕,而哪吒……他不同。他如一团烈火,莽撞闯入那片清冽寒潭,非要搅动它,非要令其泛起波澜。仿佛唯其如此,那潭水才算‘活’了,才添了‘生趣’。”

“后来之事,二哥皆告知我了。”

杨婵放柔声线:“元君,放下那些骄傲与执拗吧。二哥他……是真心忧你,我亦然。那庙宇虽……供奉的是那位,然确然清幽,张伯人极好。去那里将养些时日,可好?至少……先将身子养一养?你这般模样,一阵风便能吹倒了。”

可那庙宇是供奉他金身的神龛,踏入其中,无异于在他的注视下苟延残喘。

与应,若是从前的你,当如何?

她将自己的手从杨婵掌心下抽离。

“替我……谢过他,心意,我领了。”

“然,路……终须我自己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再次汇入集市喧闹斑斓的人流。

杨婵望着她消失于人群的背影,低声喟叹:“二哥啊二哥……你这差事,真真难办。她这哪里是要强……分明是心已碎作齑粉,犹自强撑那身素白盔甲,为自己守灵呢。她连这点退路都弃了……你说,她心里……可还剩一丝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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