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懂什么是爱吗?心魔也会懂爱?”
“莫非是欲噬我魂魄,寻个更甜的由头?披此画皮,口称‘情爱’,便妄想惑我心智,令我甘愿引颈就戮?”
黑哪吒被她话语锋芒刺得一缩,丝丝缕缕的怨戾黑气不受控地从周身逸散。
他下意识抬手,似想触碰她颈侧那两道细微血痕,却在触及她冰冷目光时僵在半空。
“不是借口……”他急急辩白,“娘子……我唤你娘子,可好?离你这些时日,我独行许久,我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人,不再似从前,只会啃噬你魂魄,惹你痛了……”
他急切欲证,试图让姿态更显温驯:“你瞧,我如今长成了,可护佑你了,我已改过。千真万确,那个白衣服的木头人……他能做的,我皆能做,他不能的,我亦能做。娘子,你信我……”
与应打量着他这副少年哪吒的躯壳。
当初顶着哪吒幼年皮囊的孽物,竟已拔节至此?若再放任,莫非他日要顶着个鹤发鸡皮的老翁哪吒脸,拄着拐杖来唤她娘子?那光景只消一想,便令她几欲嗤笑。
罢了。与一个由怨毒执念凝聚、却偏学人谈情说爱的心魔论理,无趣至极。横竖这孽障与她魂魄共生,杀不得,驱不散,与其日日提防它暴起啮噬,不若……
“聒噪,”与应打断他喋喋不休,“吵得我额角生疼。什么娘子不娘子,再胡吣,”她眸中寒光一闪,“信不信将你塞回那樱桃核里?”
黑哪吒立时噤声。与应看着他这副瞬间乖顺的模样,抬手指向长街尽头渐次亮起的灯火。
“瞧见那铺面了么?”黑哪吒顺她所指望去,忙不迭点头,眼中盛满不解的期待。
“那是我开的酒肆。”与应慢条斯理道,“开门揖客,需用人手。劈柴、担水、跑堂、涤器……活计多着呢。”
她唇角勾起一丝玩味:“心魔临门,也得给我做工。”
“做工?”黑哪吒茫然重复,这词于他太过陌生,远不如吞噬、啃咬、执念来得熟稔。但他捕捉到了关键。
是替她做事,是留在她身畔?
方才对白衣人的那点妒恨不甘,瞬间被这恩典冲散。木头人他陪得再久,不过是个堂倌。而娘子亲口说了,要他,要他替她做工,这意味着他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了。
“好!”他几乎立时应承,“做工,我做工!娘子要我作甚?劈柴,担水?还是……将那个白衣服的木头人逐走?”
与应睨着他这副情态,心中玩味更甚。果然,无论披上何等成熟的皮囊,这心魔的底里,仍是那个在荒庙供桌下以血作画的稚童。只不过如今这破坏之力,怕已暴涨百倍。
“逐走他?”与应挑眉,似笑非笑,“你斗得过他?”
黑哪吒一滞。他确实……斗不过那鳏夫。但仍嘴硬:“我……我可学!为娘子,定能胜他!”
“省省气力。”与应转身,不再看他,径自朝归去来行去,语声随风飘来,“老老实实替我劈柴担水。再敢惹是生非,或以你那腌臜‘情爱’来烦我……”
她步履未停,头亦不回,唯有一句轻飘却寒意砭骨的话砸落暮色:“……便将你锁进柴房,与那待斫的木柴一处,任你对它们倾吐你的‘情深义重’。”
黑哪吒不敢再追聒噪,只如被主人叱退的巨犬,亦步亦趋跟于数步之外,贪婪吞咽着风中属于她的气息。
做工……他咀嚼此词。虽不明具体,但只要能留她身侧,望她,嗅她,纵是远远的……作甚皆可。劈柴?担水?总强过独自在那无边永夜里飘荡。
他垂首看自己修长有力的手。这双手,本为撕魂裂魄、播撒怖畏而生。而今……竟要去劈柴?
