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静静地听着。
“与应,”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哭包他也问过你吧,当时你怎么答的?”
那个戴着白狐面具、泪失禁的未来哪吒,确实在某个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的她,心被冰封,给出的答案必然也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预言。
但此刻……
“是问过。”她坦然承认。
“但那时我答的,是表面的你,但现在,我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的他,眸中冰雪消融,漾开春水般的柔光,声音细细软软。
“哪吒,他并非表面那般什么都不在乎,他其实会难过。看到陈塘关的旧庙被砸,他会默默修复,听到有人说殷夫人一句不是,他会捏碎茶杯,旁人觉得他疯癫,可有些委屈,他只是不屑说,或者不知如何表达。”
“他讨厌雨天,因为雨水黏腻冰冷,他讨厌黏糊糊的东西,却会偷偷在袖子里藏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摔脏了的小猫擦爪子。他喜欢刚出炉的桂花糕,喜欢看小孩子放纸鸢,喜欢一切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哪怕表面上嫌弃它们掉毛。他有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为了证明自己的新法宝厉害,能把整座山都削平了,就为了听一句了不起。”
她说着,似乎有些赧然,轻轻咳了几声,白皙的脖颈微微泛起红晕,嗓音带上沙哑,却依旧坚持说下去。
“可最重要的一点是,哪吒是不会被任何人压迫的。他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在乎天庭的规矩,不在乎神魔的界限。是非功过,交给后人评说便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哪怕要为此凌迟自己,剔骨削肉,他也绝不退缩一步,绝不低头半分。无论被碾成灰烬多少次,无论被旁人塑造成什么模样——是神,是魔,是疯子,还是现在这个七零八碎的你,这一点,从未改变,这才是哪吒。”
随着她的话语,哪吒眼中的阴翳被无形的风吹散。
那从踏入这片虚无便盘踞在眉宇间的戾气,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忽然不想和她一起死了。
他想活着。
他想看看,眼前这个不惜染脏自己也要拉住他的月亮,是会就此沉沦,还是会挣扎着,重新升起。
他想看看,她口中那个被遗忘的自己,是否真的还能找回来。
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战神,此刻悄然弯起了眸子。
褪去了疯狂和偏执的戾气,终于显露出足以令日月失色的清俊。
他微微低头,目光盛着最温柔的月色,映照着怀中这轮独一无二的皎洁。
“……”他笑了声,习惯性地想要嘴硬,“说得倒好听,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与应看着他眉宇舒展的样子,心头微松,准备再接再厉,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心头警铃微响,悄悄留了个心眼。
她以为自己是在引导他走出迷雾,却忘了,执棋之人一旦对棋子动了真心,自己便也成了棋局中最无法抽身的那一颗。
方才的挣扎让她衣襟微乱,露出纤细脆弱的锁骨,脸色带着病态的嫣红,唇瓣被咬得微肿,更添破碎的艳色。
哪吒抬手,单手捏住了她的脸颊两侧,迫使她微微嘟起唇,无法再继续那番剖白心迹的教导。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烦躁,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带着激战后的微汗和虚弱的红晕。
“唔……”与应猝不及防,被捏得唇瓣微启,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眼底瞬间燃起被冒犯的怒意,想也不想,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捏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的虎口上。
“嘶——”哪吒倒抽一口冷气,却没立刻抽回手。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用拇指的指腹,重重摩挲了一下她被捏得泛红的唇瓣边缘,感受着她牙齿嵌在自己皮肉里的力道。
“与应,原来在你心里,师兄是这么光明伟大、情深义重的形象啊?”
与应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眼中冰火交织,她奋力扭开头,终于挣脱了他捂嘴的手掌,急促地喘息着。
“哪吒!至少在乾元山金光洞的时候,你可不会这么对我!”
她用力推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如同被灼伤的印记。
“那时的你,从!不!会!强!迫!我!”
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和唇齿的柔软触感,让他更觉心烦意乱。
“乾元山?呵……”哪吒强行将话题扭开,“陈芝麻烂谷子,提它作甚?那会儿你也没现在这么难缠。”
“难缠?”与应揉着被捏红的脸颊,冷笑反击,“比不得您这位强买强卖的前夫哥难缠。”
“强买强卖?”哪吒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词,金瞳倏地转回来,“与应,既然你这么笃定能找回真正的哪吒,也笃定他会放你走……”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眼中升起的警惕。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与应蹙眉,直觉告诉她前方有坑,但此刻她只想抓住任何能摆脱这团乱麻的机会,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
“就赌你刚才说的。”哪吒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赌你找回那个光明伟大、情深义重的哪吒后,他会心甘情愿地放你离开。”
与应心头警铃大作,但那个放你走的诱惑太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好,赌注是什么?”
