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覆手,粗陶盏稳稳倒扣于案。
“有病。”她吐出两字,收回手。
此念盘桓日久。自他如幽魂现身药铺檐下,尾随轿辇穿行长巷,挥袖涤荡心魔孽影,力竭时递来“你会死”的判词,直至揭下招工告示挤入归去来。行径颠三倒四,动机云山雾罩,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他却似个真正跑堂。劈柴、担水、拭案、烫酒,连挑剔的老李也咂嘴:“这狐狸仙,手脚是真利落!老板娘,你可是捡着宝了,省心省力!”
王货郎捻着新制的玫瑰松子酥,亦笑:“何止?瞧这酥皮擀的,虾仁剥的,比绣花还精细。阿应老板娘,你只管琢磨新方子,粗活琐事自有他兜底,岂不便宜?”
便宜?与应舀起一勺滚烫豆沙。是省了气力,然那无端的厌憎与恨意,却更甚。
“你到底图什么?”她将豆沙倾入糯米粉中,力道带狠,雪白粉雾腾起,“清剿心魔?积攒功德?抑或看我这般苟延残喘,格外有趣?”
白衣人正码放劈好的柴薪,闻言动作微顿,白狐面具转向她。
“你,会死。”还是那三字,平直无波,却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齿冷。
与应气极反笑:“所以呢?你便杵在此处,候着为我收尸?好个‘狐狸仙’!我看你是‘报丧鸟’还差不多!”
她抓起案上那碗他筛了厚厚糖霜的方糕,狠狠掷向墙角,碎瓷声引来了探头的老李。
“哎哟!老板娘,这、这是……”他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沉默如石的白衣人,最后目光落在与应煞白的脸上,搓手打圆场,“咳,狐狸仙也是好心……这糕,是忒甜了些,下回少放些糖便是,何苦动气……”
与应胸膛起伏,额角虚汗涔涔。她扶灶喘息,眼前发黑之际,一只粗陶杯递至唇边。
是白衣人。
他无视了她的怒焰,无视了满地碎瓷,只固执地擎着那杯水,仿佛她此刻最需,仅此而已。
与应盯着杯中晃动的影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剧烈的咳喘压了下去,她劈手夺过杯子,仰头灌下。
她重重放下杯子,粗陶底磕在木案上,一声闷响。
“滚出去。”她背过身去。
白衣人静立片刻。灶膛跃动的火光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他终未置一词,无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灶房门。
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与应紧绷的肩背方略略松弛。
一丝气息似有还无地萦绕鼻尖。非酒酿的甜,非桂花的香,亦非豆沙的腻……是某种更渺远的气息,恍若来自莲蕊深处。
她猛地甩头,驱散这荒谬联想。定是那甜糕齁得她神思恍惚!
目光扫过墙角碎裂的瓷片与狼藉的糖霜,她蹙眉。糟蹋了。
她深纳一口气,压下烦乱心绪,重新揉捏那团糯米。
前堂酒客喧嚷。她将揉好的面团覆上湿布,净手,端起温好的酒壶走出。
白衣人正立于柜台后,一手执布巾擦拭酒盏,另一只手,却覆在柜面一角。
与应脚步顿住。
他未发一言,只将那只盛着微量琼蕊凝霜的小碟,轻轻推至柜面边缘,一个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与应心头那堵得严实的墙,被这微不足道的动作撬开一道罅隙。一股酸涩混着荒谬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上来,让她喉头发哽。她别开脸,快步走向酒客桌边,略显僵硬地为他们斟酒。
酒香氤氲中,她将一盏新烫的米酒递予老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柜台后那道沉默的白影。
一个模糊的剪影猝然撞入脑海。
“你名字里有‘应’,那我便添个‘回’。苍生唤你,你应。你唤我,我回。你回应苍生,我回应你。”
少年神君的金瞳里跳动着光,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他穿着不合身的仙娥衣裙,梳着可笑的双丫髻,笨拙地端着茶盘,覆手倒茶的动作却带着天生的掌控力,将一盏热茶稳稳推到她面前:“喏,‘既回’给你倒的茶,喝了可不许再嫌我碍眼!”