只要娘子欢喜。
酒肆灯火,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黄。
与应推门而入,前堂喧嚣扑面。老李几人尚在回味方才后院那红衣郎君,见她独归,身后跟着个蔫头耷脑的红衣少年,精神复振。
“哟!老板娘!这位……郎君?”老李打量着黑哪吒,见其虽俊美却神色恹恹,“这是……留下了?”
与应直趋柜台,自白衣人掌中接过温热的布巾,按了按颈侧早已凝固的血痕。
她眼也未抬,朝身后一努嘴:“嗯。新来的,唤……小黑。日后在后院劈柴担水,顶狐狸仙的缺。”
“顶我的缺?”白衣人擦拭酒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与应放下布巾,没察觉白衣人语气中的异样,自顾自倒了杯温水,“狐狸仙手脚太利索,显得我这老板娘很没用。换个笨手笨脚的,正好。”
她说着,目光终于扫向门口僵立的黑哪吒:“杵着当门神?后院柴堆在那,斧头在旁边。劈不完那堆柴,今晚没饭吃。”
黑哪吒抬头看向与应。劈柴?没饭吃?他需要吃饭吗?他只需要她的魂魄……但娘子说没饭吃,就是不许他靠近的意思。
他不敢反驳,生怕再被关柴房,立刻转身冲向后院。
后院沉闷的劈斫声一声沉过一声,挟着泄愤般的力道,震得前堂酒盏轻颤。老李缩了缩颈,低语:“新来的……膂力倒骇人。”
与应未理会。颈侧血痕在温热布巾下只余两道浅红细线,然心头躁意却如后院那毫无章法的劈柴声,愈响愈烈。一个心魔已够她消受,身侧还杵着个哑谜。
她掷下布巾,抬眼看向柜台后依旧默然拭盏的白衣人。他那副风雨不惊的沉静姿态,此刻在她眼中分外刺目。
一个两个,都把我当成傻子耍是吧!
“狐狸仙,随我来。后院柴房有些旧物,需你搭手挪移。”
白衣人拭盏的动作凝住。他抬首,白狐面具转向她,目光似在她颈侧红痕上停留一瞬,旋即垂睫:“嗯。”
与应转身即走,步履利落。白衣人搁下酒盏布巾,默然随行。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嚷前堂,步入岑寂后院。
黑哪吒正抡圆了斧头,狠狠劈向一根粗壮的圆木。斧刃带着黑气,竟将木头劈得四分五裂,碎屑飞溅!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与应身后的白衣人,眼中瞬间腾起恶意的黑焰,斧头砸在地上。
“娘子!”他急急喊道,“你要他做什么?挪东西?我来,我力气比他大!”说着就要冲过来。
“劈你的柴,”与应头也不回,冷声呵斥,“再多事,现在就滚回你的樱桃核。”
黑哪吒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应带着那碍眼的木头人消失在柴房幽暗的门洞后,恨恨地跺了跺脚,抓起斧头更加疯狂地劈砍起来。
柴房内光线昏晦,浮动着干燥木香与陈年尘息,几缕天光自高处气窗斜射,照亮浮游微尘。
与应反手阖上厚重木门,将后院恼人的劈斫声隔绝。她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数步外静立的白衣人。
“此间无人了,此刻,摘下你那碍眼的面具。”
白衣人没有动。
“为何执着于此?”
“执着?”与应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厌烦了谜语人,厌烦了身边杵着一个连真容都不敢示人的……东西。要么摘,要么,”她指尖微动,如意剑的寒芒在袖口若隐若现,“我帮你‘请’下来。”
白衣人缓缓抬起手,覆上了面具边缘。与应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动作,系绳被解开。面具,被他缓缓向上掀起,取下。
一张与哪吒别无二致的脸,肌肤是久违天光的冷白,衬得唇色极淡,金瞳粲然,眼底却缀着一颗小小泪痣。嗯?泪痣?
