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营生渐稳,与应瞧着老李他们常嫌下酒菜寡淡,又念及后院那几只日渐丰腴的鹅黄雏鸡,一个念头悄然萌生。
制点心。
做些甜糯暖腹的,既可佐酒,亦能填补她日渐空乏的脾胃。念头既起,她便开始琢磨,江南水乡,点心精巧,她忆起一味酒酿圆子。
这日晨起,客未至,与应早早便在灶间忙碌。取细糯米粉,舀井水,徐徐注入,指尖力道轻柔,缓缓揉捏成团。
揉就的糯米团莹白柔韧,置于粗陶敞口盆中,覆湿布醒着。又启一小坛自酿甜酒酿,坛封甫揭,清甜微醺之气瞬间氤氲开来,混着糯米清气,竟引人几分期许。
醒好的糯米团搓作长条,再掐作指甲盖大小的剂子,于掌心一捻一揉,一颗颗浑圆玉润的糯米圆子便滚落撒了薄粉的竹匾。
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立于灶房门口,抱臂倚门,白狐面具掩了神情,唯有一道视线凝在她沾着雪白粉粒的指尖。
与应背对着他,却清晰感知那目光如影随形。这人无孔不入,连她此刻方寸间的宁谧也要窥探。
她故意加重搓揉力道,一颗圆子被捏得微扁。深吸一口气,未回头,冷声道:“看够了?”
白衣人不答,只缓步走入,他径至灶台另侧,取过一只净洁粗陶盆,自水缸舀入清水。接着,在与应微愕的注视下,竟也抓过一团醒好的糯米面,揉搓起来。
指尖力道匀净,搓出的圆子大小如一,浑圆光洁,于竹匾中迅速排成齐整队列,远胜与应的效率。
与应看着他覆着薄丝手套的指尖捻动糯米团,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大小不一的“拙作”,一股无名火倏然窜起。
非是气他做得好,是恼他这般理所当然的介入,这仿佛天生就该掌控一切、包括她这小小尝试的姿态!
“谁许你碰的?”声音更冷,怒意分明。
“快。”白衣人言简意赅,手下不停,更多圆子自他指尖滚落。
与应气结,却无从驳斥,灶上水已沸滚,咕嘟作响,亟待下圆。她狠狠剜他一眼,不再言语,端起自己那匾圆子,行至灶边,一股脑倾入沸汤。
圆子入水,沉浮翻滚,须臾,颗颗变得晶莹剔透,如水中浮玉,跃上水面。
与应执长柄勺,小心搅动,以防粘连。
“酒酿。”白衣人提醒。
“我知道!”与应没好气回,仍依言舀了几勺琥珀色酒酿倾入锅中。
她又取一小碟干桂花,正欲撒入,白衣人却已将一只粗陶糖罐推至她手边。
与应动作一滞。她看着糖罐,又看看他此刻稳稳扶住罐身的手,一股被洞穿的不适感再次袭来。
她连想添几许甜,他都要管!
“多事!”她低斥,一把推开糖罐,兀自拈起一小撮金桂,撒入锅中。点点金黄在琥珀汤波中浮沉,香气更添幽渺。
熄火,舀起一勺。圆子莹润饱满,裹着琥珀琼浆,缀以碎金,热气氤氲,煞是可人。她盛了两碗,一碗置于灶沿,算作默许其劳,自端另一碗,至前堂角落小桌旁坐下。
微烫的瓷碗捧在手中,暖意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凉,她舀起一颗圆子,吹了吹,送入口中。软糯弹牙,米香纯粹。
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熨帖了空乏脏腑,连带着被白衣人搅起的躁郁也似平复几分。
白衣人端起他那碗,行至柜台后,未坐,只倚柜而立,以勺缓缓搅动碗中圆子。他未摘面具,显无进食之意,目光透过冷硬材质,落在小口啜食的与应身上。
前堂寂寂,唯余她细微的咀嚼与碗勺偶尔的轻磕。
“喂,狐狸仙!”老李粗嗓破开宁谧,推门而入,鼻翼翕张,“嚯!甚香气?甜丝丝的!”
他凑至与应桌边,眼馋地盯着她碗中:“老板娘,这是甚好物?新制的点心?”
与应咽下口中圆子,颔首:“酒酿圆子。”
“与我盛一碗!尝个新鲜!”老李搓手。
“好。”与应起身欲去。
“我去。”白衣人已放下未动的那碗,身影更快地闪入灶房。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端至老李面前。老李也不拘礼,呼噜啖下小半碗,烫得直哈气,却连声赞道:“好吃!又软又甜!老板娘好手艺!狐狸仙,手脚也利落!”
