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与哪吒有过旧谊、如今因封神榜松动得以凭心意行走三界的故人,开始三三两两,或明或暗地造访这方寸酒肆。
多是如黄天化般性情外露之辈。
雷震子拎着几尾鲜蹦活跳的河鱼,嚷着让老板娘露一手;韦护扛来一坛据称自西天佛国“化缘”所得的素酒,拍开封泥香气四溢;龙吉公主亦遣贴身侍女化作村姑,送来几匹上好的素锦,言为老板娘裁衣。
酒酣耳热,话题终不免绕至那失踪之人。
“三太子?嗐!自那场大乱后,便如泥牛入海!天庭讳莫如深,灵山闭口不提。有目击者言,其最后入了‘天道宫’!”
“天道宫?!那可是窥天机、涉时空长河的禁忌之地!他去作甚?寻死么?”
“谁知晓!进去便再未出!有传言,他定是在那‘观世镜’前窥见了了不得之物,心神崩摧,顷刻间被抹杀殆尽!渣滓无存!”
“我倒闻南天门守将酒后失言,曾见一道焚世金焰坠入凡尘……许是下界历劫?他那莲花根骨,本就是个磨盘,磨尽灵珠根基,再碾碎记忆情愫……磨至最后,岂非只剩空壳滚落凡尘受劫?”
与应执酒壶,面无波澜地为众人续盏。指尖稳如磐石,酒线涓涓,分毫不溢。
哪吒被磨灭?她不信。那朵金莲纵焚干灵珠,磨钝情肠,然骨子里那点焚天煮海的疯魔,那撞破南墙不转圜的执拗,是命定烙印,岂是区区莲花化身能磨平的?他便是空壳,也是要搅得天翻地覆的空壳。
“对了对了,月老祠那档子事,诸位可曾听闻?”
“月老祠?何事?”
“说是三太子闯入,不知怎地发了狂!将殿中红线搅作乱麻!末了……嘿嘿,竟用己身混天绫,死死缠上了那根……那根何物来着?”
“往生绫。据闻是缠住了月老殿中……某块碎裂的命牌残片,以混天绫死死捆缚,言道……‘断?妄想!生缠死缚,碧落黄泉,你休想脱身!’啧啧,那阵仗,骇得月老揪断一把白须!”
也好。她近乎冷酷地想。疯得尚有力气搅闹月老殿,尚能用混天绫绑缚命牌,至少证明那莲花根骨未将他彻底碾作无知无觉的死灰。
待七苦历尽,菩提珠碎,前尘俱泯,干干净净归位,首件事便是斩断这强行捆缚的孽缘。届时,他爱绑何物便绑何物,与她这闲散游仙再无瓜葛。
那时,她或真能如“归去来”之名所期,于凡尘多开几间铺子,只嗅烟火,不沾因果。
至于哪吒?前夫罢了。
日子似被拉回既定轨道。制点心,温酒,招呼宾客,应对心魔在识海深处时不时的啮噬。然那白衣人,行径渐显……诡谲。
初时是些琐碎言语。
“申时三刻,东街张记米铺,陈米折价三成。”他正将劈好的柴薪码放齐整,头也不抬抛出一句。
与应揉着面团,指尖微顿,抬眼看他。唇角扯起一丝极淡弧度,只当这“失心疯”又犯癔症,复又揉搓掌下莹白。
申时三刻,王货郎踏入门,额角沁汗,将一袋米置柜上,笑道:“阿应老板娘,好运道!东街张记陈米折价三成,替你抢了些,熬粥最是香糯!”
