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应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坠,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了无数遍,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抗议。
更让她烦躁的是,背后紧贴着的那个带着熟悉莲香的胸膛,以及腰间那条箍得死紧的手臂。
昨晚……或者说,那段不知时间流逝的疯狂纠缠,像一场混乱的噩梦,夹杂着恨意、报复、被强加的亲密。
此刻清醒过来,只剩下满心的尴尬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她挣开哪吒的手臂,动作牵扯到酸痛的腰肢,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倔强地滚到一边,背对着他坐起来,胡乱地拢着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衣襟。
手指碰到锁骨处清晰的咬痕,更是火上浇油。
哪吒也醒了。
他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昨晚那点扭曲的满足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嫌弃的憋闷。
他也坐起身,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同样凌乱的红袍,动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僵硬。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得能砸死人。
昨晚的深入交流又没能达成月老要求的神交,这该死的虚无之境,出口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依旧纹丝不动!
那扇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门,像是对他们昨晚徒劳努力的嘲讽。
尴尬。
极致的尴尬。
恨意还在,身体却亲密无间过,这感觉比纯粹的恨更让人窒息。
与应撑着酸软的身体站起来,看也不看身后,径直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走去。
哪吒几乎是同时起身,绷着脸,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迈步。
然而,刚走出两步,两人身体同时一僵,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
红线。
那根象征着月老强制规则的红线,在他们迈步方向产生微小偏差的瞬间,骤然绷紧。
一股强大的拉力扯着两人的手腕,迫使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拢。
与应一个踉跄,差点撞进哪吒怀里。
她猛地稳住身形,恶狠狠地瞪向他。
哪吒也正皱着眉,一脸不爽地回瞪她。
“离我远点!”与应低吼,试图往旁边挪,红线立刻绷直,勒得她手腕生疼。
“你以为我想?!”哪吒也恼火,反方向用力,红线勒得更紧,两人被迫又靠近了几分。
好不容易蹭到门前,那股带着海风咸腥和人间烟火的气息,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熟悉的低矮瓦房轮廓,孩童的嬉闹声隐隐约约,甚至还有李靖那标志性的训斥声从远处传来……
“你走那边!”
“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走这边!”
“幼稚!”
“彼此彼此!”
两个在三界都算得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学生,在无形的红线和固执的脾气双重作用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你拉我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艰难前行。
走两步,被红线拽得靠近,再互相嫌弃地推开一点,又被拽回来,再互相瞪眼,低声互骂两句……循环往复。
与应气得脸色发白,目光无意间扫过哪吒垂在身侧的手。
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赫然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痂的牙印——是她昨晚盛怒之下咬的。
等等……血?
与应心头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什么?
莲藕化身受伤本该渗出花瓣,流血……是血肉之躯才有的反应!
是那颗被强行拼凑的莲心,正在艰难地重新孕育出真正属于哪吒的人性的征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异变陡生。
一直挂在与应颈间的那枚温润的莲花玉坠,毫无征兆地挣脱了红绳的束缚,悬浮而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莹白光芒。
玉坠的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行清晰的小字,字迹清隽:
[击碎此坠,可暂借时空之力,溯流一瞬,一千七百五十二次,吾穷尽心力,窥见万般死局,终不得解,唯此一线微光,赠予汝,莫问值否,泪尽而已。」
——一痴人]
狐狸仙!
是那个戴着白狐面具,总是默默流泪的未来哪吒留下的!
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个局面?他为了阻止她的死亡,尝试了无数次改变结局,结果都失败了,那句泪尽而已。
他为何要一直流泪?
为了谁?
就在这时,哪吒也看清了玉坠上的字迹,尤其是落款一痴人,眉头紧锁。
“他说他试了一千七百五十二次都没能改变我的死局。”与应喃喃,故意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语气对哪吒说,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还说什么有人要我为她流尽一生泪……啧啧,真感人。哪吒三太子,看不出来啊,你未来还给自己找了个白月光?难怪要杀我,是我碍着你的好事了?”她就是要刺激他,把昨晚和契约的憋屈全发泄出来。
“放屁!”哪吒果然瞬间被点燃,金瞳冒火,猛地转头瞪她,“什么白月光黑月光!那哭包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流干泪也是为了你!蠢货!”
他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哦?为了我?”与应冷笑,步步紧逼,“那真是受宠若惊啊。可惜,我消受不起。我猜猜,你未来那位真爱,肯定是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整天追着你哪吒哥哥叫个不停的小仙子吧?跟我这种难缠、不识好歹、总想着离开的疯婆子,截然相反,对不对?”她故意描绘着与自己完全相反的类型,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哪吒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温温柔柔?呵!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是那种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整天端着架子、连笑都不会露齿的假正经老学究?还是那种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摇尾巴、你说东不敢往西的窝囊废?”他也开始口不择言,专挑她最厌恶的类型说。
“没错!我就是喜欢温柔的!喜欢体贴的!喜欢会哭会撒娇会心疼人的!怎么了?总比喜欢一个只会打架、满脑子黄色废料、动不动就发疯咬人的暴力狂强!你这种粗鲁野蛮、冥顽不灵、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家伙,谁会真心喜欢?!”
“强迫?是谁先动手的?是谁昨晚……”
“是你先骗我签那狗屁命契!”
“你又骗了我多少次?!”哪吒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压抑的旧账喷发,“在乾元山!你说要出趟远门,结果呢?你独自跑去应劫!连句话都没留!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三天!”
“在灵山!我去找你!满天神佛看着!你呢?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推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推开我!让我滚!在天庭,我怕你受苦,扮作仙娥去找你,你还是推开我!”哪吒的眼眶微微发红,那被刻意遗忘的难堪和刺痛再次翻涌上来,“现在呢?你又要推开我!用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刺猬也要推开我!与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的指控如同连珠炮,每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过往。
与应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被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愤怒钉在原地。
哪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诅咒冲口而出:
“难怪未来的我会杀了你!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哪吒自己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补救:“我……”
“呵……”一声笑从与应喉咙里挤出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愤怒、讥诮、伪装都褪去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火交织。
“是,你说的都没错,我自私,我冷漠,我推开你,我骗了你。”