与应坐回原位,看着老李吃得酣畅,再瞥一眼灶房门口那沉默白影,心中烦闷似又淡去些许。
至少,这碗圆子,是得人意的。
她垂首,继续食碗中所余。
“喂,狐狸仙,”老李食毕,抹了把嘴,忽想起什么,好奇地看向倚柜的白衣人,“你这手套……大老爷们儿,成日戴着不焐得慌?干活也不便当啊!”他指了指那双始终覆着薄丝白手套的手。
与应其实也注意到了。劈柴、打水、倒酒、洗碗……无论做什么,那双白手套从未脱下。
她虽烦他,但这古怪之处,确实勾起了她一丝好奇。
白衣人默然,未答老李之问。
与应发觉,自己竟对那碗温热的甜糯,生出了几分念想。
晨起拾掇停当,瞧着灶间新蒸的米糕,她鬼使神差般掰下一角,送入口中。
米糕松软微甘,朴素的谷物香气。这寻常滋味,却让她立于灶台边,细嚼慢咽,神思微恍。
她向来对饮食寡淡,清修时尤重克己。何时……竟也贪恋起这点口腹之欲了?
记忆深处,似有模糊影像翻涌。是了,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乾元山金光洞清修,或后来随他天庭当值,她的案头、枕畔,似总不缺些零嘴儿。
有时是凡间集市新吹的糖人儿,小猴小兔,活灵活现,裹着晶亮糖壳,甜得钻心;有时是刚出炉烫手的糖糕,酥脆表皮咬开是滚烫流心的芝麻馅;更多时,是殷夫人悄然送来的食盒。夫人心细手巧,所制桂花糕细腻如雪,蜜饯果脯腌渍得玲珑剔透……
而每回,哪吒总会抢过食盒捧至她面前,少年神采飞扬:“快尝尝!娘亲的手艺!我特意嘱她多放了蜜!知道我的与应嗜甜!”他捻起食盒里的蜜渍金柑,迅疾塞入她口中,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擦过,“甜不甜?专为你挑的!”
“咳咳……”与应急促呛咳数声,扶灶站稳。
甜……她确实爱过。
她深纳一口气,将余下半块米糕放回蒸笼。罢了。
午后,老李与王货郎结伴而来。与应照例温了米酒,又奉上两碗酒酿圆子。老李照旧呼噜啖食,王货郎则细品慢咽,忽而笑道:“阿应老板娘这圆子,滋味绝佳。然……若添些蜜糖,岂不更合老板娘自家口味?”
与应正倚着柜台歇息,闻言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好。”
王货郎但笑不语,目光扫过柜台角那只粗陶糖罐,罐口洁净如新,显是购来后,几未动用。
“老板娘喜甜食,却舍不得放糖?”王货郎打趣道,“莫不是怕蚀了牙?”
与应未及应答,角落劈柴声骤歇。
白衣人放下柴刀,无声行至。他走至柜后拿起糖罐,又取过与应盛酒酿圆子的那只小碗,拧开罐塞,舀起满满一勺浓稠蜜糖,稳稳倾入碗中。
琥珀色的蜜液迅速在微白汤汁里晕染化开,霸道的甜香顷刻盖过酒酿的微醺与桂的清雅。
动作迅捷,与应根本不及阻拦。
“你!”她蹙眉,看着碗中那过分甜腻的汤羹,一丝被侵扰的恼意涌起,“多此一举!”
白衣人将糖罐归位,对她的斥责恍若未闻。隔着面具,目光似在她紧抿的唇上停驻一瞬,随即转向王货郎,声音平直无波:“她嗜甜。”
她嗜甜……他如何知晓?
与应盯着碗中被强行添料的甜羹,腻人的香气几近冲鼻。她沉默片刻,终是执起木勺,舀起一勺裹满浓蜜的圆子,送入口中。
甜。
铺天盖地的甜。
她垂眸,长睫在苍白的颊上投下浅淡阴翳,一勺,又一勺,安静地啜食着。
与应觉得,自己确乎是贪恋起这口腹之欲了。
她开始留意水埠头清晨的市声。
乌篷拢岸,鲜鱼活虾在竹篓里蹦跶,农人担来沾露的翠嫩菜蔬,更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着各色糕饵。
她尝试复刻记忆或听闻中的滋味。
灶间的烟火气,比往日更浓了。
她试做赤豆糕。
赤小豆需隔夜浸透,文火慢熬至酥烂开花,再以细纱滤去皮渣,唯留细腻豆沙。豆沙与糯米粉、糖、猪脂揉匀,入模压实,上笼蒸透。
老李成了首尝者,一口下去,目眦欲裂:“妙!此物大妙!扎实!顶饥!比圆子更香!”他拍案,“老板娘,此物亦可沽售!下酒绝配!”