与应望着米袋,又瞥一眼角落沉默拭案的白衣人,心头掠过一丝极淡异样,旋即压下。巧合而已。
又一日,晨光熹微,白衣人立于院中,仰首观天,对正晾晒被褥的与应道:“未时末,急雨。巳时前收。”
与应手中未停。天穹澄碧,万里无云,何来雨意?只觉此人疯症愈甚,竟敢妄言天象。她将最后一件衣衫搭上竹竿,未置一词。
未时初,天边滚来铅云。未时中,云墨翻涌,隐有闷雷。与应心头一跳,忆起晨间那荒诞预言,再看天色,已呈山雨欲来之势。疾步奔向后院欲收晾物。
刚踏入后院,豆大雨点挟风势噼啪砸落,顷刻间,天地水幕茫茫。
与应只抢下最外侧两件半湿衣衫,余者尽遭暴雨浇透。她抱湿衣立檐下,发梢衣角滴水,望着院中瞬积的水洼,面色沉过铅云。
一道白影无声息现于身侧。
白衣人手中,正擎一柄半旧油纸伞。伞骨撑开,阴影无声将她笼罩,隔绝斜扫雨丝。另一手,尚握两块干燥布巾。
与应急转首看他。雨水沿苍白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她紧盯着那白狐面具,其上溅几点细碎水珠,愈显冰冷。
“你……”喉头发紧,欲质问其如何得知,欲叱其故弄玄虚,欲将这伞连同他一道推开。
“你总是不信。”白衣人之声穿透雨幕。
他将布巾塞入她抱湿衣的手中,动作不容拒。伞柄亦稳稳塞进她另一掌心。做完,转身便回前堂,任由半身暴露于倾盆大雨中。
“明日巳时,刘婶携孙儿来,点两碗酒酿圆子,一碗多加糖霜。”
“后日午间,码头李把头订三斤赤豆糕,要刚出锅的。”
“西街布庄午后新到一批细棉,青碧色,价廉。”
起初,与应仍强作镇定,只当是暗中窥伺、归纳所得。然当刘婶果真于巳时准点踏入,小孙儿嚷着“阿婆言老板娘此处圆子最甜,我要多加糖霜!”;当李把头伙计真于午间冒雨奔来,指名三斤热腾赤豆糕;当王货郎真于午后闲谈提及西街布庄青碧细棉价廉……
她再难彻底无视那些“疯语”。
不对。
万分不对。
一个名字,裹挟灼人温度与混不吝的狂气,猝然撞入思绪。
那厮,当年为免她落人口实,连男扮女装这等荒唐事都做得出来!行事向来只问结果,不择手段,更罔顾世人眼光。若论此世还有谁能行此预知琐事、混迹凡尘酒肆的疯举……
镇上一年一度“酬神赛会”将至,三太子庙香火鼎盛。老李酒兴酣畅,拍案嚷道:“老板娘!明日赛会头炷香,大伙儿皆去拜三太子,求个风调雨顺!你也去沾沾香火气,涤荡晦气!”
与应眼睫低垂,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幽光。抬首,目光状似无意扫过角落正默然劈柴的白衣人。
“也好。久闻此间三太子庙壁画精绝,绘其昔年英姿。狐狸仙,明日随我同往,替我……掌伞。”
他应:“嗯。”
三太子庙内,香烟缭绕,人声鼎沸。
正殿高台,金甲红绫塑像眉目飞扬,火尖枪斜指苍穹,乾坤圈悬于颈项,足踏风火轮,正是昔年三坛海会大神意气风发之态。
与应目光却未在金身停留,径直投向殿壁两侧恢弘彩绘。其上描绘哪吒自莲降世、闹海屠龙、伐纣封神、直至天庭为帅的赫赫功业。
她的视线,最终凝固于壁画一隅。
一道焦黑印迹覆盖其上。边缘残存几缕未烬旧彩,依稀可辨半截飘飞的绯红系带,孤悬于空白边际,分外刺目。
“唉,可惜了这好端端的壁画!”旁侧一老香客循她目光望去,摇头喟叹,“前些年不知怎地,一道旱天雷凭空劈入大殿,不偏不倚,正中画中三太子身侧那位仙子!轰然一声,那半壁皆焦!奇就奇在,唯那仙子身影被抹得干净,旁侧三太子金甲红绫竟毫发无损!啧啧,真乃咄咄怪事!”
“正是!”另一香客接口,“皆传是二位反目!那位仙子拂袖而去,天道亦降神罚,抹去其此间痕迹!你不见,此后画中三太子眼神都变了,瞧着……茕茕孑立。”
与应道:“狐狸仙,你可知晓,这壁画之上……原本所绘何人?又因何……仅余半截红绫?”
白衣人掌伞之手微倾,为她阻隔斜飘香灰。
“知道。”
“哦?”与应眉梢微挑,似有若无的弧度,“愿闻其详。既是壁画故事,想必……颇富传奇。”
白衣人未及启齿,旁侧老香客已如开闸之水,抢道:“这位娘子问得好!那可非等闲人物!相传乃三太子师妹,青梅竹马一同长成!二位皆是……啧啧,了不得的主儿!俱是反抗强权的英豪!尤是那位仙子,七苦元君名号可曾听闻?她……她可是连己身生父都……”
“噤声!”中年香客急扯其袖,惶然四顾,声压得更低,“此事犯忌!然……确凿!皆言其父混账透顶,该千刀万剐!可真闻她亲手剜出那老畜生的心肝,不少人又觉……唉,终是生身之父!悖逆人伦!唯那些家中受尽磋磨的苦命女子,暗地里焚香祷祝,称其替天行道,为世人出了一口恶气!”
角落处一默然聆听的年轻妇人,忽地抬头,眼眶泛红,声带压抑颤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那些站着不腰疼的,可知何谓活不下去?我爹……我爹亦……”
“正是!”另一声音应和,“皆道混账爹该死,真杀了尔等又不乐意!合着刀子不割己肉不知痛!依我看,杀得好!痛快!三太子当年不也剥了那泥鳅的皮,抽了龙筋?真乃师兄妹,一个剥皮抽筋,一个剖心挖肝!皆狠人!皆痛快人!”