只见那鎏金眼瞳,在面具彻底离面的刹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他苍白的颊,砸落蒙尘地面,洇开深色圆痕。
他紧抿薄唇,未泄一丝呜咽,唯肩头无声轻颤。这汹涌泪潮,比任何咆哮更具冲击。
与应彻底懵了。
她设想过面具下万千可能:狰狞旧疤,天道蚀痕,甚或……便是哪吒那张情爱磨灭的空壳脸。却绝未料到是……泪失禁?!那个抽筋剔骨眼也不眨的三太子?那个莲身无漏、血吝如金的神偶?眼前之人……他……
啊???
“你……”与应喉咙发紧,几乎失语。她看着他脸上奔流的泪水和那颗泪痣,再看看他死死攥在手中的白狐面具……
合着此前那副生人勿近、高深莫测的冷肃,全是作态?!只为遮掩他是个泪包?!
“戴面具……不是因为眼睛‘不好看’?”
“是……怕这个?”
这顶着哪吒面孔的泪包猛地别过脸,似欲避开她视线,然泪水依旧失控奔涌。他抬腕,以手背狠狠揩去脸上湿痕,抹去一行,复涌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是。”
“……我的那个世界……她死了。”
“……我……控制不住……”他说不下去了。
与应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
另一个世界?死了?所以……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家伙,是另一个失去了“与应”的……哪吒?
此间哪吒,莲骨磨情,已成空壳。
那心魔,披哪吒画皮,学人谈情,满口娘子。
眼前这哪吒,来自异世,却是个泪闸崩坏的……鳏夫?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闭了闭眼:“所以,你那个世界的‘与应’,是怎么死的?”
“你口口声声‘你会死’,是不是……我和她的死因一样?”
“你千方百计混进‘归去来’,装聋作哑,预知琐事,甚至不惜动用三昧真火……”
“就是为了……阻止我,重蹈她的覆辙?”
“对吗?”
“另一个世界的……鳏夫?”与应看着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哪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别哭了!”白哪吒的悲声戛然而止,他抬首,泪眼婆娑望她。
“我还没死呢!”与应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要哭丧,等我真的死了再哭!现在,把你的眼泪收回去!”
她语淬寒冰。鳏夫哪吒被她叱得一怔,手背胡乱抹脸,与应看着他这副狼狈可怜相,心头躁意更炽。
在天庭躲不过那朵黑莲,于凡间开间小肆求片刻清静,结果倒好,诸天万界的哪吒皆贴了上来!
她懒再*看角落那无声垂泪的泪包,转身一把拽开柴房门。门板撞墙,轰然巨响。门外景象,令与应额角青筋又狠狠一跳。
后院中央,黑哪吒正将最后一根圆木劈成两半,斧头带着黑气深深嵌入地面。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扭头,脸上还带着劈柴时的狠戾,但在触及与应目光的瞬间,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又极力讨好的表情:“娘子,柴劈好了。我……”
他语声在瞥见与应身后倚靠柴堆的白哪吒时,猛地噎住。
“又是你,你这死鳏夫!你凭什么也在娘子面前露脸,凭什么让她看你哭,你算什么东西!”
白哪吒似被这骤临的恶意与怒吼惊回几分神,却无力争辩。黑哪吒被他这副可怜相彻底激怒。装!又在装腔作势博取娘子怜惜!
“够了!”与应一步踏出柴房,挡在两个哪吒之间。
“小黑,劈你的柴,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给我滚。”
与应目光转向角落的白哪吒:“你,也别杵在这里碍眼。前堂缺人手,去把老李那桌的碗收了,擦干净桌子。”
后院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如果忽略那一声声泄愤般的劈柴巨响的话。
两人但凡视线交错,空气便骤然紧绷。
“啧,死鳏夫,今日又躲在哪个角落偷抹猫尿了?眼泡肿得跟烂桃似的,也不怕熏着娘子!”