“简单,你输了,就乖乖把自己赔给我,这次,是彻底地、永远地,不许再提离开、分手这种扫兴的字眼。”
“得寸进尺?”与应眯起眼,寒意弥漫。
“别急啊,”哪吒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意更深,“你要是赢了……本帅就归你了。”
声音充满蛊惑,倒像只勾人心魄,迷惑心智的艳鬼:“到时候,你是想让我立刻滚蛋,眼不见心不烦,还是想让我留下来,端茶递水、捏肩捶背、鞍前马后地伺候你,为你过去所受的委屈赔罪……都随你心意。”
这个条件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地偏向她,无论输赢,他似乎都给出了她最想要的结果。
与应心念电转。
输了,被束缚,赢了,却能获得决定他去留的绝对权力,甚至还能让他赔罪,这太像陷阱了。
可眼前这个思维混乱行事癫狂的哪吒,能设下什么精妙的陷阱,或许只是他混乱逻辑下的一时兴起。
她强压下那点疑虑,告诉自己:找回那个堂堂正正,心怀苍生的哪吒,他怎么可能不放她走?
她赢定了!
“一言为定,希望哪吒三太子言而有信。”
“自然。”哪吒的笑容几乎称得上灿烂了,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丝丝缕缕的金色神力在掌心汇聚,交织成一个繁复玄奥的符文,“口说无凭,怕某人日后反悔不认账,咱们来定个命契,如何?以此为证,天道为鉴。”
“命契?”
这是以神魂为引,最为严苛的契约之一,违背者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代价极大。
但她转念一想,这契约对双方都是约束,她赢了,同样可以靠命契强制他离开。
而且,看他那副胜券在握的笃定样子,这命契似乎更能保证他不会事后反悔耍赖。
“好。”她不再犹豫,同样伸出右手,凝聚神力,一个相似的符文在她掌心亮起。
两枚符文在空中相触,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深深烙印进与应的眉心,融入她的神魂。
另一道则缠绕上哪吒的莲心,却并未如与应预期般深入核心,只是虚虚环绕。
契约,已成。
金光散去,契约的烙印在眉心传来微弱的灼热感,提醒着与应这场赌局的成立。
她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她环顾四周,忽然,在不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道门。
“出口?”与应心头一振,抬脚就要向那微弱的光源走去。
摆脱这片令人窒息的虚无,是当务之急。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牢牢攥住。
“急什么?”哪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从背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冰冷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她温热的颈侧——是他那枚金灿灿的耳环。
丝丝缕缕的清冽莲香瞬间强势地侵入她的鼻腔,将她身上的气息侵占。
与应身体一僵,本能地挣扎:“放开!出口开了!”
“开了又如何?”哪吒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与应,你忘了件事。”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平坦却微微绷紧的小腹。
“你忘了……”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与应却觉得有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我,可没有魂魄啊。”
“你!”
她瞬间明白了!命契约束的是神魂!而他哪吒,莲心就是他的核心,何来魂魄之说。
对她而言是深入神魂的枷锁,对他不过是缠绕在莲茎上的一圈可有可无的金线。
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刚想怒斥,哪吒却更快一步。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随即狠狠咬住了她因惊怒而微张的唇瓣。
“唔……”与应所有的质问和愤怒都被堵了回去。
哪吒却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声音含混不清,“还记得吗?你第一天进乾元山的时候,也是一身白衣,站在莲池边看水……”
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下压,小腹深处竟真的传来如同莲池水波荡漾般的声响,咕噜……咕噜……
仿佛有什么在孕育,在呼应。
“那时候,我就在想……”哪吒终于稍稍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这么干净,这么清冷,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指尖顺着她的腰线下滑,勾住了她腰间系带,轻轻一扯。
“我在想……”
“该怎么……弄脏你。”
“所以,什么光明伟大的师兄?什么心甘情愿放你走?”
“假的,通通是假的。”
“师兄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没想过要放你走!”
他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彻底熄灭,被绝望取代,扭曲的满足感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你输定了,与应。”他舔去她唇角的血珠,“我们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你逃不掉的。”
“逃?”
与应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堵在胸口的惊怒和绝望,被哪吒最后那句不死不休彻底点燃,瞬间炸成燎原的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阿宝惨死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敖丙狰狞的嘴脸,那片染血的海水,外面早已沧海桑田,仇人或许逍遥自在,而她却被困在这里,被这个疯子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拖延戏弄。
“哪吒!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卑鄙!无耻!”
她扑倒她,在他惊恐的目光下,狠狠攥住莲花,而对方哪能受得了这种刺激,于是两人开始争夺主导权。
呼吸交缠间,身份颠倒,谁也不肯服软,谁也不肯说爱,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空荡的心口。
无何有之境依旧虚无,红线将两人紧紧束缚在一起,又被哪吒硬扯着,故意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急切挣扎间,却被红线捆得更紧。
心却离得更远。
情天孽海淹没了两人的口鼻,却不是情人间的呢喃痴缠,而是如两只不知餍足的兽般,互相啃咬。
而那个暴虐的疯子,在濒临灭亡的感受时,竟还在奢求她的爱意。
多给我一点吧,就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