灶房门轴轻响。
与应端着空酒壶转身,目光扫过柜台后那道沉默的白影,心头那点荒谬的暖意尚未散尽,便见前堂又进来一人。
来人行商打扮,面容陌生,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润,落在与应身上。
与应脚步微顿。这目光……她认得。
“掌柜的,”来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市井气,“讨碗水喝,歇歇脚。”
与应未言语,只引他至角落空桌。白衣人已执壶上前,为来人倾了一碗清水。
那人目光在白衣人覆着薄丝手套的手上略停一瞬,随即移开,转向与应:“老板娘气色瞧着……尚需多加珍重。”
与应眉尖微蹙。这语调里的关切,太过熟稔,亦太过刺耳,她最不需的,便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悯恤。
那人似察她微愠,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三层朱漆食盒,轻轻推至桌中:“路遇故人,托我捎些点心予老板娘。皆是些旧时滋味。”
盒盖掀开。
第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第二层,是各色蜜饯果脯。
她未看那行商,只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软糯,细腻,清甜中带着桂蕊特有的馥郁,野蜂蜜气息在舌尖漾开。殷夫人独爱此蜜,制糕时总爱添上一点。
“代我谢过夫人。”无需点破,彼此心知肚明。
木吒见她识破,亦不尴尬,只低叹一声:“你安好,便好,此间若有需……”
“我这儿甚好。”她不需要灵山的悯恤,更不需天庭的照拂。这“归去来”是她为自己挣的方寸喘息之地,纵是苟延残喘,亦是她的。
木吒默然,不再多言,只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便起身告辞,身影融入门外街市人流,再无痕迹。
与应看着那盒精致的点心,如观一个来自渺远过去的幻影。她将食盒合上,欲收入柜中。
“砰!”酒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被人大剌剌撞开,带进一股风尘仆仆的劲风。
“老板娘!好香的酒气!快,烫一壶来!再弄点实在吃食,赶路饿煞我也!”
来人嗓门洪亮,一身风尘劲装,腰悬一对亮银锤,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少年意气与桀骜。他大大咧咧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将银锤往桌上一撂。
与应动作一顿。
这声音,这做派……她抬眼望去。
来人恰也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
这老板娘气质好生清冷殊丽……
随即,那目光凝住了,疑惑、思索、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在他脸上轮番上演,终化为一声惊愕的低呼:“是你?!”
与应亦认出了他。非是那位威武炳灵公,而是更早之前,西岐城外那个力竭濒死的少年先锋黄天化。
少年神将力竭坠马,眼前发黑,魂魄将离,却有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悄然注入心脉,护住他真灵不灭,将他从封神榜中硬生生拽回。
彼时他意识模糊,只隐约瞥见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掠过战阵边缘,转瞬即逝。
后封神归位,在天庭偶遇七苦元君与应,那惊鸿一瞥的气息与眼前身影骤然重合。
“当年西岐城外……是您?!”黄天化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得凳子哐当作响,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激动与感激,“我就说!我就说那感觉熟稔!炳灵公的名号是天道给的,可我黄天化这条命,是您夺回来的!我一直记着!”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全然无视了旁侧沉默的白衣人,只盯着与应:“您怎在此处?这地方……”他环顾这小小的酒肆,眉头拧起,“这地方配不上您!您随我走……”
“此处甚好。”与应指了指他方才坐的位置,“酒即刻烫好。点心,”她目光扫过木吒送来的食盒,“有现成的。”
黄天化一愣,看看食盒,又看看与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有酒有吃食便好。老板娘,您这酒肆……嘿,颇有意趣!哪吒那小子当年在西岐,三句不离他师妹,宝贝得紧,说着说着便……”
他声音忽地低了下去,做了个夸张的抹泪动作,模仿着当年哪吒抱着那条染血发带,躲在角落哭丧着脸的模样。
“活似个鳏夫!逮着空便捧着条褪色的红带子,缩在旮旯里絮絮叨叨,说什么‘我家与应如何如何好’、‘我家与应最嗜此物’、‘我家与应笑起来最好看’……说着说着自己便红了眼眶,可又哭不出来。那副鬼样子,我如今想来都瘆得慌。”
话音未落,柜台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磕碰声,声音不大,却让黄天化滔滔不绝的话头莫名一滞。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那覆着白狐面具的白衣人,正静静擦拭着另一只杯子。然黄天化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瞬,似有一道极寒的目光穿透面具,钉在了自己身上,快得让他疑是错觉。
黄天化较劲似的絮叨:“我那时便想,这小子口中的‘与应师妹’,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磋磨成这般模样?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与应仿佛未闻黄天化的口无遮拦,亦未留意那声轻响。她已执起酒壶,行至黄天化桌边,为他斟满一碗温热的米酒。
“尝尝。”她将酒碗推过。
黄天化被酒香吸引,立时忘了方才那点异样,端起碗豪饮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痛快!好酒!”他抓起一块食盒里的桂花糕塞入口中,腮帮子鼓囊囊,“嗯!这糕也妙!甜!是夫人手笔吧?哪吒从前总偷……呃……”
他猛地刹住,小心翼翼地觑了与应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讪讪而笑。
与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生机勃勃的少年模样,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清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托付过你?”