“总好过某些东西,披着张画皮,学人谈情说爱,徒惹厌憎。”
“你这丧门星懂什么,娘子留我在此做工,她心里有我。倒是你,顶着张死人脸,哭哭啼啼,晦气冲天。难怪你那世界的娘子死得透透的。”
此言精准刺入白哪吒最深的伤口。他托着碗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整个后院的气息仿佛瞬间被冻结。
黑哪吒被他爆发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被更深的恶意覆盖,梗着脖子强撑。
“小黑!”与应的声音从前堂门口传来,“再吠一声,滚去镇外河里泡着,没我准许,不准上岸。”
黑哪吒瞬间蔫了,愤愤瞪了白哪吒一眼,抓起斧头,将满腔怒火倾泻在无辜的木柴上,劈砍声震耳欲聋。
白哪吒周身寒气缓缓收敛,他垂眸,沉默地将几乎被捏裂的碗盘端走。
与应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泄愤劈柴的黑影,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她转身走向后院角落水缸,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
她甩开水珠,目光落在正默默将劈好柴薪码放整齐的白哪吒身上。
“喂。”她开口。
白哪吒动作微顿,没有回头。
“你的莲花化身,”与应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站定,“不是号称无垢无漏,金刚不坏么?怎么……会流血?会流泪?”
过了一会,他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这鳏夫又在发什么痴?她正欲追问,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帐幔低垂,与应蜷在凌乱的锦衾间,肩头微颤,压抑的呜咽细碎地洇出。哪吒精赤上身,指腹擦过她眼尾湿痕,命令道:“哭出来。本帅允你哭。”
彼时的与应,累极、痛极、委屈至极,被他这蛮横姿态激得心头火起,哽咽着怨怼:“凭甚……只我一人哭……你这铁石心肠的臭莲藕,凭什么不会落泪!”
哪吒闻言,指尖恶意地捻了捻她泛红的耳珠:“哦?可本帅瞧着……你哭得甚是‘酣畅’啊。”
与应气结,口不择言:“哪吒!你等着!三千世界,总有一界的哪吒是个哭包!哭得比我还凶!教你尝尝这滋味!”
哪吒笑声愈畅,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一啄:“若真有那日,定是因‘亲’你亲得太过快意,快意而泣。”
百年前的戏言,此刻如一支淬了时光之毒的冷箭,呼啸着洞穿岁月壁垒,正中心房。
你们哪吒……尽是疯子。
偏只逮着我一人磋磨!
她几乎要将这话嘶吼而出,喉间却似被冰棱堵住,只干涩地挤出:“……你们哪吒,都这般……”
他重复:“护好它。你的眼睛。”
这突兀的叮嘱,这穿越时空的子弹带来的震撼,终于让与应混乱的思绪抓住了一丝不对劲。
“慢着。”
“你那方天地与此世轨迹,全然相同?”
“细处……或有参差。然天道恒常,宿命如织,总有些轨迹……避无可避。”这含糊其辞,无异于火上浇油。
“避无可避?”与应冷笑,步步紧逼,“白鳏夫,你在欺瞒。”
面具之后,白哪吒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纠缠于此,无益。要紧的是,此世的哪吒,行将身陨道消。”
“你……说什么?”
“他系罢命牌,直入天道宫,窥见了此刻的他本不该窥见之物,被抛掷于时间乱流之中。或陷于某处上古杀场,或困于某片未开化的洪荒,又或许……就在你我曾踏足的那座三太子庙的残破壁画里……”
与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他……陷落多久了?”
“自昆仑雪原诀别,你入他梦魇道别,再堕凡尘历劫,已逾十载寒暑。”
“哦,与我何干?”
“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了。”
“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他的命,他自己选的。天道宫是他自己要闯的,观世镜是他自己要看的。自己作死,怨得了谁?”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是死是活,是永世沉沦还是化为飞灰,我、不、管。”
“我就算从这井里跳下去,淹死在这凡尘浊水里,就算老死在这方寸酒肆里,守着这点烟火气烂成枯骨——”
“也绝不会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