未料她在世人眼中竟是这般模样。
“原来如此。”她轻启唇,“一个剥皮抽筋,一个剖心挖肝……倒真是……相得益彰。”
“你说,”与应凑近白衣人,“天道抹去她,独留他,是因他抽龙筋闹海虽狂,终未彻底践踏那‘父为子纲’的天理?抑或她弑父之行,彻底撕碎了维系三界的最后遮羞布,令那天道亦感……惧意?”
白衣人默然。面具后的视线似穿透缭绕烟雾,凝固于那片焦黑残迹。
与应亦不催促,只静默凝视。良久,久到旁侧香客已换了谈资。
“天道……无惧。它只是……不容。”
不容何物?不容质询?不容悖逆?不容那彻底掀翻棋盘、将淋漓真相曝于朗朗乾坤下的决绝?
此答,意料之中。
她不再纠缠天道,目光转向壁画上金甲红绫的少年神君塑像。
“那么,狐狸仙,你既知壁画典故,想必亦知晓……”
“那七苦元君,于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而言……”
“究竟,是他的何人?”
香客议论、孩童嬉闹、功德箱前叮当铜钱声,仿佛皆于此刻隔绝。唯余金甲塑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火尖枪锋芒于烟雾中若隐若现。
“若他本尊,于此刻,在此地,亲耳听闻旁人这般议论她……”
“……听着他们赞许其‘杀得好’,或斥责其‘悖逆人伦’……听着他们将她的血泪与决绝,轻飘飘作茶余谈资,品评其是否‘痛快’,是否‘相得益彰’……”
一股寒气以他为中心弥散。近旁香客莫名寒噤,惑然四顾。
“……那么,这庙宇,这壁画,这满堂鼎盛香火,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话音落下的刹那,供奉台上的长明灯焰剧烈摇曳,几近熄灭。白衣人周身寒气缓缓敛去。他微侧身,目光重落那片焦黑残迹。
“然可惜,他已不在此间。壁画斑驳,香火鼎盛,皆与他无关。”他缓缓将伞柄递近,为她*挡开一缕飘旋的香灰。
“故人旧事,老板娘听听便罢,何必深究?”
无论眼前人是何来历,是故旧抑或孽缘,于她这但求菩提珠碎的闲散游仙而言,不过是漫长死局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不再看那壁画,亦不再看那塑像,转身便走。白衣人持伞紧随,为她隔开拥挤人潮与呛人香火。
步出庙门,喧嚣被抛于身后,江南湿气裹挟着雨后青石板路的微腥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行于清冷街巷。
他忽然问:“后悔吗?”
与应步履未停,甚至未侧首。
“后悔?”
“后悔未能更早手刃那禽兽,令其苟活经年,害得……她们一个接一个凋零。”
“我的道,便是如此。见恶不除,是为同谋,父不父,则子不子。天道不容?那便不容,世人诋毁?那便诋毁。我行事,只问该不该,不问悔不悔。”
白衣人默然前行,伞柄在他掌中握得死紧。良久,方又开口:“你先前……疑我是他,如今,却不疑了?”
“是,不疑了。”她答得干脆利落,无半分犹疑。
“哦?”
“若是他,绝不会问我后不后悔。”
伞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白衣人的脚步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迟滞。
“在你心中,哪吒……是何等样人?”
与应未即刻作答。她望着前方巷口,一只湿漉漉的野猫蹿过,消失在墙头,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弥漫血腥的片段,猝然翻涌。
尸骸枕藉的妖窟外,血气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少年火尖枪尖犹滴落暗红。他浑不在意地信手振去血渍,几步抢至与应面前,摊开掌心,几颗莹润饱满的朱果卧于其上。
“快看!与应!那老熊精洞府私藏!闻着就甜!定是抢了哪个小妖的,正好便宜你我!”他得意扬笑,脚下正踏着熊精硕大的头颅。
与应接过那尚带余温的朱果,指尖捻去一点血污,送入口中,清甜汁液在舌尖迸裂,混着浓重腥气。她抬眼望向哪吒灼灼金瞳,颔首:“甜甜的。”
哪吒笑愈粲然,随手又抛了一颗给旁侧瑟缩发抖的小花妖:“喏,见者有份!哭甚哭!往后这山头归小爷罩了!看谁敢再抢你果子!”
那家伙……他们当年,不正是如此?见何物好,便去夺。管它是否妖王珍藏,管它是否浸透血污,只觉好,便毫无顾忌地攫取,不知踏平多少洞府,掠来多少不义之宝。自然,那些灵果仙醪,泰半入了她的腹。哪吒总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可怜又讨喜,被大妖欺凌得狠了,掠来的果子分些也无妨。
“他么?狂傲不羁,目无余子,行事全凭心意,乖戾难测。喜则烈火烹油,怒则焚天煮海。认定之事,百死无悔。至于天道纲常、世俗眼光?呵,于他而言,不过是碍眼的尘埃,拂去便是。”
她总结道:“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无天的疯子。”
伞下的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白衣人的声音才低低响起,似穿透雨幕,投向渺远虚空:“是啊……”
“这才是……哪吒。”而他,早就在失去她的岁月里迷失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