黄天化正咬着一颗蜜渍金柑,闻言动作顿住。脸上嬉笑慢慢敛去,放下手中果子,难得显出几分郑重。
“嗯。”黄天化颔首,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认真,“就在……那场大乱前不久。他寻我,还有杨戬大哥他们几个。他说……”
黄天化回忆着,眉头微拧,似在组织言语,“他说他那莲花根骨不对劲,像个磨盘,在一点点磨蚀他脑中之物,磨蚀他的……知觉。他说他惧有一日会忘却要紧之事,或变作一具空壳。他恳请我们,万一……万一他真不行了,或他行了混账之事,请我们……务必看顾好您。”
“他说,‘与应她……向来不言不语,诸事皆一肩扛。尔等替我……看顾着她些,莫让她太苦。’”
与应垂着眼,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梗。茶水温热,熨帖指尖,却暖不进心口那片冰封之地。
她忆起那双金瞳里跃动的光,想起他得意地塞蜜饯予她时的模样,亦想起昆仑烬雪中,那个余烬般的身影道出的那句“回家”。
“傻话。”她轻轻吐出两字。不知是在言哪吒当年的托付是傻话,抑或此刻心头的酸涩是傻气。
柜台后,白衣人擦拭酒盏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彻底凝滞。
黄天化未留意这些,他挠挠头,试图打破这沉重:“老板娘您宽心!哪吒那小子命硬得很!保不齐哪天便活蹦乱跳地蹦回来了!在那之前,您这‘归去来’,我炳灵公罩定了!有事您言语!”他拍着胸脯,少年意气复炽。
与应抬眸,看着眼前这鲜活热烈的故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同样炽烈的影子。
“嗯。”她应了一声。
黄天化又同与应唠叨吐槽几句哪吒,方告辞离去,临行说着下次再来。与应收拾着桌上杯盏残屑。
“因何救他?”
与应动作未停,只将脏污布巾投入水盆。她背对着他,问:“救谁?”
“黄天化,伐纣战场。天道索命,你强行改易,所承反噬,足以撕裂仙魂。因何救他?或言,因何救他们?”
与应缓缓转身,目光穿透面具孔洞,试图捕捉其后可能存在的情绪,却只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是西岐先锋,少年英杰。他死,会有人痛。许多人痛。”她目光飘向渺远,落在那片早已是断壁残垣的府邸中,似还能看见有位少女捏着梅枝朝她笑。
她笑着问,阿应,见着桃花了么?
“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不想他也经历这一切。”
白衣人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灶膛里爆开一个火星,噼啪作响。
“你从未告之于他,未告之哪吒,你救了他视为手足的兄弟。亦未告之黄天化,是谁自天道手中夺回他的命。”
与应扯了扯嘴角:“我行此事,非为教人感恩戴德,只为填补己心遗憾。目睹鲜活命息在眼前消逝,而我本可……那感觉,太似。”她微微摇首,鬓边一缕碎发垂落,衬得脸色愈显苍白,“无谓教他知晓。知晓了,不过徒增负累。”
“遗憾……”
白衣人又道,此番声线微颤:“你救下太多本该死灭之人。战场无名小卒,业障缠身修士,甚至……不该存续的因果。每一次强行改命,天道反噬便在你魂魄上蚀刻一道裂痕。若非如此,那樱桃中的心魔,又岂能如此轻易啮噬你魂灵?!”
与应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面上依旧无甚波澜。
“……这便是因果。我种下的因,无论善恶,结出的果,自当由我承担。救了这许多人……”
“很值。”
他闭了闭眼。她为何总是把自己的命不当命,若是按照现在的发展……
罢了,此世的本体尚未知踪迹,若在终局前还未改变,就夺了他的身子,就此与她相守一生,反正他们都是哪吒,有何不同?
如此想着,他喉间溢出轻笑。殊不知这莫名的笑在与应眼里更觉得他有病了,朝他翻了个白眼便去忙活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