王货郎则更喜她试制的玫瑰松子酥。
油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烘烤后酥松得几难持握,内馅是玫瑰酱拌炒香的松子仁。一口咬下,簌簌落屑,玫瑰的馥郁与松子的*油润坚果香在舌上交融,甜而不腻,是盈满花息的雅致。
王货郎细细品咂,连声赞道:“阿应老板娘,这手艺,便是镇上老字号的糕饼师傅,恐也难及!”
与应听着这些溢美,面上依旧淡淡,只垂首以布巾拭去指间沾染的油酥。然那双清泠眸子里,映着灶膛跃动的火光,也似染上了一层微暖的亮泽。
她甚至开始研究咸鲜的点心。
江南水乡,河鲜丰美。
她购得鲜活小河虾,剥出虾仁,斩作细茸,混入少许肥膘肉末,加姜汁、黄酒、盐,搅打上劲,裹入薄透的馄饨皮中。
沸汤一滚,一只只粉白透亮的虾肉小馄饨便如元宝浮起,汤底是撇净浮油的鸡汤,撒上紫菜、蛋皮丝、一小撮翠碧葱花。
汤清味醇,馄饨皮滑馅嫩,一口一个,鲜得人眉目舒展。这成了刘婶心头好,直夸比镇上老汤馄饨铺的更为清鲜爽口。
她忙碌着,尝试着。身子依旧沉滞,咳喘时作,额角的虚汗亦从未真正收干。
白衣人不再止于劈柴担水,更深地介入了这方寸之间的庖厨天地。
与应瞧着那层明显过厚的糖粉,额角青筋微跳:“过甜了!”白衣人恍若未闻,只将那块筛满糖霜的方糕推至她面前。
与应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蹙着眉,却一口接一口,将那过甜的糕咽尽了,指尖沾满黏腻糖霜。
白衣人默默递过一块洁净湿布。
与应未接,只狠狠剜他一眼,自掏帕子擦拭。心头那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臆,闷闷沉沉。
这日午后,王货郎送来一小篓新采的嫩红菱。菱角外壳艳红如血,剥开是雪白脆嫩的菱肉,生啖清甜爽脆,熟食粉糯甘香。
“阿应老板娘,尝尝鲜,嫩得很!”王货郎笑道。
与应道谢,看着那篓红菱,心思微动。她记得,水乡人家常烹菱角羹,清甜粉糯。
她洗净红菱,拈起一枚,以指甲费力地抠开坚硬尖角外壳。久病体虚,指力不济,剥得极慢,菱壳尖刺险些扎破皮肉。
刚剥出两颗莹白菱肉,一只覆着白手套的手伸来,不由分说接过了她手中的菱角与剥了一半的菱实。
与应蹙眉:“此物无需你。”
白衣人却已自顾拿起一枚红菱。
那双覆着薄丝手套的手,似全然无惧尖刺。只见他指尖在菱角两端关节处精准一掐,稍一发力,坚硬的菱壳便如朱砂绽开,露出内里雪白菱肉。
与应看着他剥菱角,忽然忆起久远以前,似也有过类似光景。是谁,也曾坐于她身畔,用那双惯握火尖枪、乾坤圈的手,笨拙又耐心地为她剥开一枚枚坚硬的核桃或栗子?那时,少年神君的金色眼瞳里,映着跃动的烛焰,也映着她的身影,口中还嘟囔着:“慢些吃,尽是你的……”
锐痛比往昔更甚,与应急促抽气,按住心口,面色霎时惨白。
白衣人剥菱角的动作顿住。他未言语,只将盛满雪白菱肉的碗轻轻推至她触手可及之处。
与应缓过那阵心悸,看着那一碗他剥就的菱肉,再没了烹羹的心绪。
她端起碗,行至后院,几只鹅黄雏鸡立刻叽喳围拢,她蹲下身,将碗中菱肉细细掰碎,撒落地面,小鸡们欢快啄食。
白衣人不知何时也随至后院,倚着门框,沉默看她饲鸡。与应喂尽最后一点菱肉,起身,未看他,只望着篱外潺潺流水。
“……过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